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敢做不敢当。
章玉鸣早早就醒了,见怀里人睡得香甜就一直没动,感受到他身子僵了一下,章玉鸣知道这人是醒了。
他往姜渔颈侧凑近,温热的唇轻轻一贴,哑声问道,“饿不饿?”
初醒的嗓音沙哑慵懒,听得姜渔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泛起痒意。
他并不说话,只重重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章玉鸣看窗外天色不早,轻轻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塞回被窝,起身穿衣。
昨夜已替他擦过身,身上干爽,章玉鸣便直接让人传膳,自己洗漱完毕,才端着温水回来伺候姜渔梳洗。
回到卧房时,姜渔已经彻底清醒,两条细白的胳膊搭在床沿,听见脚步声,便趴在床头抬眸望他。
“醒了就梳洗一番,吃点东西。”
温热的巾帕覆在脸上,姜渔舒服得轻哼一声。昨夜又没忍住哭了会儿,倒不是伤心,只是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泪水。连日哭得太多,眼底布满红血丝。章玉鸣细看一眼,又换了块热帕子,轻轻敷在他眼上。
“疼吗?”
姜渔先是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章玉鸣失笑:“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眼睛不疼,身上疼。”他闷闷道,一晚上给他累坏了,前面那处好像磨破了,后面那处也胀胀的,都疼。
“等吃过饭,我给你揉揉。”章玉鸣温声道,只觉得一夜之间他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两人梳洗穿戴妥当,姜渔腿有几分软,靠章玉鸣扶着走路才稳当些,他不由得用了几分力气抓着章玉鸣手臂,抬眼瞪他。
饭桌上,章玉鸣提起昨日楚怀笙带的话,“皇兄让我们过去一趟。”
“去靖州府?”姜渔喝了几口热汤,只觉得眼皮沉重,还想回去再睡。
“是。”夏承宥如今大军主力驻扎靖州,仅留一部分驻守延州,交由章玉鸣掌管。
延州冬日酷寒,不宜练兵,这部分兵马只需稳固后方、必要时运送粮草即可,章玉鸣练兵也以体能为主。夏承宥惜他练兵之才,故而召他前往靖州,协助操练将士。
“你想去吗?”姜渔问他。
“看你。”章玉鸣又把问题抛回给他,总归夫郎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姜渔想了半晌,“那就去吧。”
他心里想着,姜溯言渐渐大了,只靠他们二人教养远远不够。夏承宥身边大儒云集,若要按储君的路子培养,也该尽早安排。
“行。”章玉鸣颔首,见他一碗汤差不多要喝完,又给他舀了半碗,“那这几日我将这边的事同大哥交代一下,咱们就启程。”
其实也没什么好交代的,镖局的事不用管,军营亦有副将,并不需要操心,是将反复叮嘱的事再加以强调便是。
望潮县这两年风调雨顺,粮食产出因为有几位农学大人的存在,产量极佳,如今已经屯了不少粮食,章玉鸣粗略估计,养活数万大军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离开前,我想去海滩走走。”姜渔忽然看着章玉鸣道。
章玉鸣望向窗外,大雪仍未停歇,即便要动身,也得等风雪稍缓。
“这个时节海风虽不算烈,可外头太冷,你又畏寒。等日后咱们回来,有时间再去好吗?”毒虽解了,可姜渔身子依旧弱,万一在寒风里吹久了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姜渔不同他争辩,只道,“你若不去我自己去便是。”
一副赌气的模样,让章玉鸣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答应他。
——
谁知这人不仅要去海滩,还要去看日出。
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连帷幔都带着冰意。章玉鸣睁开了眼,看了昏暗的窗外,把姜渔连人带被子一起轻轻抱起来,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亲,“该起了。”
他不知这人怎么忽然想去看日出,只是若不喊他,少不得闹脾气的。
姜渔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哼唧两声就要往他怀里缩,被章玉鸣按住,把早早备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添。
先是贴身一层薄软的中衣,再套上一层加绒的羊毛小袄,绒面软乎乎穿在身上极为舒适,外头又拢了一件厚实的夹棉比甲。
浑身已经暖呼呼的,姜渔也稍稍清醒了些。
章玉鸣替他擦了脸,抹上面脂,又在他颈间绕了一圈细绒围脖,软绒蹭着下颌软乎乎的,冷风钻不进去。
姜渔以为可以走了,章玉鸣却又给他裹上一件雪白狐裘大氅。毛领又厚又软,直裹到下颌边,大氅连着一顶厚实的帽兜,往脑袋上一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秀挺的鼻梁。
“走吧。”章玉鸣牵起他的手,稳稳塞在自己的大氅下,半点冻不着。
姜渔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他走几步路只觉得胳膊腿都伸不直,动弹不得,活像个被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的绒布团子,一时气闷,可一踏出房门,寒风迎面扑来,他就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二人乘着牛车,慢悠悠晃荡着往海边去。
天还未亮透,灰蒙的海面渐渐晕开一层淡金。寒风虽烈,却少了几分戾气,东方天际漫开粉紫与橘红,轻柔地铺开,散在冰封的海岸上。
近处的冰原凝着薄霜,在晨光里泛出细碎的珠光,冰棱垂在崖边,剔透如琉璃。未冻尽的海水缓缓起伏,浪头轻拍冰岸,没有过多喧嚣,让人心头沉静下来。
果真是想象中的好景色,与他多年前心底勾画的一模一样,姜渔暗叹,被章玉鸣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他慢慢开口,“我很久以前,就想同你一起,在海边看一场开阔的日出。”
“如今如愿了。”章玉鸣伸手,轻抚他微凉的脸颊。
姜渔轻笑点头,“我自幼长在京城,连雪都少见,何况是广褒无边的海。”
“第一次来海边,是听胡伯母说,村里渔船归港,会丢一些小鱼小虾,是没人要的,我可以捡来吃。”姜渔语速平缓,似在回忆遥远往事,“村里还是好人多,你走的第一年,我就是靠着渔船上丢下的小鱼小虾,活过来的。”
章玉鸣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
姜渔继续道,“那年冬,比今年要冷得多。秋收时节暴雨,田里麦子淹倒一片,家家户户都没粮吃,我带着言儿做了一回恶人。跪在村里好心人门前磕头,他们心善,总能从家里口粮里匀出一口给我,靠着他们的接济,才慢慢熬过那个寒冬。”
他睁着一双澄澈的眼,不敢去看章玉鸣,却实在忍不下喉间的酸涩与哽咽,“章玉鸣,没有你的寒夜里,好难熬。”
破旧的茅草屋,四处漏风,湿寒的棉被已经不再柔软,像是浸了冷水般厚重。
怀里的孩子冻得脸蛋青紫,他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一辗转,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热气便散了。
“我那时一个人站在这儿,总想着走进去就解脱了,脑子里没有其他念头,直到海水漫过鞋面,才猛然惊醒,又跌跌撞撞跑了回去。”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蓄出泪,顺着眼尾滑落,将他双眼洗的愈发明亮让人心颤,姜渔一笑,转头看向章玉鸣,“我是喜欢这里的。”
不管是一望无际的海,还是对他心存善意的人,他还做不到将之一一割舍。
日光缓缓升起,将满地积雪与碎冰染成暖黄色。
寒气依旧刺骨,却被这晨光裹上一层暖意。耐寒的飞鸟掠过天际,翅尖沾着霞光,在海滩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海岸辽阔而寂静,只有日出的光,一点点漫过皑皑雪岸,漫过相拥的二人。
“回吧。”章玉鸣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干哑开口。
姜渔仰头望着他,忽然伸出双手。那双手被章玉鸣一路暖着,却依旧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揽住章玉鸣的脖颈。
温热的脖颈碰到冰凉指尖,章玉鸣没忍住一个瑟缩,姜渔唇边微微弯起,目光落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
双唇相贴,章玉鸣微微睁大眼。姜渔轻轻闭眼,并未过多动作,只踮着脚尖,将他的脖子微微往下带。
这个姿势于他而言,实在有些费力。
从前章玉鸣总觉得,这人哪怕床第间亲吻,还是睁着一双眼眸,让人不知如何回应。此刻这人闭上眼,温顺又柔软,章玉鸣心头一热,单手扣住他的腰身,另一手牢牢按住他的后颈,让他退无可退。
吻渐渐变得炽热滚烫,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浓烈的占有与急切。姜渔舌根发麻,下意识往后躲,却被牢牢禁锢,无处可逃。
一吻结束,姜渔已经没了力气,只能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细细喘着气。
章玉鸣将人捂在胸前,隔绝了一切寒风,目光沉沉望着海天相接那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抱我回去。”姜渔小声道,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本就腿软,因为垫脚太久,此刻更是站不稳。章玉鸣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回牛车。
“两年前的冬季,我都不敢想我们还能有今日。”姜渔双手抱住自己膝盖,望着一旁的章玉鸣笑。
“以后还会更好的。”章玉鸣摘了兜帽,他不太习惯被束缚的感觉,干脆将大氅也解下,搁在一旁。
“其实雪灾那几日,我一直担心你丢下我走了。”姜渔道,虽然后来证明是自己多虑,“大概是我还不够懂你。”
章玉鸣恍然,“难怪后来看到我时眼神那般复杂,原是这般想我的。”
“就是那时候,我才下定决心,要跟你好好过日子。”姜渔忍不住坦白。
章玉鸣侧目,“那之前呢,一直想走?”
“在找机会。”姜渔故意道,“你靠不住,我就给言儿换一个阿父。”
“为何前世不换?”章玉鸣微微倾身,与他挨得更近。
“你怎知我前世没有想过。”姜渔给他一肘,“无非是这村里没有其他好儿郎罢了,不然我早早改嫁,哪里还轮得到你捡漏,可是让你得了个大宝贝。”
“确实是个大宝贝。”章玉鸣也忍不住笑,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听不出这人在说气话。
牛车慢悠悠往回赶,两人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姜渔在心里轻叹,他两辈子的执念,今日总算圆满。
他看向一直被自己牵着的那只手,宽厚温暖,看起来要比他耐风吹的多,以后,他也是有人护着的了。
姜渔晃了晃他的手,等章玉鸣看过来才道,“咱们何时出发?”
大雪漫天,官道难行,若是尽早动身,或许还能赶上与夏承宥一同过年。
“后天如何?”章玉鸣略一思索,明日便可将诸事交代完毕,再将马车稍加整备,便能上路。
这几日风雪稍小,路面也略好些。
“好。”
——
定下启程之日,章玉鸣次日便将望潮县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军营副将皆是心腹,守营、操练事宜熟知于心。粮仓事务交接给章玉林,镖局生意早已步入了正轨,无需他们多加照看。
姜渔在房内收拾行囊,东西不多,一家人的衣裳,路上可能用到的急用药物一类,堪堪收拾了一个包袱,其他事务都有府中下人备好。
李阿么他们一早便在收拾,将狐裘、绒毯叠好,又去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羊毛垫,暖炉也是必不可少,准备了三个,搁在一旁暗桌上。
点心零嘴也准备了许多,担心路上风雪大,找不到客栈,吃食都是要尽量备齐全的。
临行前一日,章玉鸣带着姜渔,同章玉林、胡海、徐宏他们吃了顿饭,又去村里熟识的几家打过招呼,这才回去。
冬日昼短,天色一黑,二人便早早歇下,只等明日启程。在望潮县住了整整两年多,临到离别,难免心生不舍。
虽说日后还会回来,这一夜姜渔却总睡不踏实,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被章玉鸣轻拍着哄睡。
第二日天未亮,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两匹健马牵引着低调内敛的车厢,内里宽敞,铺了三层软垫,角落放着炭盆,车门挂着厚棉帘,密不透风。章玉鸣先将裹得严实的姜渔抱上车,安置在狐裘软榻上,把暖炉塞进他手里,才回身去抱姜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