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场中一女子分外惹眼——身形高挑,身姿利落,容貌亦是明艳夺目,是一眼便知的美艳凌厉。章玉鸣心下一顿,这阿怜未曾交代她的主子竟是位女子。
她正以一敌多,招式狠辣却已显疲态,伤口尽数集中在胸腹与肩臂几处要害附近,血痕顺着衣料缓缓晕开,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牵扯伤处,动作明显滞涩了些,却未曾退后半步。
章玉鸣无心旁观,更无探究之意,心中只记挂着尽快解决、不耽误他连夜回去。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疾风切入战团,出手沉稳果决,招招只制敌不恋战。
可这群死士远比他预料的难缠,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激战间,一人猝然发难,利刃擦着他左臂划过,衣裂皮开,一缕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章玉鸣眸色一沉,力道再增,终是将围攻的数人尽数打退,逼得对方仓皇而逃。
尘埃落定,女子扶着断墙喘了口气,抬眼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子,眉眼一挑,带伤的脸上反倒漾出几分肆意笑意,直白调侃:“多谢阁下相救,阁下不仅身手非凡,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玉鸣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前世应当未见过,他便不再关注,“举手之劳。你伤势不轻,自行处理吧。”
话音落,他便转身离去,早知是位女子他便不该来的,徒生事端,手捂住左臂的伤口,这下好了,不知怎么跟姜渔解释。
那双儿若是知道他又多管闲事,少不得又要生气。
萧清娆见他说走就走,本欲再说些什么,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原以为今日要命丧此处,未曾想还有这般转机。她眼神一冷,旋即又勾唇,摸出怀中承天令——还好这东西还在,不然她的好殿下该着急了。
找了个医馆随意包扎一番,天色早已落下帷幕,章玉鸣本想直接回村,却担心姜渔万一在镖局等便脚步一转往镖局去。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未熄,这人果真未回。
见他回来,姜渔打量这人一番,凑近闻了闻,这次倒是没有脂粉味了,就是怎的一股血腥气。
“你受伤了?”姜渔皱眉。
“没有。”章玉鸣揽过他,又牵起一旁因他这话而满脸担忧的姜溯言,“只是去了趟医馆,沾了别人的血气。”
“你只托人传话说要去趟青楼,却没说去做什么。”自从姜渔明白“睡觉”不是真睡觉后,看章玉鸣看得格外紧。
他眼里可是容不得半粒沙子,绝对不会步自己阿爹的后尘。
“阿怜姑娘托我办了件事。”他不想把那女子的事告诉姜渔,免得这人吃醋刨根问底,伤口便瞒不住了。那伤不算深,以他的身子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不必告诉他,平白让他担心。
“什么事?”姜渔追着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怎么跟这位阿怜姑娘交情这般深厚了?”
他未曾见过阿怜,并不知道这人是何许人也,心中警惕更深。
“说的什么话。”章玉鸣纠正他,“什么叫做交情深厚,不过是她出银子我出力气罢了,莲花楼出事了,我去帮她救了个姑娘。”如此便也不算说谎。
“你最好是。”姜渔仍不信,坐上牛车,又盯着他看了一遍,“当真没受伤?”
“这世上能让我受伤的人,还没出世呢!”他故意说得狂妄。姜渔一时被噎住,懒得再同他争辩。
可想到两人的处境,还是忍不住含糊提醒:“我与言儿身份有些特殊,想来你也知道。不让你招惹那些人,是因我在外头有些仇家,万一惹上,我怕……”
从前他只想带着姜溯言隐姓埋名,温饱足矣。可章玉鸣是有本事的人,看着又不甘平庸,他不能把身份说得太明,只能隐约透露。
“什么仇家?”大黄牛在路上慢悠悠走着,章玉鸣一条腿撑在车边,闻言回头盯住姜渔。
“这个你别管,若是仇家找来,我必然不会牵连你就是了。”姜渔听他语气不对,还以为他嫌自己大麻烦带个小麻烦,一时有些赌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章玉鸣也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把他想成那种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气的是姜渔有事不与他说。
姜渔不再开口,他说的是真心话。若真被仇家找到,他绝不会拖累章玉鸣,顶多到时托他照拂孩子。
“说话。”见他久久沉默,章玉鸣长臂一伸,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正对自己。姜渔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什么!”
“说清楚,是什么仇家。”章玉鸣语气沉了下来。这人早些说,他也好早做防范,就算暂时不与夏承宥联手,也该壮大自身力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与之抗衡。”
见他神色认真,姜渔反倒愣住了。他一个农家子,怎么跟那些手握十几万兵马的王爷,或是揭竿而起的乱匪抗衡?
天下割据势力,除了兄长,其他人自然全是他的仇人。
“恐怕,没办法。”姜渔不知该如何明说,只含糊道,“仇家有些多……”
“你前夫君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章玉鸣不免皱眉。他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竟树敌如此之多?
这人倒是忘了,自己前世也是仇家遍布天下。
“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姜渔不想他误会自己兄长,“他人很好,只是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你还念着他。”章玉鸣关注点偏得离谱,一时更是气闷,干脆掀开车帘,坐到外头赶车去了。
姜溯言抬起小脸看向姜渔,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亲阿父也好奇起来,“那阿父岂不是时时都会有危险?”
不明白那人为何会突然生气,姜渔搂紧姜溯言,“别担心,阿父身边有人保护的,言儿好好的就行。”
一路上,二人未曾再说话。
到了家,章玉鸣依旧沉默,上了炕也独自躺在外侧,半点要碰姜渔的意思都没有。
姜渔本也同他赌气,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等姜溯言睡熟,他实在忍不下去,伸手往章玉鸣背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更像是恼了。
本就没睡着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回头看他,声音哑哑的:“作甚?”
“你这闹脾气是给谁看?”姜渔最不习惯两人这般生疏,心头无端涌上委屈,他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人偏要冷着他。
章玉鸣重重吐了口浊气。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看不出他在吃味吗?
他没动,也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人,闭眼装睡。
姜渔瞧得真切,心里更委屈了。
这些日子被章玉鸣宠着惯着,他早已恢复了几分年少时的娇气,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可他又好面子,方才已经给过台阶,这人不肯下,他也绝不肯再先开口。
只赌气般往炕里狠狠一挪,身子撞在炕墙上,发出轻响。亏得姜溯言睡得沉,不然早被吵醒了。
章玉鸣眉头拧得死紧。
这双儿反倒还生气了?
该生气的不是他吗?
明明都嫁给他大半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到底有多好,才值得他这般放在心上?
当年舍得抛下他一个双儿、抱着孩子出来逃难,能是什么有担当的汉子?怕是与前世的他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可转念一想,他又清楚姜渔的性子——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不然前世,也不会痴痴等他那么多年。
这么一想,火气散了大半,只剩满心无奈。
真是拿这傻双儿没半点办法。
罢了,怕了他了。
章玉鸣往他身边挪了挪,翻身将人搂进怀里,和往常每一夜一样。
姜渔没睡,正偷偷抹眼泪,骤然撞进一片温暖滚烫的胸膛,第一反应是想推开。
方才不理他,现在又来抱什么?
要气便气到底去。
可他又舍不得。
他只当自己是贪恋身边这人的体温,他怕冷,总要有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
脸上沾着泪痕,姜渔轻轻吸了吸鼻子,想藏住声息。
可章玉鸣是谁,他耳尖微动,立刻便察觉不对,伸手一摸,双儿脸颊凉凉湿湿,竟是真哭了。
“该哭的不是我吗?”
章玉鸣又气又软,坐起身将人抱在怀里,拿帕子细细擦他的眼泪,心头那点郁结早散得干干净净,“你这双儿好生不讲理,算准了我心疼你,惹我生气,反倒还抢在我前头先哭。”
“谁惹你生气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渔更委屈,眼泪掉得更凶,“我哪里知道你平白无故闹什么脾气!你要是怪我没早告诉你身份特殊,怕我招惹仇家连累你,大可以同我和离!”
话是气话,身子却老老实实地靠在章玉鸣怀里,半点要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平日里瞧着聪明伶俐,一到这事上就犯傻。”章玉鸣听得“和离”二字,气得心口发疼,“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和离了好去找你上家?想都别想。”
他拿帕子先擦了擦他的鼻涕,又去擦眼泪。
姜渔气得直抽气:“擦了鼻涕的帕子还擦我眼睛,脏死了!”
“我都不嫌弃,你倒先嫌弃上了。”
章玉鸣无奈换了块干净帕子,细细给他擦干净,才又沉声道:“再敢动不动提和离,我非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他怜他从前怕那事,近来一直忍着没碰他。
这人再敢胡说,真要叫他长长教训。
“是你先同我生气的!”姜渔鼻尖通红,“你一听说我仇家多,就不理我了!既然不愿理我,我和离再找一个便是!”
他心里也藏着怕。
章玉鸣近来总同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他身份敏感,脸上虽尚有遮掩,可真遇上熟悉的人,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倒不如找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子,土里刨食过一辈子,苦点累点,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他始终记着当年从京城逃出来时,那人反复叮嘱的话——
大业未成之前,先把他们夏家的血脉保住。
“我气的根本不是这个!”章玉鸣也急了,这人怎么就误会得这么偏!
“你仇家再多又如何?大不了我再拼一些,拼了命也护着你和言儿。我气的是你心里还念着他。”
他低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涩:
“你都已经嫁给我了,怎么还总想着他,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姜渔:“……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前骗了章玉鸣。
他心里念着的,哪里是什么前夫君,那是他亲兄长。
这话一时又说不通。
姜渔望着他,只觉得自己这通眼泪,算是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