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次日清晨,父子俩顶着一对黑眼圈,被睡饱一觉、神清气爽的姜渔喊醒。
“起床吃饭!”
“咱俩商量个事。”章玉鸣强打精神洗漱完,把姜渔拉到一旁,委婉地提起他昨夜又是打呼又是流口水,“要不,今日歇一天?”
姜渔原本脸色还好,一听这话,脸色拉了下来,转身就走。章玉鸣慌忙追上去,一把将人拉住:“怎么了这是?”
“你嫌我吵,那咱们就分床睡。”姜渔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恼了,甩开他的手就要去吃饭,任凭章玉鸣怎么叫都不回头。
小家伙从窗户口探出头,和章玉鸣对视一眼,章玉鸣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顿饭吃得心惊胆战,气氛沉默得吓人。吃完饭,姜溯言背好自己的小布包,乖乖爬上牛车。章玉鸣把车铺好,等着姜渔,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他等不及进屋去找,却见这人青天白日就开始收拾床铺,摆明了要跟他分床睡。
“小渔,我错了!”
“你哪儿有错,分明是我错了。”姜渔手上动作不停,换上干净床单,看样子是真打算今晚要独自睡在这里。
“你不是让我今日歇歇吗?我看也用不着我了,你带着言儿去铺子,我今天不去了。”他赌气道。
章玉鸣一时语塞。
他把换下来的旧床单抱到院里木盆里,转身又回屋,轻轻带上房门。
“就当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镖局里弟兄们都等着你呢,昨日还跟我说,自打吃了你做的饭,回家吃饭都没滋味了。”章玉鸣还是头一次把人惹得这么生气,他知道姜渔最要面子,定是自己清晨脑子不清醒,把他夜里打呼的糗事说了出来,才惹得他这般不快。
“你怎么会说错话!”姜渔依旧阴阳怪气,铺好床便躺了上去,背过身把屁股对着章玉鸣,假装睡觉。想起这人一大早就嫌弃自己,心头火气更盛,还故意夸张地打起呼噜,想把人吓跑。
章玉鸣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家夫郎生气时一股子傻劲儿,鲜活又可爱。
他倚在床头,伸手将人从床上捞起来,干脆环着姜渔不让他乱动。姜渔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把头一歪,靠在他胸口,继续夸张地装睡打呼。
“小渔。”章玉鸣把人抱紧,轻轻晃了晃,“别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了,行不行?”
姜渔:“呼——zzzz……呼——zzzz……”
章玉鸣没辙,最后只能昧着良心说,他就喜欢爱打呼的夫郎,还发誓永远不再提昨夜的事,才勉强把人哄好。
等两人赶到镖局时,都已经日上三竿。时间太晚,来不及包包子,便没让徐小满跟着过来。
镖局里几个弟兄见姜渔脸色不好,都冲着章玉鸣暧昧地挤眉弄眼,被章玉鸣挨个踹了一脚,才嬉皮笑脸地去做事。
“少在那儿胡猜乱想,赶紧干活!”
章玉鸣把姜渔安顿好,便要去接替胡海。谁知他人还没动身,胡海先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
“呸!那李员外真不是个东西!”他们蹲守了好几日,总算把那个差点烧了李员外院子的小贼抓住,可一看,竟是个只到他们胸口高的孩子。胡海问清来龙去脉后,恨不得当场把李员外胖揍一顿,只是一人做不了主,这才急匆匆赶回镖局。
“细说。”章玉鸣在桌前坐下。胡海端起茶壶,猛灌一口茶水:“年前大雪,封了不少村子。那孩子是吴家村的,他们村里趁着山路还能走,跟咱们一样出来买粮,那粮铺正是李员外开的。”
“那时候粮价本就贵,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好不容易买几斤粮,里面竟掺了陈米旧粮。在家放不了几天就发霉,几家人舍不得扔,煮了吃,结果……全都被毒死了!”
当真是伤天害理!
章玉鸣沉默片刻,沉声问:“那孩子呢?”
“他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家里人怕霉粮吃了出事,给他煮的都是好米!”就这么一个几岁的孩子孤零零活下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你把孩子带过来。”章玉鸣道。这桩生意,本就是他们疏忽,那李员外开粮铺能做出这等事,平日品行可想而知,当初本该先打听清楚再接这活。
“现在怎么办?把孩子交给他们,多半是活不成了。”
这事怎么处置都为难。不交给李员外,有损镖局信誉;可真交过去,他们良心上又过不去。
“我来处理。”章玉鸣神色平静,他只想先见见那孩子。
按李员外之前所说,府上家丁盯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这孩子,不得已才来找他们。胡海有些拳脚功夫,这几日章玉鸣抽空也没落下对他们的训练,想来也是因此才发现了孩子。这么看来,这小孩躲藏的本事倒是不小。
约莫一炷香功夫,胡海把孩子带了过来。章玉鸣一看,这孩子比姜溯言大不了多少,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单衣,露在外面的手脚全是冻疮,头发乱糟糟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章玉鸣问道。
孩子看了他一眼,他认得章玉鸣,规规矩矩地开口,带着几分紧张:“恩人,我叫吴长庚。”
“恩人?”胡海一下子清醒了。章玉鸣也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却没什么印象。
“三年前,我和娘亲探亲路上遇到山匪,是恩人救了我们。”只是如今,娘亲也不在了。
胡海看向章玉鸣,这下好了,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能交给李员外了。
“海子,先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后院一直有热水,也有洗漱歇息的地方。
正在灶房忙活的姜渔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见这孩子年纪这般小,心中顿时生出怜悯,让胡海去歇着,他来照料孩子梳洗。
姜渔看着吴长庚冻得发紫的小脸和满是冻疮的手背,转身快步走进灶房,又多烧了些热水。章玉鸣跟了进来,这些日子他早已看清,自家夫郎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见他藏不住的软心肠,眼底的戾气稍稍散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吴长庚单薄的肩膀:“先去灶房吧,里面暖和。”
吴长庚应了一声。后院房间每日都被姜渔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灶房都没有半分油烟味。他看了看自己一身脏污,站在门口,竟有些不好意思进去。
“愣着做什么,进来啊!”姜渔回头喊他,一眼看见身后跟着的章玉鸣,忍不住骂道,“那李员外简直畜生不如!乱世里赚这种断子绝孙的钱,早晚遭天打雷劈!”
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烧好滚沸的热水,又翻出一身备用的衣服——是他自己的,对吴长庚来说稍大些,倒也勉强能穿。
吴长庚毕竟是个小汉子,章玉鸣见姜渔要帮他洗澡,便主动接了过来。擦净身子,梳顺乱糟糟的头发,才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却透着一股韧劲的小脸。姜渔瞧了一眼,抱臂点头:“模样倒是周正。”
吴长庚攥着带着皂角清香的棉衣,眼泪险些砸在衣襟上。他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哑着嗓子道:“谢谢恩人……”三年前章玉鸣从山匪手中救下他和娘亲,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高大勇猛的人。没想到三年后,又是他们救了自己。
这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人,想必就是恩人夫郎了,他换上棉衣,便想给他们二人磕头,让姜渔眼疾手快扶过,语气凶巴巴,“刚换得新衣裳跪脏了!”
“对,对不起……”
姜渔一时嘴快,看着孩子拘谨的样儿,心里又连连后悔,转头煮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搁在孩子面前:“先喝一碗垫垫肚子,待会儿好吃午饭。”
前厅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罗小六和李树方才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李员外,简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徐宏重重拍了下椅背,指节泛白,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脸色铁青,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章二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二虎作为他们当中年纪稍小的那一个,最为沉不住气,“这李员外简直可恶!”
章玉鸣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他前世见过太多这般恶事,不像众人这般愤然。如今战火四起,城池割据,官府早已形同虚设,所谓律法,不过是权贵豪门的遮羞布。李员外敢用霉粮坑害百姓,想来也不是一日两日,更是吃准了没人能奈何他。
“我知道。”章玉鸣抬眼,目光冷沉,“这件事,咱们用自己的法子解决。”
话音刚落,姜渔牵着换好衣服的吴长庚走了进来。孩子穿着旧棉衣,宽大却暖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温暖的感觉了,有些紧张得跟着姜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姜渔抬眼看向章玉鸣,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孩子,先留在这儿吧。至于李员外,你别乱来,镖局一大家子,不能出事。”
他了解章玉鸣的脾气,之前在村子里属实天不怕地不怕,可如今在镇上,那李员外显然不是他们能招惹的人,不能逞一时之快。
章玉鸣给了姜渔一个安心的眼神,没说别的,只说“我有分寸。”
他转头告诉胡海几人:“去把吴家村幸存的人都悄悄接过来,再去周边村落打听,但凡吃过李员外霉粮的,全都请来镖局。另外,把他粮铺掺假的旧粮、账本,能找的全都找出来,一件不留。”
“好!”胡海点头,立刻带人出发。
当天夜里,镖局后院挤了十几号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大多是些穷苦百姓,吃毒粮吃死了人也无处讨公道,见到章玉鸣就要给他磕头,章玉鸣一一扶起,沉声道,“你们不用朝我磕头,只要你们把李员外害你们的经过,一字一句说清楚,才能自己替自己讨回公道。”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哭声压抑。那阵子,粮食价格昂贵,他们攒了半条命的钱,买来的却是发霉的毒粮,一家老小就这么没了,告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
姜渔一夜没睡,灶房灯火通明,煮了一锅又一锅的热粥,让这些人先暖暖肚子。吴长庚守在灶边,默默帮着添柴,小手被火星烫到也不吭声,他好像,给恩人添麻烦了。
这么多粮食,不知要多少钱,就这样给他们这些人吃了。
姜渔见他出神,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吴长庚忙摇头,半晌又开口,“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姜渔还以为什么事呢,“小孩子家家的,别想那么多。”
这事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总要管一管的。
“有我们在。”姜渔轻声说,“这世道恶,但总有些看不惯的人,不愿让恶人横行。”
他们这一晚没回村,姜溯言在榻上睡了,章玉鸣暂时安顿好这些人,来灶房找到姜渔。
“辛苦了,先歇歇。”
“没事。”他没什么辛苦,只是觉得这些村人可怜。
次日一早,章玉鸣没动刀,没动武,只带着弟兄和百姓,扛着那几袋发霉的毒粮,抱着厚厚一叠证词,直接堵在了李员外粮铺门口。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乱世里的百姓,本就被奸商恶霸逼得走投无路,见有人带头出头,瞬间围得水泄不通。章玉鸣当众撕开粮袋,霉味冲天,又让百姓一一哭诉冤情,听得围观人群怒火冲天。
李员外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赶来,就要打人,却被章玉鸣一个眼神瞪回去。他们弟兄个个身强力壮,往那一站,家丁们吓得腿肚子发软,根本不敢上前。
“李员外,你卖毒粮害命,今日当着这些百姓的面,你还有什么话说?”章玉鸣声音不大却准确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震得人耳膜发颤。
“我出钱让你找到作恶的贼人,你却反过来砸我铺子!”李员外气急,章玉鸣将那十两银子扔给他,正正好砸在他额头,把这肥头大耳的老爷咂得哎呦一声。
“你这靠坑害百姓得的银子,我章某人收不了!”
李员外还想狡辩几句,却被百姓的怒骂声淹没。吴长庚在人群中带头开始扔菜叶,砸石头,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臭鸡蛋,有的干脆啐上一口,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员外爷,瞬间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抱头跑了,还不忘放一句狠话让章玉鸣等着瞧。
百姓们砸了粮铺,那粮铺的库房里全是一袋袋当年的新粮,就连看门的狼狗都长得膘肥体壮,碗里是煮的花白的大米粥,这些家人吃了毒粮被害死的村民们见到更是悲从中来,哭喊震天,章玉鸣让他们把粮食分了,也算稍微慰藉。
经此一事,章玉鸣的镖局名声大噪,百姓们敬他居多,但凡有难事,都来找他做主。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
吴长庚也正式留在了镖局,成了镖局的孩子。他跟着姜渔的时候多,帮着做饭、算账,别看年纪小力气却不小,加上聪明又勤快,很得大家的喜欢。姜溯言听到他的经历眼眶红红的,哭了好几天,两个孩子关系也慢慢亲近许多,姜溯言还教吴长庚识字。
“忙不过来就再招些人。”姜渔这几天把自己的小生意放了放,一门心思给这些人做饭,眼瞅着他们这伙人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憔悴,忍不住提议。
“明日就招。”章玉鸣放松了身体环住姜渔,脑袋搭在他肩上闭目微歇,这双儿难得没让他滚一边去,由他揽着,“虎蛋明天就来了是不?”
“嗯,伯母病好了,海子明天带他来。”本来初七虎蛋就想跟来的,不巧胡母过年累着,病了一场,胡海没法在家照顾,就只能托虎蛋照顾,这少年性格内敛,做事倒是十分细心,把胡母照顾的很好。
“从村里再招几个?”姜渔偏头问他,见这人靠在自己肩上,眉宇间掩不住的倦意,反手拍拍他脸让人到榻上睡会儿。
只姜渔平日里抽他习惯了,一上手稍重了些,把章玉鸣抽的脸皮一抖,也睁开了眼,“你打我作甚?”
莫名有几分委屈,姜渔忍不住笑,“没打你,让你去榻上休息会儿。”
章玉鸣不舍得放开他,只好两人一起去榻上躺下,章玉鸣回着方才的问题,“咱这活儿赚得多,风险也很大,村里不见得有人愿意跟着干,再者村里人也没多少手脚功夫好的,跟着也是拖后腿。”
就李员外那桩子事,后头李员外还派人来报复过,要不是他们身手好,真不一定打得过,饶是弟兄们都懂些拳脚功夫,也不免受伤,伤得最重的是罗小六,他功夫没那么好,被人踹了一脚,眼下还在家休息呢,他家里人都不想让他来了,不过他自己倒是不怕,一门心思就想跟着章玉鸣干。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隔壁几个村都有我之前跑商的兄弟,近来也没怎么接触,我想着找他们会好些。”他那些兄弟也是前世跟着他走南闯北,追随明主的,都是信得过的人,身手也不错,而且家里条件都是些穷苦的,他们日子好些了,章玉鸣就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衬一下。
不过他一提及跑商的事,姜渔就脸色不好,之前他就没怎么提,也没敢说让那些兄弟们来,现在镖局里确实缺人,章玉鸣顺带提上一嘴,试探着姜渔的反应。
“既然是你信得过的,那就行。”他知道章玉鸣心里有数就放心了。
“不生气了?”章玉鸣轻声问,二人躺在一方小榻上,身子紧挨着,姜渔冷哼一声,拧住他耳朵,“现在是不生气了,日后你再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我非要你好瞧不可!”
“别别别!我错了!”章玉鸣连连告饶,忙解救自己的耳朵,“我那不是鬼迷了心窍嘛,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好,我肯定舍不得出去的。”
“哼!”姜渔才不信这个邪,他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道,“先把大哥找来吧,我本来打算拿小满激他一下,这些日子没让小满来,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