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AKA刀刀
哨兵盯着鞋。
杨沙溪要给他脱了,陈东昱却猛地缩回腿,不让他碰。就算他好言哄着也不行,几次下来哨兵有些急了。
杨父说:“不用强迫他脱掉,没关系。”
晚上吃完饭,杨父杨母陪他散步,走过繁忙的大厅,走到了塔区绿化带。
杨父说:“情况很严重,这应该不只是哨兵标记的问题,这么多哨兵失控,如果没控制住,后果不敢想。如果是这种态势,你做的是对的。委屈你了,好孩子。”
第二天果然如母亲所说,天气很好。冬日里阳光的温暖总是可贵。杨沙溪用轮椅推了陈东昱在花园里散步。
出门前杨沙溪给他戴了帽子和耳罩,自己也戴了,相似的款式和造型,只区别颜色。
任天真在一楼忙得不可开交,猛地看见差点摔一跤,神色复杂地目送他俩去散步。
杨沙溪推着陈东昱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腊梅开放的地方站定,替陈东昱揽了揽身上的毛毯。
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寒风裹着梅香,凛冽也被温暖了,吹得人眯缝着眼睛面朝天空情不自禁开始光合作用。
“我爸爸是个很理智也极其敏锐的人,他和我妈在南塔认识,是第一批的研究员,也做了一辈子研究员。我失忆是因为炸了精神力反噬图景造成的,昨晚上他跟我说,我做得对。”杨沙溪坐在长椅上,也学着陈东昱光合作用,“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失忆可能是一种好的举动形成的结果呢。”
陈东昱忽然把头扭到一边去。
“怎么啦,你不认同啊。”杨沙溪心情好多了,醒来以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当然如果他能知道更多就更好了。
杨沙溪笑眯眯地转到陈东昱对面,非要盯着他,“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咱俩应该认识,给你治病的医生并不避着我,但是我想不起来了,对不起……”他又收了点笑。
垂了眼睛,就看见了陈东昱脚上的毛毛拖,杨沙溪就又笑起来,“但我们现在又成朋友了对吧,看在毛毛拖,咱俩一样的绒线帽还有兔毛耳罩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第122章 路标
杨沙溪在医院等出院的时间里,有空就去隔壁陪陈东昱,和他一起吃饭,说话,虽然都是自己说,哨兵也不知道听没听。下午空闲就一起去楼下晒太阳。
陈东昱在入院第三天的时候愿意下床,不排斥走动,下楼散步的时候拒绝了轮椅,被杨沙溪拉着在花坛里认绿植。
杨沙溪自己也不认识,尤其冬天到了,除了常绿的叶子植物,其他都光秃秃的,他就乱说。说到最后陈东昱竟然伸手捂他的嘴。
干预科的女医生又来了,听到这个小插曲忍不住笑,认为这是陈东昱认知恢复的重要进步。
杨沙溪很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和陈东昱说话,趁这两天迷茫又孤独,把自己的那些无法朝他人纾解的想法都一股脑倒给这个不会露出痛心表情的新朋友。
尤其陈东昱只是听,并不回应。
杨沙溪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人总要向前看。”
杨父给他办了出院手续,杨母陪着他收拾了东西。杨沙溪则去了隔壁认真地和唯一病友告别,并朝他保证,自己是医生,过两天换个身份就又回来了。
陈东昱全程盯着他看,直到杨沙溪出了病房门,换成医生进来给他做感官锚定,他的目光就停留在病房门上,不回应医生的任何沟通。
到了公寓楼下,杨沙溪环顾周围,看着门前的花坛,又抬起头,忽然说:“这里我记得。”
父母立刻停下。
杨母问:“记得什么?”
杨沙溪指着门口,“有人在这儿喂流浪猫。”
杨母:“是吗?谁呀,这么有爱心。”
杨沙溪想想,摇摇头,“只记得这么个片段,好奇怪哈哈。”
上了楼,到了房门口,他又下意识去看隔壁。
杨父注意他的动作,提醒他:“开门吧。”
“哦好。”杨沙溪打开房门,家里很陌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绕了一圈,表情有点扭曲,但到了卧室看到大床就相信了十成十。“这床一看就是我的。”
杨母没好气,“床垫过软对身体没好处的,你这从小的毛病。”
杨沙溪吐吐舌头,又走出来,站在客厅仰着头发呆。
父母放下手上的东西,见他这样又问:“怎么啦?”
杨沙溪揪着眉头,指着天花板,“总觉得这里有个什么。”
杨父不动声色地引导,“什么东西会在天花板上?”
杨沙溪不知道。
杨父说:“顶灯?吊扇?总不能是鸟窝吧。”
杨沙溪一脸惊喜,“对,应该是个鸟窝啊!”但他又立刻怔住,家里房门紧闭,窗户也安了纱窗,怎么会在客厅里有鸟窝。“我不知道为什么……”
杨母看他一脸茫然,心疼不已,打断他的情绪,“没有就没有吧,快来收拾一下。我这两天已经帮你简单整理了,你看看呢。”
父母都看着他。
杨沙溪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是这种表情,没敢动。
杨父想了想,和妻子说:“你先去烧点水吧,我和小溪说会儿话。”
杨沙溪有点不知所措地和爸爸坐在了沙发上,坐下来的一瞬间又忽然一愣,他回过头看了眼。
杨父:“怎么了?”
杨沙溪:“这里好像应该放一块毯子的。”
杨父拍拍他的肩膀:“在哨兵向导的图景里,记忆是被融合在精神力中,不过这部分的精神力一般情况下都是固定的,不会被使用。你是主任医师,这个定义你比我要清楚得多。图景重塑手术的概念基础就是这个。”
杨沙溪沉默。
杨父看着他:“当图景发生碎裂,记忆也会出现断层,精神力会发生流动,遗忘的部分被清除,只余下残片。那些不构成记忆,那些是记忆的路标,只是目的地没有了。”
“你是个细心的孩子,这个家里有很多这样的路标,你肯定会发现他们。”杨父说,“但我希望你在发现他们的时候,怀揣的是发现宝物的心情而不是悲伤与困惑。图景碎裂就找不回来了,但路标会告诉你他们曾经存在。”
杨沙溪默默红了眼圈,他说:“爸,我做过很多图景重塑手术。人的遗忘会先遗忘曾经强烈的情绪、极端的痛苦。我怕……”
他哽咽。
“我怕我忘记的是曾经坚持过的,拼了命的东西,但现在轻飘飘一句‘我忘了’,就什么都没了。”
杨父给他递了纸巾,按在他肩上,“别怕,现在的你是那些记忆塑造来的,它们融进血脉,是永远不会因为记忆缺失而消失的。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轻飘飘地说忘了。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也是大家喜欢你的原因。”
杨母递来一块热毛巾给他敷在脸上。
杨父:“你应该感觉到你的朋友们在隐瞒一些过去,才会有这种惧怕,我对此不予赞同。”
杨沙溪仰躺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
“虽然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二次伤害,但其实你并没有这么脆弱。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杨父语气很认真严肃:“我们来给你收拾的时候,你家里的东西都是双份的……”
杨父还没说完,通讯器忽然响了,杨沙溪抹了把脸,看了来显立刻接起来。
“陈东昱不吃不喝,也安静不下来,抱着拖鞋满病区找你,能回来一下吗?”任天真的声音有些急促。“等下!或者电话里说一句,先喊他一声!”
杨沙溪猛地坐直,“陈东昱?”
他又大声再喊一次。
任天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听见了!你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杨沙溪抓着通讯器站起来,“别乱走走丢了!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想和父母说一下,但忽然就反应过来刚刚爸爸在说什么。
脑子里的弦,那些断裂的蛛网一样的丝线,所有闪烁着的路标,齐齐指向了终点。
杨沙溪的焦急转为了惊愕,惊愕又转成了困惑,他冲到卫生间,牙刷毛巾拖鞋的确都是成双的,他刚刚没有意识到这是属于他的东西。又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杨父跟进来,“你的家门钥匙上有两把,其中一把是隔壁的。”
杨沙溪回过头,茫然地看着父亲。
杨父很温和,“隔壁天花板上,有个燕子窝。”
他走近,把钥匙放在儿子手里,“去吧,他在等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杨沙溪脚步沉重地回到重症病房,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很多医生护士都在,没看到陈东昱。
他还没做好准备,里面的任天真已经看见了他,开门把他拉了进来。
陈东昱不让人碰,光着脚,抱着拖鞋,不哭不闹的,只是扁着嘴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杨沙溪行动快过脑子,径直走过去,从他手上抢了拖鞋放在地上,蹲下身握着他的脚给他穿。
一房间的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穿好鞋的陈东昱只是垂着眼看了看杨沙溪,就回到了床上,坐在小桌板前面盯着饭菜。
杨沙溪站起身看着他,被一股酸涩浸泡着。
他所有举动都和平时一样,一点也不像任天真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喊得那样紧张急迫。
任天真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回头看杨沙溪从盥洗室洗了手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不由得说:“这两天都是你陪他,他把你当作安全源也正常,就是刚才找你的举动太突然了,怕他伤到自己,所以给你打了……”
杨沙溪摸了摸餐盘,打断他:“先别说,先让他吃饭。”
他把视线放低,仰看着陈东昱,“饭菜凉了,热一下再吃好吗?”
陈东昱不说话,但伸手抓住了他。
杨沙溪拍拍他的手,“我不走。”然后直起身体,望向任天真,“任主任,麻烦你请人再送一份热一点的吧。”
任天真定定看着他,答应了,一会儿有护士重新送了饭菜进来。
杨沙溪道了谢,单用一只手放好餐盘,拿了勺子给陈东昱喂饭。
一只手略有些不方便,杨沙溪便在他咽下食物后,状似随意地问:“这样盘子里的菜要被捅出去啦,可以松开一会儿吗?”
陈东昱嘴唇动了动,忽然沙哑地说出两个字,“封印。”
他许久没说话,声音出口又干又涩,音调也怪。
房间里另两个人都怔住了。
杨沙溪声音放轻,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什么?”
陈东昱不理他,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忽然两行热泪淌了下来。
今天之前,看到陈东昱这样流泪,杨沙溪会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被咬了也只是明白,像他这样发生了木僵又行为退行的病患,有这种行为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