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AKA刀刀
    向导瘦,皮肤惨白,一点也不健康。


    杨沙溪笑出了眼泪,笑出了腹肌,笑够了,擦擦脸抬头。


    陈东昱满脸复杂,趁他没注意扑过来,声音扁扁的:“吓死我了。”


    杨沙溪差点被撞倒,连忙撑住,才听见小狗说什么。


    “对不起,”陈东昱整个儿蔫着,“我以为你睡了,没想到会发烧。”


    杨沙溪收了笑,抿着唇,哨兵的道歉又让他从心底生出自责,可这回却没那么痛苦。


    他轻声问,“我发烧了?”


    “嗯,39度,喝水都不醒,图景里面下大雨,到处都是泥,什么也看不见。”陈东昱声音很闷,紧张劲儿过去,开始后怕起来。


    哨兵向导体质都不同于常人,发烧也许就是精神损伤的表征。


    杨沙溪实在回想不起来什么,隐隐约约好像是听见哪里在下雨。


    下雨……


    他看看面前熊抱自己的哨兵。


    下雨……


    “唉,太近了,我没事,你别抱这么紧……”暂时还不能这么接受别人的亲昵。但伸出去的手却又不敢真的把人推开,最终只是安抚地拍拍陈东昱的后背,“已经退了,没事……咳咳!”


    “你还咳嗽!”陈东昱松开他,又要冲下楼,衣摆被拉住。杨沙溪一边咳一边摆手,“只是呛到了……咳咳!”


    “我们回塔,去医院!”


    杨沙溪点点头,又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再一掀被子,光两条白腿。


    陈东昱直勾勾盯着他腿看。


    “我衣服呢?”


    “淌汗都湿掉了,我给你拿韩亮的先穿。”


    小狗很会照顾人,帮着他穿衣服,旁边还晾着一杯水,喝起来又咸又甜。喝完了又把杯子拿走,再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杨沙溪默默地看他忙,被伺候的浑身不对劲,又拗不过他,五味杂陈。


    韩亮已经回来了,上来看了杨沙溪,给他煮了清汤面,让他俩下去垫一垫,一会儿开车送他们回塔。


    陈东昱忙前忙后照顾杨沙溪吃饭,绕得人头西昏,终于被向导叫停坐下来一起。面是三两口吃完了,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你这么盯着我,我根本吃不下。”杨沙溪无奈叹气。


    陈东昱只好到旁边去,把他的衣服装起来,又去找韩亮说话。


    杨沙溪一边吃一边默默听。他病来得急,身体消耗太多。但这面条鲜美,咸淡适中,遵从内心吃得满足,好像虚耗掉的精力又补了回来。注意力被吸引。等吃完了抬头,陈东昱蹲在帘子后面看他。


    以前怎么没有觉得他看人都是这样的,真就小狗一样的,目光热烈又直白。


    杨沙溪放下筷子,看看自己的手,热量上来,不再冰冷。


    陈东昱去搬电动车,韩亮要开车送他俩,让他把电驴就放在这边,又不会丢。


    “杨哥刚退烧不能吹风,你不陪着,难道骑电驴跟在后面追啊?”韩亮无语,不懂他。


    杨沙溪却突然能理解陈东昱在想什么。这是他的车,陈东昱想骑回去。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总有一种超过常人的固执。


    “好好好,我开皮卡,行吧,放车斗里。”


    杨沙溪拦住他俩,“别麻烦了, 就放这儿,下回还来呢。”


    陈东昱只好放弃。


    韩爷爷已经回去了,打了个电话报一声让老人心安,这才准备出发。


    天色早已暗下来,杨沙溪昏睡了一个下午,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


    韩亮从后视镜里看陈东昱给杨沙溪扣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向导勒的哭笑不得,忍不住嘴角也泛着笑意。


    杨沙溪说不感动是假的,陈东昱就这么直白的对他好。


    可又心底发颤发酸,慢慢回过神,甚至替他不平。


    当着韩亮的面又不好意思,只能推推陈东昱,“行了行了,发烧再正常不过,肯定是这两天累到了,不用这么紧张。”


    “发烧会晕过去的!”陈东昱很犟。


    韩亮在前面开着车,“啊”了一声,笑道:“上回那谁晕过去是刚好感官过载了,没及时疏导造成的,一般不会啦小昱哥!”


    陈东昱:“……我不信。”


    杨沙溪偏过头看陈东昱,狗子要给他扣安全带,身子越过他,又坐回来,扣上扣。


    “满意了?”


    陈东昱点点头。


    杨沙溪朝他笑了笑。


    陈东昱盯着他不动。


    “怎么了?”


    “你今天很怪。”陈东昱说,语气有不容他反驳的肯定,一会儿又自己回过味儿似的嚷嚷,“肯定是你们去找院长,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话!我问任主任,他不跟我说,非让我问你。”


    杨沙溪看看韩亮,后者正专心开车。


    “我们考试的情况,院长都知道了。”


    “嗯?精神分裂那个?”陈东昱身子前倾瞪大眼。


    杨沙溪:“嗯,所以没什么事,算是通了气吧。”


    陈东昱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没有说谎,半晌又问:“那主任说你又单独去找了院长,说我的事。我的事是什么事?”


    陈东昱说这话的时候全身紧绷,如临大敌,盯着他一动不动。


    杨沙溪不明所以,又灵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心底有些涩涩的,就去抓着他的手。


    陈东昱慢半拍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被向导握住。杨沙溪手指修长,又凉,抓着他又硌又冷。


    杨沙溪:“我去问了你之前在塔里怎么过的。”


    “嗯?”陈东昱眼睛好难从交握的手上移开,他的手也像被向导的温度冻住了僵着没敢抖一下,“问什么?怎么不问我?”


    “那我问你呢,”杨沙溪换了坐姿,朝他这里偏过来,“你之前在塔里都怎么过的。”


    陈东昱眨眨眼睛,觉得这个话题之前他们说过,但杨沙溪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姿态,来和自己聊过去的事情呢?


    发烧烧糊涂,人变性了。


    陈东昱捡着小时候的事情又说了几件,也没什么让人印象深刻有趣的,说的时候小心地觑着杨沙溪的表情,但向导表情管理极佳,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很温和。


    又有点刻意。


    生完病就会变温柔么?


    韩亮在驾驶位上偶尔插嘴,补充陈东昱在老街这边的事情,约着打群架啦,帮着拉货啦,给哨兵送向导素啦,带食堂的肉菜过来吃啦……


    陈东昱瞄着杨沙溪,向导就带着笑容听,时不时问两个问题。


    这些事情也不会让人发烧。


    很快到了塔外,韩亮开车回去,陈东昱抓着杨沙溪非要去急诊。普通科室全科医生表示:“没事,抵抗力下降,普通感冒。”烧也退了,又没什么其他症状,药都没开,最后被陈东昱问烦了,开了一瓶维生素,加了一盒补盐液。


    杨沙溪看他扒拉药袋子,“医生都说没事了,回去吧?”


    “你就是有点不对劲。”陈东昱嘀嘀咕咕的。


    “什么东西?”


    陈东昱抬头,舔舔下唇:“……一天都没骂我。”


    杨沙溪:“……”


    杨沙溪:“你照顾我一整天,我还骂你,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刻薄又坏的人吗?”


    陈东昱拿狗狗眼觑他。


    杨沙溪又好气,干脆甩了胳膊在前面走。


    他已经彻底从退烧的茫然中缓过来,想起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那些事,就从刚醒来的松快里多了些沉重。看向陈东昱时不自觉带上了心疼与自责。但是没有了之前那种全面溃败的痛苦。


    痛苦过了阈值,便是可以接受了。


    陈东昱今天有很多小动作,被杨沙溪默默允许。允许自己接受他的那些过头的照顾,不否定他任何的意见和行动……


    烧退了,好像一直绷紧神经的那根绳也烧掉了,也再没觉得空气稀薄而让人窒息。


    他余光瞄着陈东昱,小狗似乎满脑袋问号,在后面不时看他一眼又一眼。


    深深吸气,又吐出来,太过理智就会不由自主分析自己,人怎么那么容易就从一个极端走上另一个极端。


    之前全身心抗拒的时候总觉得陈东昱在眼前晃烦人,真傻也烦人,装傻也烦人,固执也烦人,莽撞也烦人。


    现在戴上了滤镜,再看他时充满了旁白。真傻是自我催眠,装傻是生存哲学,固执是内心渴望,莽撞是赤子真心。


    其实回头看去,从一开始,陈东昱就是这样的,旁人的目光,自己的观察,小狗掩饰过头流露出的那些,都是。


    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不想有交集,因此不闻不问。


    这等所作所为,和塔,和姜院长又有什么不同。


    杨沙溪猛地仰起头,黛蓝天上闪烁着几颗星,宇宙宏大而他们如此渺小。


    渺小如蝼蚁。


    可就算是蝼蚁,也有自我存在的意义,凭什么被别人定义。


    大家都是蝼蚁。


    到了公寓,杨沙溪开门,陈东昱在旁边不停地试图劝向导睡自己家,“万一你夜里又烧了呢?我可以照顾你!”


    杨沙溪只能无奈道,“出一身汗,好歹让我洗个澡。……不然你来我家睡。”


    陈东昱:“……”


    他跳起来,摸口袋拿钥匙开门一气呵成,冲进去拿着自己的衣服又跑出来,全程不超过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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