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择药
一顿饭吃到尾声时,窗外已是电闪雷鸣暗不见天日。隋晟早早就自己吃完了,又给桌上几人满上一轮鲜榨果汁。
放下果汁壶时,他摆在桌面上的终端震动了几下。拿起终端点开,隋晟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飞快地垮了下去。
“哥。”他皱了皱眉头,凑到隋应身边去将终端屏幕转给他看,满脸都写着郁闷,“宠物店的人刚刚跟我发消息说他们那边下水道堵了,店里没事,但轨道坏了悬浮车没法开过去,至少要等排水恢复。”
坏条轨道在他们这地界不算什么新鲜事。隋应颔首,额外安抚了一句:“那到时候我们再去接啾啾。”
回酒店时,还是隋晟送他。车窗将滂沱的雨声隔绝得严丝合缝,他第六感却蓦然被触动,目光透过窗玻璃向外看,见一个人飞快地转过头去。
黏着的视线仍挥之不去。
隋应垂目,抬指整理被雨丝沾湿少许的袖口,没有声张。因为声张无益,能不能抓不住那个莫须有的人还两说;若真是他所想的那个人,保持平静和理智才是最好的选择,失控反而正中人下怀。
先前在宠物店购入的小玩意都放在副驾前的储物箱里。距离酒店还有一段车程,他便将东西取出来,挨个开封、检查质量。
前方航标信号灯转红,隋晟打开车载音响,侧过头来看他:“哥想听点什么?”
隋应指尖微动,将其中一只啃咬玩具打了个更坚实的结:“随你。”
随之响起的旋律莫名有些耳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会,想起这是隋晟先前给他听过那首demo的旋律。
他这弟弟小心思一向不少。歌到间奏,音乐减缓,隋晟看了眼还在散漫摆弄宠物玩具的兄长,似是不经意地问:“哥觉得怎么样?”
问隋应音乐怎么样,那真是问错人了,回答永远只会有一个。果然,他微微偏头,像是侧耳倾听,片刻后说:“很好听。”
隋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看见身边人认真的神情时唇角还是不住地上翘,又追问:“和之前比呢?”
“各有千秋。”隋应神色不变,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艺术是主观的,不能用高下定论。”
好一个主观的艺术。隋晟握着方向盘,将悬浮车操纵着过弯,拼命克制才没笑出声。隋晟瞥眼他微颤的双肩:“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也说给我听听。”
这哪能说呢。他正色,咳了两声:“哥夸我,我高兴呀。上次给哥听完我又做了版吉他solo,大家都觉得效果不错,我还想在专辑里致谢哥呢。”
隋应:……
他自觉丢不起这个人,将手里的宠物玩具重新放回储物格里,婉言辞谢道:“小晟心意到了就好。”
看着他这副模样,隋晟眼底笑意愈盛,也不继续为难他哥。
雨幕中能见度很低,一直开到酒店门前百米内才能隐隐看见些霓虹招牌的光辉。隋应已经从车内储物格摸出了雨伞,隋晟见状看他一眼,伸手要拦:“我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哥你从那下,别淋湿感冒了。”
于是他又将伞放了回去。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隋应打开车门,见隋晟也跟下来了,不禁出言提醒:“雨越下越大了。小晟,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
“好,我回去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隋晟听了,口中答应得好好的,人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但我都送哥到这里了,也不缺三两分钟,哥说是不是?”
也太黏牙了,得寸进尺得没完没了。隋应脚步一转,扫描终端召来电梯:“就送到这吧。隋晟,听话。”
隋晟被他哥直呼大名,翘起的尾巴一下有些耷拉了,终于依依不舍地同人告别:“那哥好好休息,我到家给哥发通讯。”
隋应看向这个弟弟,眼中一片平和:“嗯。”
那双眼太过冷静,隋晟一时竟然产生了心中妄念都无所遁形的错觉。但他还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听见电梯门合拢才再度迈开。
骤雨不终朝,说不定明天他哥就要和他去宠物店接啾啾呢,干嘛惹他哥不高兴。
隋晟重新坐进驾驶座里,哼着方才车载音响播放过的小曲将车发动。
然而,轮胎还没滚出两厘米,他捕捉到一个人影,瞳孔忽然警觉地一缩。那是个身着西装套装的年轻人,长了副谨小慎微的倒霉样,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在哪里见过这人?
摩挲着方向盘的皮革,隋晟回想起了答案。
是在首都星,他哥的病房里。
第39章
大雨绵延不绝,门肯定没法出了,但酒店提供的室内娱乐项目还是很丰富的。
隋应将稍微沾湿的衣服换了。左右他闲来无事,于是打算去室内休闲区转转。
各星区物价不尽相同,在首都星青旅订间格子单间的星币可以在此处订上不错的套房,否则他也不会对自己如此慷慨。
饶是如此,他仍习惯性地让每一分花出去的星币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又想到今日隋文翰的“不情之请”,隋应垂目打开终端的支付软件检查余额,令人心安的数字再往上增一笔。
他手头当然不是全无积蓄,只是这钱不能给隋文翰花一分。那是个无底洞不说,要是给了,他自己良心上会先过不去。
在为数不多的某些事上,他多少有一点自己的坚持。
休闲区内设有公共影院,下一个时段正好在一刻钟后,预定放映新近电影节上声名大燥的商业影片。
隋应自认没有半个星币的艺术细胞,看看浅显直白快节奏的商业片正好,还能顺带为日后社交场上的话题作储备。眼下离开场还有一小会,他调转脚步,打算去吧台点杯房费包含的热饮。
室内这会人不算多,零零星星的,临近的吧台处除了服务生便只有另一位客人。
身着板正的西装,身形拘谨,姿态不太像来度假的客人,反倒像是他的同行而且位身形颇为眼熟。
隋应立即多留了个心眼,镜片后眼微眯,脚步放轻放缓。
前方隐约传来那人的声音:“……一定是七块冰,劳烦您多注意。”
也是奇了怪了,这世界上除了傅胤安,竟然还有第二个人有一定要控制饮品里冰块数目的怪癖?隋应眉梢轻挑。
难怪他看前边的人眼熟呢,世上果然无巧不成书。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意外,大概有数后便如常地在吧台前停步:“一杯雪梨水。”
听见他的声音,方才指名要七块冰的客人骤然转过头,面上难掩惊讶之色:“……隋、隋特助?”
隋应沉静地向那人颔首致意:“林助理,好久不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您休假,傅总让我暂时顶缺。”林助理的眼光躲闪了一瞬,“没想到这么巧。您要是有空,我请您喝一杯?”
巧不巧先不说,这里的饮料都是包含在房费里的,可见对方是真紧张了。他笑了笑,拒绝道:“我一会还打算去影院,就不奉陪了。”
林助理立即下意识般追问:“隋特助打算去看什么电影?”
这背后是什么打算,简直无需多言。不过,隋应并不打算为难中间行事的人,简短地报了个片名。
虽说是公共影院,酒店内部的影厅还是比外边的要宽敞些,座椅的红丝绒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五分钟开场,里边没有其他人,他挑了个中间的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
座椅的坐感就如看上去那么柔软,整个人像是陷进棉花里。没过多久,厅灯骤然一暗,银幕上开始播放映前广告和贴片。
这就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了。隋应略微调整坐姿,又喝了口温润微甜的雪梨水,感到眼皮不住地发沉。
难道他也应该带杯咖啡提神?
思绪未落,鼻尖蓦地飘过一点咖啡特有的冷涩苦香。他得以略微醒神,意识到几秒钟前到身旁有人落座了。
以余光侧目,果然瞥见一杯漂浮着冰块的苦咖啡。
还有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此时银幕已转入影片的第一帧,镜头穿行在都市的熙攘人群间,omgea主角怀抱文件夹匆匆而行。
隋应恪守观影礼仪,只偏头同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影片很快切入主线。主角为偿还学贷在毕业季同一家小公司签订十年劳动合约,办理入职手续前机缘巧合地将老板从交通事故中救下,又因此莫名其妙地受赠了整家公司,摊上了个史无前例的烂摊子。
为扶大厦于将倾,主角开始四处奔走,其间笑料不断,并因此结识了隔壁楼大公司的某位高管。
看到这里,方才褪去的睡意又向隋应卷土重来了。眼皮发沉真是什么都拦不住,更何况椅子还这么舒服。
迷迷糊糊地打了会盹,人还在迷梦中,他忽然隐约感觉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滑。
隋应心中登时本能地一紧,原本只存五六分的睡意消散了三四分,手背却在这时候被人不轻不重地托了一下。
热饮杯稳住了。
他半阖着眼皮,余光看见银幕上那主角和先前出现的高管手挽手行进在婚礼的红毯上,决定再盹一会儿。
片尾曲放映到最后一个音符,厅灯重新次第亮起,暖色光溢了满室。
影片全长近两个小时,手边的雪梨水已经凉透了。隋应正要起身,半空的饮品杯先一步被人捞走。
只见傅胤安面容冷峻地将饮品杯交给一边前来清场的工作人员,转头同他平淡道:“冷掉了,出去让人再做一杯。”
饮品味道一般,隋应本身并不嗜甜,于是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
对方却很固执:“你喜欢就不麻烦。”
也就是他没睡醒了,还拐着弯和这位大少爷说话。他垂目理了理领口,换了个说法:“就是一时好奇尝尝味道,喝不下第二杯了。傅总怎么这么有雅兴,也来看电影?”
傅胤安脚步一顿,替人将影厅大门拉开,目光深深地看向他,只吐出两个字:“路过。”
行,路过就路过吧。
落地窗外是无边雨幕,对方似是有意和他闲谈几句,又主动开口道:“隋应。”
“嗯?”
“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隋应关闭终端的影评界面,答得面不改色:“节奏明快,商业元素饱满,挺有趣的。傅总以为呢?”
两人在离窗边不远的卡座坐下,服务生端来两杯荞麦茶。傅胤安将其中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推向他,说:“开场前听林助理说说这是部喜剧片,我还以为主角会和那个高管在一起。”
热茶带有谷物炒制后特有的香气,他抿了一口,而后说:“客观来讲,本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结局。”
傅胤安看向他,见青年眼底掠过一点狡黠,蓦然福至心灵地追问道:“主观上呢?”
隋应平静道:“结局时两个角色的情感关系还处于开放阶段,可能是因为片方有拍摄续集的打算。”
“……你说得在理。”傅胤安被他噎了下,一向冰冷的唇角竟然流露出一点笑意。
翌日清晨,他是在绵密蔓延的雨声中醒来的。伸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窗外的城市仍浸没在茫茫雨幕中,楼脚下已经蓄起浅浅的积水。
路面都有可见的积水,城市下水管道的状况应该已经很糟糕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之感,叫客房服务送来今天的早餐,等待的时间里开始着手查询本区域内各个机场的运行状况。
现在还不到九点,没到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就已经有过半的机场挂了停飞公告。
隋应将这些公告简单整合后转发给林助理,提醒对方准备紧急撤离的预案,并附上几个内部联系方式。消息发完,房门也被敲响了。
这家酒店的特色早餐也算美名在外,他放下终端,心情也轻松少许,打算好好享用这一餐。
隋晟的消息是在餐后发来的。
其实就算他不发消息来隋应心里大概也有数,交通一时半会是没法恢复的,啾啾可能要受点委屈了。
他点开对方转发来的视频,明亮温暖的光线笼罩下,啾啾正埋首狗粮碗苦吃,精神头显得不错,仿佛外界的暴雨只是一场无关的幻梦。
雨绵延不绝地下,又过了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