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择药
凑得有些近,还在叽里咕噜说个不停,隋应眉心不着痕迹地一收,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些:“别麻烦了。”
“哥不觉得麻烦就行。”系好安全带,隋晟也坐回了驾驶座上,嘴里还是一套一套振振有词,“我看哥都在首都星把自己养瘦了,是该多吃点。”
哪瘦了?隋应瞥了眼后视镜,反正他自己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他也没揪着这点和隋晟斗嘴,一顿后转而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回酒店。”
他报了个附近酒店的地址,隋晟闻言稍显遗憾地“哦”了声:“哥不回家住啊,我刚把杂物房收拾出来准备自己住进去呢。”
“家”里没有杂物房。他又看了眼正开车的隋晟:“你那出租屋?”
“对呀。”隋晟一打方向盘,车平稳过弯驶入匝道,“我肯定不会让哥睡小房间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口一个哥,恨不得把他哥挂在嘴上当标点符号使。隋应显得有些不赞许:“所以你打算自己睡杂物间?”
眼见他哥隐隐有皱眉的趋势,隋晟从善如流,滑跪得飞快:“我知道错了哥,以后一定不再犯。”
瞧他那副模样,肯定不能把到底错哪说出个一二三来。但隋应没细究,话锋一转:“啾啾呢?”
隋晟好像就等着他哥问这个,回答得飞快:“航空箱里呢。昨天啾啾知道哥要来一直兴奋得睡不着,哥要不要现在看看?”
方才隋晟吵得他都快有些头疼了,此刻安静少许侧耳去听,果然从后方的空气中分辨出一点小狗特有的嘤咛声。
啾啾很快爬上他膝头,也不见多生分,拱来拱去地嗅了两下便将短短的尾巴摇出了花。隋应将它不住晃来晃去的耳朵半拢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狗。
视频里看着不显,抱在怀里才知道小狼青也有点份量。
“我待会准备送啾啾去店里洗个澡,”又过了一会,隋晟忽然开口说,“哥陪啾啾一起呗?”
隋应侧头:“陪谁?”
隋晟是理所应当的口气:“啾啾啊。”
啾啾大概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殷切地看向他。他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离约好的饭点还早,于是点了头。
到酒店放了行李,又去宠物店送啾啾。
隋晟同店员确认过回头来接啾啾的时间,又嘱咐了一些洗护的注意事项,这才转身走向在外间商品区货架边拿着两只宠物玩具比价的隋应。
“哥不是已经给家啾啾带礼物回来了吗?”隋晟大步凑到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坐着休息会多好。”
太近了。隋应放下其中一个,顺势朝旁让了半步:“随便看看。”
在绿洲港的温泉山庄半强制休假后来那些天可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骨头都快懒散了,现在自然能站着就站着。
在收银台结完帐,他回身没瞧见隋晟,稍微侧耳才辨出店门外断续的声音,似乎是正和什么人通话:“……真没骗你,待会一定准时到。”
隋应拎着购物袋,推开玻璃门。天气预报今夜晴朗,但此刻天空中已阴云遍布,空气黏重潮湿。隋晟和他对上目光,难得地没第一时间开口嘲哳,神情有些凝重。
通话终于结束。他看向对方:“是阿姨?”
隋晟低头将终端屏幕熄灭:“嗯。她让我们早点过去。”
其实现在离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哪怕遇上晚高峰,开车过去也绰绰有余。他垂目将小票叠好,口气平淡地征询意见:“去吗?”
“我没答应。”隋晟说。
……
星舰自昏灰的地平线飞跃,转瞬间便消失于视野尽头。
哐。一只酒瓶放到桌面。裴潜拉开座椅单手扶在靠背上边,挑眉看向桌对面的人:“你大老远偷偷跟着人到这就是为了看星舰起飞?”
傅胤安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手中久未翻动的文件终于翻了页:“至少不是为了喝闷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裴潜并不以为忤,仍然笑着,“我千里迢迢跑过来找你,喝的可不算闷酒。”
“谁和你是知己?”傅胤安反问。
“我当然不是。”来人终于坐下,散漫地用钥匙扣撬开酒瓶,“但你家知己这不是不在吗。”
似是被戳到痛处,傅胤安蹙了下眉,又解释道:“有些事需要我来处理。”
“哦,”裴潜拉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是想见谁了呢。”
当下傅胤安心情不太美妙,也就不太想搭理他,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动作一顿,胸中迷云与郁结骤得开解。
过去近三十年的人生中,很少会有人将这样的感情同傅胤安关联到一处。同优越富足的生活相较,他的感情世界稍显乏善可陈,身边人来来往往更迭不息,到头来他往往连面孔都不能记住。
至于要费神去记住的人,大都关乎利益,更难掺杂什么多余的感情了。
“嗯。”半晌傅胤安应了声,又问,“带点什么礼物比较好?”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裴潜正自斟自酌,闻言险些被一口酒呛着:“你说什么?”
“礼物啊,”傅胤安看他一眼,又皱眉,“算了,你不明白。”
裴潜:……
他是不明白礼物么?分明是不明白傅胤安!听傅胤安那语气,裴潜只觉得牙酸不已,酒也没兴致喝了:“怎么就买礼物了,人家请你去做客?”
傅胤安神色中似有不解:“总要见面的。”
……
在宠物店又待了一时半刻,兄弟二人到底是在临约定五分钟时抵达了餐馆。本地一家星际酒店附设的餐饮,味道如何先不谈,装潢一定是上档次的。
足底大理石砖光可鉴人,隋应眼角微跳,蓦然产生一种自己正在上班的错觉。
“小晟和哥哥来了?”离包厢外还有一段走廊的路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音,“外面下大雨,文翰刚刚还说可能六点到不了呢。”
隋应脚步微顿,礼貌地微笑颔首:“阿姨。”
隋晟的母亲李晴是个瞧着温柔和婉的中年女人,眼角眉梢已有些遮不住的细纹,眉毛仍旧勾得又细又长。隋应看向她,觉得那是两条快要崩断的细线。
“快进来快进来,菜已经点好了,”而李晴热络地拉住他的手就要把人往里带,“都是你们爱吃的。”
隋应垂目,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阿姨太客气了。一家人吃顿便饭还定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好意思让您和父亲破费。”
余光里女人神情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肉痛,但她很快掩盖了过去,只是轻轻叹口气,压低的声音里隐有些抱怨的意味:“哪里的话。你爸爸是想在家里吃,那也是因为觉得家里吃温馨,还因为这个和我犟嘴呢。我说你好不容易从首都星回来一趟,现在家里又不拮据,怎么也不能在吃穿上短了孩子。”
礼节性的浅笑挂在隋应唇边,他静静听着,没接茬。
而落后几步的隋晟就不显得那么放松了。他双手揣兜只管闷头走路,连声招呼都没打,李晴也没特意去搭理他。
包厢里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些凉菜,隋文翰还不见人影。李晴接了个通讯,随即转头同隋两人道:“雨下得太大,文翰过来要绕路,结果堵车在路上了。可能还有二十来分钟,咱们要不先让服务员把主菜上了?”
隋应:“不急这一时半会。”
不吃饭,那就只能聊聊天了。隋应平日在工作里掺合多了这种局面,但并非发自内心热爱,完全不介意让场面冷下来。
但也架不住有人拉着他硬聊。长辈与晚辈之间万用的无外乎是那几个话题,此间当然不在俗套之外。抱怨过几句窗外的雨天,李晴叹气道:“说起来也要怪他没什么规划,提前一点出发什么事都没了,非要拖延到这个时候。还好你一点也不像他,打小就样样井井有条。”
“阿姨过奖了。”
“就是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照顾,你爸爸总是担心你。”女人看向他,话锋一转,“说起来都忘记问了,这段时间小应还好么?”
隋应还没作答,先听见桌侧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只见隋晟面将水杯搁在桌面上:“又打算把谁介绍给我哥?”
第38章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
隋应是在大多时候将往事当作过眼云烟,但是故意找茬替他翻旧账多少有些不太省心了。故而他瞥了隋晟一眼,没说话。
李晴则有些责怪地看了她亲儿子一眼:“怎么跟妈妈说话呢?你哥一个人在外漂着,也没人知冷知热,你还不盼着哥哥过得好了?”
而隋晟触上他哥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有些不甘不愿地咬紧了牙关,没再继续出言不逊。
“工作太忙。”隋应淡淡道,“阿姨,您看我连家都没空回几次,怎么能有空恋爱?”
“人总是要生活的呀。”李晴说,“小应当年上大学也那么忙呢,遇到合适的总要把握住机会。”
话音刚落,包厢大门开了:“刚推开门就听到了,把握住什么机会?”
是隋文翰到了。
这位阔别多年的亲爹冒雨赶来,竟然不显得多么狼狈,除了裤脚沾了点水外瞧着还是个文质彬彬的体面中年人。
隋应看见来人,一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像哪个人?他平日里见的人也多,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隋文翰则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服务生,一屁股在主位上落座:“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让你们干等着,我早就说过了这人造大气稳定性不行。隋应,你从首都星回来,肯定知道这比首都星差远了。”
隋应隐隐意识到对方葫芦里没卖好药,但对方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也就只微笑着简单附和。
着急的人总归不会是他。
果然,又寒暄了几句,隋文翰便叹口气道:“不过你李阿姨说得也对,人还是要有点规划。做助理再光线也是青春饭,不稳定,死工资待在账户里又不会生钱。你从小就聪明,要多为自己打算。”
是不是真心希望隋应为自己打算他是不知道的,但对方这话里肯定有一番别的打算。这类话说他听得太多,心里立即对这顿饭的真实目的有了个底,竟然和他先前预料所差不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隋应心里忽地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好笑,侧头看向一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隋晟:“我们是不是点了鲜榨果蔬汁?刚才点单的时候没想起来父亲对芒果过敏,叫服务生恐怕来不及了,辛苦小晟去后厨一趟吧。”
李晴也笑着说:“是,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是小应细心。”
隋晟巴不得早早从这饭局抽身,脚底抹油似的拉开椅子就溜了出去。
包厢门重新合拢,内外再度隔绝,气氛登时微妙地沉寂下来。
隋文翰似乎有些不自在,清嗓一声率先打破安静,也不再绕弯子了:“家里的物流线最近确实步子迈得有点大,本来马上就能盈利了,银行那边突然卡了笔款,本来就指望这笔资金过桥。你”
“我手头也不宽裕,父亲。”隋应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语气平淡直白。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人脸色立即就有些挂不住了。一边的李晴见状连忙放柔嗓音圆场:“小应,先别把话说得太绝嘛。你在大公司做事,肯定知道做生意没有不缺流动资金的,有时候就是一时的周转。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难处,哪个长辈会好意思和小辈开这个口,对不对?”
“您说得对。”隋应答得心平气和,“但您也知道,首都星生活成本实在不低,我每月还完学贷基本就没有结余,想帮忙也力不从心。”
当然了,隋文翰显然半个标点符号都没信,他“啧”了一声:“你就别说糊弄话了,咱们父子心把心,就当是投资。隋应,我给你折双倍入股,不过两个月就能拿到分红,这么划算的生意你不做?怕你们那个什么傅总都不答应。”
“我确实能有点小钱。”隋应听完一顿,说。
隋文翰神色立即有些高兴,嘴还没来得及咧开呢,又看神色冷淡清明的青年抬指轻托镜框:“不过要等下再月底。我手头有个大项目在那时候收尾,到时候我们可以再细聊。”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整整两个月过去,黄花菜不凉也得凉了。隋文翰横眉,身旁的李晴连忙按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小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外打拼本来就不容易,难道还要盯着孩子的信用卡?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我是好心好意拉着他赚钱。”隋文翰哼了声,勉强不再提这茬。
过了不久,包厢的门把手咔哒响了声,隋晟端着一壶黄澄澄的鲜榨果汁进来了:“哥,我盯着他们榨的,绝对没兑水。”
隋应想起李晴方才话里的“小辈”,瞥了眼隋晟,又看见他手中果汁鲜艳的色泽,温声颔首道:“这家酒店饮品风味不错,辛苦小晟给父亲和李阿姨都倒上一杯吧。”
至于他自己,则又夹了一筷子肥美的三文鱼腩。桌面上菜色大都清淡养生,他只好捡着贵的吃两口了,总没有浪费食物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