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长辈们在病房里围着纪天星说话,气氛倒是并没有预想的那样尴尬退一万步说,两家人总是亲戚。


    唯一有些惊异的大概是纪妙菲,她显然是全都明白了,可惊讶过后,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倒也并没有说什么。


    江晏才送了纪天星的室友离开,回来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见到叶淑贤正拉着何玉秋说话,便没有进去。李同顺也在门外,看见他走过来,打趣道:“这也算是双方见家长了?”


    江晏笑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起长大的发小坦然道:“没小钱跟彭彭那么早,大概是谈了女朋友那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的……”说着感慨起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他啧了一声:“其实你该告诉我的。”


    “我不说你也知道了。”江晏平和道:“我想终究这事儿不同寻常。非拿到明面上来讲,弄不好大家都尴尬。”


    “开始是有点儿。”李同顺承认道:“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俩的事儿,好赖都是你俩自己担着。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怎么自在怎么来吧。”他笑容敛去,望向江晏的目光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个事儿我得说你。找到小纪的那天早上,你给我打了三十万是怎么回事儿……”


    “啊……”江晏顿了顿:“叔叔不是开新店缺一笔钱么,算我投资吧。”


    李同顺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别当我不知道。那天可是我开着你的车回来的。”他低声道:“多悬啊……哪怕真是天塌了,心也得放宽点儿啊。”


    “一时迷糊,往后不会了。”江晏坦然道:“你放心吧。”


    李同顺拍拍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钱等我回去给你转过来。”


    “那倒不用。”江晏淡然道:“真是投资。”


    李同顺想了想,爽快道:“那行吧,我收了。回头等小纪出院了,叫上我对象,咱们四个一起出来吃饭。”


    江晏点头:“一定。”


    送了李同顺下楼,再回来看见叶淑贤和金银生正在病房门口嘀咕:“……都这样了……也不好老是不明不白的,显得我们家不懂礼数似的……哪天两家人聚齐了,凑一块儿吃个饭吧……你说这也不是结婚,彩礼还要不要给啊……”


    江晏笑笑,扭头望向走廊的窗户。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正在重新变得明亮。


    第104章 冬风遥 5(正文完结)


    纪天星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周才终于出院。虽然手臂和肋间的固定拆掉了,但其实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仍然不能负重和剧烈活动,还要起码再休养三个月。好在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回去后注意静养,定期复查就好。


    出院那天全家都来接他,江晏开车载着大家回安乐里的姥姥家,吃了顿接风的饭。纪天星还是不怎么同纪妙菲讲话,只和姥姥说话。何玉秋有些无奈,纪妙菲倒是并没有生气。江晏头一次见纪天星的妹妹,给她买了一个小熊样式的玩偶收音机据说是可以讲故事,听音乐和收听广播电台的。纪天星说过妹妹性格有点儿内向,江晏想着有个收音机陪她,大概能让她开心一些。


    吃完饭,纪天星就跑去给盈盈调试那个儿童收音机了。


    江晏陪着何玉秋在厨房里洗碗。纪妙菲在边上擦桌子。忙碌到一半,星星在外头不知道什么事喊姥姥,何玉秋就出去了。于是厨房里只剩江晏和纪妙菲两个人。


    纪妙菲看了江晏一眼,开口倒很干脆:“对他好一点儿啊,不然有的是人惦记他。”


    这话讲得确实很有威胁性。江晏笑笑:“我会的,您放心。”


    纪妙菲一击即中,一中即走,再无二话。大概纪天星喜欢个男的,和她自己的随心所欲相比,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吃过了午饭,纪天星和江晏并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他们这段时间各自都积压了一些事情,最要命是马上就是期末了。


    去学校办完事,顺便吃了个晚饭,再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纪天星一进家门洗好手,立刻跑到鸟笼那里。如意警觉地钻进了鸟窝,不过只过了几秒钟,它就扑闪着翅膀跳出来,高亢地大叫道:“星星!星星!”


    纪天星向他伸手,结果小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来,反而狠狠地给了他一口。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纪天星顿时委屈极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凶啊!”


    江晏走过来笑道:“生你的气了呗。”这话一出口,许多这些日子一直掩盖在平静之下的东西,不可抑制的重新涌动起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也挺想咬你一口的。”


    纪天星不说话了是想起了那一日在医院,金宝珍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回头靠近江晏,安静地抱住了他。


    温暖柔软的星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怀里。江晏一言不发地抓起他的手,把那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一个月的时间仿佛一眨眼,却又好像一辈子那么久。


    夜色朦胧,两个人终于又能像平日那样偎依在一起。狭小的一方光亮里,两颗心紧紧贴着,感受着彼此的跳动。


    死生一场,何其有幸。


    江晏不断亲吻着纪天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香气,熟悉的柔软……直到这一刻,他这三周来一直被平静克制的感官才真正复苏,与那一日在乡间老旧的窗下,伸手碰触星星的瞬间完全连在了一起。


    庆幸的狂喜和失去的恐惧同在。他知道自己这一刻想要的是什么。但那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星星此刻正在他怀里,呼吸着,心跳着,活着。


    在无可抑制的巨大情绪里,江晏终于低下头,沙哑道:“你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


    纪天星环着他的脖子,诚实道:“我……我什么都来不及想。”说着愧疚地低了头:“对不起……”


    可江晏却用力摇摇头,俯身再一次吻住了他。


    所有呼啸奔涌的心潮都在这绵长的亲吻里逐渐平息,最终只留下无尽的感激。


    星星有一颗珍贵的心。而这颗珍贵的心,在这一刻是只属于自己的。


    江晏在亲吻里尝到了不断氤氲开来湿润那是纪天星的眼泪落了下来。


    星星抱住江晏,嚎啕大哭起来。这迟来的泪水既是他自己的,也是江晏的。他知道,江晏也知道。


    冬夜很长,他们很幸运,可以尽情在这温暖的安宁里流泪。


    而再长的冬夜也会过去,生活不止有泪水,还会有他们未来的喜乐。


    纪天星顺利出院,日子也就基本回到了忙碌而平静的日常。因为出了这一场事故,他后续的拍摄全都泡了汤,甲方和艺驰不得不紧急换人。经纪人很不高兴,甚至想要纪天星赔钱。江晏让陈静去找了苏理,不知道怎么谈的,反正最后不了了之了。一起不了了之的大概还有他这份薪水丰厚的工作。纪天星倒不觉得可惜,他已经决定采纳江晏的建议,一直躺平到合同结束了。


    他这边诸事尘埃落定,江晏却终于不堪忙碌,在期末的时候被流感击中,病了一场。这一次换做纪天星照顾他,顺便强行拉他在医院又做了一次体检。纪天星上一次陪江晏体检已经是大二时候的事了,也是在那次体检确诊了江晏的低血糖是功能性低血糖,由情绪引起的。这毛病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主要是靠规律饮食和控制精米白面的摄入来避免。


    新一次体检,除了感冒,江晏还被查出来一个重度胃溃疡。他身体一向结实,既往没有胃病,也没有幽门螺旋杆菌感染,医生怀疑是应激性溃疡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导致的。江晏对此很意外,因为他没有感到胃不舒服,这次也只不过是感冒时吐了才被纪天星哇哇乱叫着拉来检查。医生解释说有的人是比较皮实的,对身体的不适不敏感。


    纪天星在学校和家之间跑来跑去,一直在照顾着他。江晏吃好喝好,感冒好的挺利索,短短十天居然胖了十斤,看起来终于恢复了一点从前的样子纪天星住院那会儿,他瘦得十分厉害。


    不过纪天星并没有就此满意。胃溃疡是个慢性病,需要治疗很久。好在期末结束就是寒假了,好好养一养,江晏总会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总之焦头烂额的期末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寒假一开始,他们就着手在做另一件事了登门去向帮助过纪天星的恩人们道谢。


    江晏之前已经去专程登门去向那位报社的记者道谢了。如果不是那一通及时的电话,后果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何况自己当时还拒绝了采访,属于剥夺了新人记者的一个机会。不过小记者对这件事倒是感到歉意,他反思自己当时没有考虑到家属的心情和病伤者的情况,已经被师傅严肃批评过了。采访什么的后续并没有耽搁村民和救援队员那里都有足够的素材。年轻的记者推脱了许久,最终还是在江晏的劝说下收下了谢礼和那个颇有分量的红包对江晏来说,这是一个热心人应当得到的。


    需要江晏感谢的人不止这一位。镇上帮忙做信息比对的小职员,村里去镇上报信的人……他都一一去谢过,送了锦旗,包了红包。而在诸多恩人里,最重要的,是那对在寒江里救起了纪天星的老夫妻。


    登门那天很郑重,何玉秋和纪妙菲都去了。小院儿没有他们预想的那样宁静,因为快要过年了,老夫妇的儿女都回来了。前院儿热热闹闹的,正在准备杀年猪。


    老爷子和老太太看见康复的纪天星都很高兴。老太太坐在炕头,拉着他手笑眯眯地看着:“多好的孩子,老天爷有眼。”


    纪天星认真道:“那也是老天也借您和爷爷的手啊。”


    老太太哈哈大笑:“所以说我俩也是有福的。”说着把炕柜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拿给他是星星身上的珠串,平安扣和金戒指。手机也在,只是进水后已经完全坏掉,开机都开不了。还有那件羽绒服。


    “打了几次电话,你们这会儿才来取。那几天家里人杂,我都怕丢了。”老太太絮絮的:“这衣服看着好像挺贵,当时裹着你顺水飘过来,我们还想呢,什么东西挺大一团……”老太太笑道:“晾干啦,还能穿。”


    感谢的话自然又说了许多。当然最重要的是,江晏带了那笔悬赏的钱上门来。


    老头和老太太都不肯要,说没什么,人没事就是老天保佑,别的他们都不图。救护车来拉人的那天,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已经给过请医生的钱了。


    那是陈静帮忙善的后。但有些事是另一回事。


    江晏看见前院时不时有人探头往屋里望,对老爷子道:“后园子看着挺好的,和我老家的院子很像。”


    老爷子了然地笑笑:“走走,带你去瞅瞅。”


    一老一少从后门出去了。


    冬天的雪地寂静无人,江晏和老人家一边走一边随意聊天。虽然看不见江面,但这里靠近大江的支流,离江畔并不很远。夏天老夫妻有时去城里卖东西,不走陆路,而是划船过江。


    当日救了纪天星的那艘小船这会儿放在矮木架上,大概是要修补。船的外头已经很旧了,有不少破损的痕迹,里头倒是看着还挺干净的。


    江晏觉得有些亲切他想那大概是因为这艘船救过星星性命的缘故。


    他向老爷子道:“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您和奶奶救的不只是我弟弟,更是我们全家。那笔钱无论如何也请您收下……原本当时就是登报悬赏的。”


    老爷子很豪爽的一摆手:“嗨,谢什么谢,打了一辈子鱼,谁还没在江上捞过几个人呢……钱什么钱,用不着……”


    看见江晏还要开口,他沧桑的面容忽然一肃:“年轻人啊,钱是好东西不假,可有时也是招祸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命能拿住了它的。”


    江晏立刻明白了过来。他思索了一下:“但是……”


    “你要非想有个表示……我那船年头太多,有点儿旧了,想换个新的。”老爷子精明地笑了:“还要个这样老式的,我打渔用这个习惯了。”


    这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别说一条小木船,这会儿对方要什么,江晏都不会拒绝。


    毕竟世上哪有什么比星星更要紧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星从屋子里跑出来了。看见他们,忙不迭奔过来:“奶奶在前院儿喊我们过去帮忙……”他的目光落在那艘小船上,忽然“咦”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片刻后,他惊喜地回头:“小晏哥,你快看!这船我们见过的!”


    江晏有些不解地走过去。纪天星摸着船里头横木上的一个圆斑,激动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年在江边捞小虾……”


    江晏的心跳得快起来:“你没记错么?”


    “我记性好着呢!”纪天星快乐道:“这个圆斑好像祥云的样子,多么好看,看一眼就忘不掉……”


    老爷子也有点恍然:“啊,是不是七八年前那会儿的夏天?可热可热的那几天?”


    “对!”纪天星激动道。


    “我说呢。”老爷子一拍大腿:“我那船洗的干干净净,好好的藏在江边草稞子下头,谁给我往里头撒了芦苇叶儿和小虾皮子……”


    纪天星很是不好意思:“我们那天玩儿过之后着急回家……可能是没把船清理干净……”


    老爷子哈哈大笑:“不碍的,都不碍的。多少年了,我始终画魂儿。今天算是见着谜底了。走吧,吃杀猪菜去!”


    起风了,江晏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小船,诸般涌动的心绪最后只剩下了清澈的豁然。


    缘分固然是命运,可这命运其实有一部分,是他和星星共同书写的。


    小木船最终被江晏找人运回了家,暂时存放在了楼下的车库里。他另外从船厂定了一艘新的,很快给老爷子送了过去。


    余下的事零零碎碎,他一样样处理过去。年前他给陈静放了个带薪的长假,让这位一直毫无怨言陪他忙碌的大秘书能有时间回家好好陪陪女儿,顺便把年终奖提早给她发了是相当丰厚的一笔报酬。明面上是今年公司利润好,实际上是感谢的意思。


    陈静也不推辞,果断撒了手,拿着奖金享受她的假期去了这段时间她没少忙碌。终于有了假期,她要陪女儿去南方旅行过年。


    江晏接手了剩下的工作,抓大放小,赶着年前把要紧的事一样样都办了。公司和酒厂的年会都办得热热闹闹。年终奖和节礼发完,确认了假期值班表后,江晏当场宣布放假,正月十六再正式复工,多放的天数不抵扣正常年假所有员工拿的都是带薪假,值班的员工五倍工资。员工们欢呼雀跃,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准备回家过年去了。


    除夕的清早,他和纪天星去了一趟江显声出家的寺院。一道山槛隔绝了尘世与空门,江显声不愿意见他,江晏也淡然,他只不过是来行愿的。慈云寺年前已去过了,捐了过年供众的饺子钱。这里是奶奶生前常来的,他觉得自己也该供养一点。


    小寺院重新翻修了,看着比之前来时热闹许多。江晏供养了三个月的米粮清明节时他还会再来。从客堂出来时,他远远看见江显声正在舌绽莲花地跟香客们说着什么,看着白了些,也胖了些,就是没几分被佛法浸染的样子若不是僧袍在身,好像仍是那个精明的商人。


    陪伴江晏的僧人也看见了,很佩服地说师弟这大半年给寺里拉来了不少善款,大家日子好过了许多。


    江晏笑笑,说那就好。


    江显声没看见他,他也没过去,转身往庙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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