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喉咙一下子紧得几乎无法发声。江晏再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此刻江上的风:“遗体……现在在哪里?”
“啊?您说什么?听不大清啊,信号不好……就是人找到了,还活着……”那边兴高采烈道:“真的还活着!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我们现在正要出发往村里去……”
猛烈的冬风吹来,吹透了江晏全身。无明之雾倏然散去,灭去的心灯重新燃烧起来。
“喂?喂?江先生……你还在么……”
“我在。”江晏抬头望向后视镜,这么多天来,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一道泪痕从血红的眼中落下,已经划开了他的面颊。
第103章 冬风遥 4
没有修整过的土路冬日里都是积雪。江晏一路颠簸着开过去,从江滩,到镇上,到村里,再到那个僻静的屯子。
小院深深,老式的乡间瓦房屋檐下,挂满了秋收的辣椒和苞米。一张渔网晾在旁边的桦木架上。
引路人打起旧挂历纸串成的珠帘。冬日午间的阳光正透过陈旧掉色的窗花洒下来,他的星星阖着双眼,静静躺在这片柔软的光亮里。
有人从一旁起身向他走来,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江晏全都听不到了。
他慢慢走到炕边,跪下来,哑声唤道:“星星?”
星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轻动。
江晏的手急切地抚上他的额头是热的。活着的热度。
那热度回到了江晏自己身上,伴着无限的明光蔓延向四肢百骸。江晏浑身发软,几乎跪也跪不住。他张口想要再唤他,嗓子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江晏从恍惚里扭头那是张慈祥温柔的脸:“放心吧,是睡着呢。”
身边七嘴八舌的声音随之重新涌进了他的耳朵,
过去江上封冻前,打鱼人一向有“抢封冻”的习惯。近岸有冰,干流未封的时节,既是鱼群越冬前最肥的时候,也是深水区鱼群密度最大的时候。而且这个季节天冷,打上来的鱼离水后不会坏,卖相要更好。所以有经验的老渔民会趁着这段日子抓紧时间跑船,收获远比夏秋要丰厚得多。
只是这些年城市发展,有了别的赚钱门路,江畔的打鱼人已经非常非常少了。老两口那一天也是冬日闲来无事,想着趁封冻前,再最后下一次网,给小辈赚个过年的压岁钱。
没想到一网下去,不仅网到了鱼,还网到了人。
西江桥下大张旗鼓搜救的时候,下游的小渔船已经在黑咕隆咚的芦苇荡里急匆匆地靠了岸。老爷子和老太太鱼都没顾得上收拾,把昏迷不醒的纪天星搬上了岸边的电动三轮车,着急忙慌地运回了家里。
当夜就开始下雪,三天没停,出去的路被封了个死。
若只看那条江,小屯子说起来离城里并不如何的远。可要是冬日从岸上走,这种没什么道路的地方,就是实打实的偏僻难行了。
纪天星头三天一直在发高烧,昏迷不醒。老太太照顾着他,又是翻身擦拭,又是喂小米粥的。老爷子冒雪请了屯子里的大夫过来,给纪天星打了两针青霉素,用了点扑热息痛。后来烧退下去,人偶尔会短暂地醒一下,但始终迷迷糊糊,总是一眨眼又睡过去。算下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几分钟意识是清明着的。
老两口愁得够呛。雪停了就赶紧往村里去找人,结果村支书去镇上开会还没回来。又过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村里的电话线又被大雪压断了。再派人往镇上去,又是失踪人口登记,又是信息比对,又是向上汇报的,加上忙着找人回村修电话线……直到两边的信息终于匹配上,中间又耽搁了一天多。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陈静,李同顺和搜救队几位工作人员。众人在一旁等随车医生确认情况时,给江晏打电话的报社记者也到了。年轻的小记者一个劲儿地表示要采访。江晏无动于衷,目光始终盯着纪天星不肯移开。陈静走上去温言细语地阻拦了对方的热情。医生宣布可以出发了,江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羽绒服裹好纪天星,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担架上。
一路上他几乎不敢眨眼。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忽近忽远,带着失真般的轰鸣。迷雾早已消散,可他的心仿佛仍飘在无尽的江水上半颗沉在眼前,半颗浮在梦里。
直到救护车驶上江桥时,纪天星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小晏哥?”
“是我!”江晏如梦初醒,几乎是从座位上扑了过去:“我在这儿呢……”
“……我跟们说,我才不回去。”星星软软地笑了一下:“我要等着你……”
这话讲得没头没尾,不清不楚。可江晏却都明白了。
他攥紧纪天星的温热的手,贴到了自己唇边,感觉他的心落下来,穿过那镜面似的江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胸膛:“我知道,我知道……”
星星望着他,不甚清明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你瘦了好多啊……”
剧烈的气息顺着紧闭的喉咙一股股往上涌。江晏却忍耐着一言不发。他怕自己再张口时,嘶哑的声音会吵到星星。
后来的事对江晏来说清晰又模糊,有种行动与意识各行其是的漂浮感。
纪天星入院立刻就被送去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中度肺挫伤,吸入性肺炎,中度脑震荡,意识障碍,肋骨骨裂,左臂尺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诊断书长长的,看着都让人心惊胆战。
联合会诊的医生之中,有几位前些天刚救治过事故客车上的伤者。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纪天星的伤情,一个劲儿地感叹他命大。因为肺挫伤其实是危及生命的,加上其他一系列的内外伤,只有两针青霉素和几片扑热息痛,感染没办法完全清除。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发展成更严重的病症,很大程度上是病人自己扛住了。倘若换一个人,头几天恐怕都熬不过来。
救援人员却在分析生还的原因。客车坠江必然会从开放的车窗进水,那个水压是非常大的,人在车内根本无力抵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当时有另外一股力量把纪天星顺着窗子推了出去可那股力量是哪里来的呢?大家各有猜测,却谁也无法断定。至于能一路飘到下游去,就无疑和那件厚厚的羽绒服有关系了。但是看他获救的地方与江桥的距离,这种保护也显得十分离奇再是防水的面料,时间久了也还是会进水,拖着穿衣人沉下去,根本不可能在水上支撑那么久。何况当天的水温是那样低,正常人落水,最多十分钟就失温了。
总之就是纪天星幸运得简直没有道理。那么这一切就只能归于天意。
天意。
江晏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常。
不管这么说。星星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只要还活着……
那一瞬间,某种强烈的后怕忽然席卷了他,让他顷刻间冷汗淋漓。
只差一点,自己和星星就永远陌路了。江晏悚然明白,他那时深陷无明,所做的决断无关任何了悟,反而是一种全然的背弃背弃了他和星星之间的缘分。
那才是真正的断见。
然后他想起了星星那句模糊含混的话。恐惧在明亮里渐渐散去,只有希望留了下来。
他愿意等我。江晏想。星星总是愿意等我的。
他低下头,安静而温柔地笑了。
人还活着,其他的事就都是小事了。
何玉秋获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从心内科的病房赶了过来,又流了许多的眼泪。那眼泪不光是为纪天星流的,也是在看见消瘦的江晏后感到心疼。姥姥醒来后状况一直不见起色,这会儿却忽然有了走动的力气。江晏刚刚陪她在重症监护室探望过纪天星,回头她就和医生商量要出院了没什么别的缘故,一来是想要早些回家,给她的乖宝做好吃的,二来也是担心江晏她知道江晏肯定会整日在监护室外守着,不让任何人来替,因为谁也不能让他放心,那么如果换了是她来替一替,想必江晏可以安心些。
她的体谅与关切让江晏生出了些许自责来。星星出事后,她自己那么伤心和病重,仍然没有忘记关怀江晏,常常通过陈静传来许多话,都是叮嘱他保重自己。可江晏却一直没有再去看她,甚至不肯接她的电话。那是很不应该的,他都知道。只是他当时已顾不了那么多。然而再见面,姥姥也并没有为此而怪他,反倒想着要如何减轻他的压力。
可她那么大的年纪,又是心脏的问题。江晏是万万不敢让她辛苦的,最后好说歹说,劝住了何玉秋,让她同意在医院再住一段时日反正姥姥要来看星星,只需要从住院处的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虽然住院处的电梯总是很难等,可这样总归比回家后又往医院折腾,要方便得多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江晏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他从来都是个足够耐心的人。
只要内心平静下来,江晏做什么都很从容。他在重症监护室外占据了一个靠插座的椅子,让助理小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充电器送了过来,心安理得地准备把那儿当成临时办公室。这样白天他可以照常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晚上就租一个床位睡在那里守夜。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很晚了,医院也终于不似白天那般繁忙。icu走廊的灯熄了些,家属们租到的床铺零零散散地支了起来。江晏抱着被褥回来,却发现已经有人在自己床边了是金宝珍。
她胳膊上挎着包,靠在江晏床尾的墙壁上,手上把玩着那支胰岛素笔。
江晏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被褥放到了床上:“妈。”
金宝珍不说话。她难得素颜出门,虽然衣着神态依旧是富态贵气的,可这会儿在走廊黯淡的灯光下,看着也有些憔悴了。
江晏叹了口气:“大顺把我车钥匙给你了?”
金宝珍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就没一句话要问问你老娘和姥姥,问问你弟弟妹妹么?”
江晏不说话了。
金宝珍压低声音,怒意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跟条狗似的满城转悠着到处找你!”
“妈……”江晏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是我不好……”
“还有那个陈静!”金宝珍恨声道:“她的脑筋就像死掉的一样!问什么都只知道打太极……当妈的想知道儿子的住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么?”
“这事儿不怪她,是我叮嘱的……”
“就是你!”金宝珍气道:“青出于蓝啊江晏,学你爹玩儿金屋藏娇!”
江晏想要安抚些什么,还没开口,金宝珍已经把那支上了芯的胰岛素笔戳到了他鼻子底下,声音彻底变了调:“还有这个!”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解释!这是什么!”
江晏沉默了。
金宝珍把笔往地上重重一摔,扬手一巴掌抽在江晏脸上。
江晏难得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又站住了。
金宝珍放声大哭:“说你像你爹,结果你什么事都比你爹做得更绝……我生你就是个讨债的,你把我的命拿走算了……”
江晏低了头,轻轻抱住了她,迟到的愧疚终于涌了上来:“这不是没事了么……我就是好奇,买来看看……”
金宝珍哭得站不住,对着他又捶又掐。江晏没闪没躲,愧疚里却泛起了一种平静的踏实。
他知道金宝珍始终是爱他的。尽管她的爱总是那么让人难受。但他现在已经不会为那些难受感到痛苦了。
不管怎样,母子一场,总是他欠她更多一些。
他搂着金宝珍安抚的时候,余光瞥见楼梯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纪妙菲正遥遥地站在那儿,看上去似乎想过来,可终究也还是没有。
何玉秋来看星星的时候她不在据说是回家给小姨姥姥做晚饭去了。现在她来了,已经错过了探视的时间。察觉到江晏在看她,她迟疑了片刻,转身走了。
江晏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她还会再来的。
纪天星睡了个昏天黑地。这场漫长的休憩里,起初几乎都是无梦的酣眠,偶尔有些短暂的梦,那梦和梦中的存在也都很明亮美好,只是转瞬又都不记得了。后来梦就渐渐多了起来,也能记得清楚,甚至有些不怎么像是梦了。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其实醒来了,能听见姥姥和江晏的声音,还有陌生人关切的询问可好像总也没法睁开眼睛。于是那种清醒又成了不确定。
他就这样睡啊睡的,在睡梦里蹦来跳去,感觉时光倒流,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小。他梦到和江晏一起去郊区骑大马,梦到和姥姥一起在江沙里摸蛤蜊……那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纪天星知道。但在梦里,它们很真切,好像平行时空里的剪影。
他快乐地感受着它们,直到新的梦境把他带回了冬天,带回了某个纯白的病房。
这个梦就没有那么喜悦了。因为它有关于一场等待,而纪天星知道它的结局。他很不高兴地想要醒来,并为此竭力挣扎了一番。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遥远的,他在那个冬天一直期盼着的声音:“星星……”
她回来了。他想。
于是结局,岁月,还有其他的东西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他从十一岁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看见了纪妙菲憔悴却激动的脸:“……宝宝……”
纪天星看着她,仍有些迷惘,可他还是下意识用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妈……”
纪妙菲哭了。
旧日与如今的裂隙不会弥合,但这一声呼唤仍越过岁月,把裂隙两端的时光重新连接了起来。
情绪激动的纪妙菲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纪天星也完全醒了,他撅着嘴躺在病床上,很想再回到睡眠中去。
然而醒了就是醒了,睡意这会儿四散奔逃,跑得比兔子更快。他躺得浑身不对劲,只得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监控线挣扎着坐起来四下张望。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隔离衣的高大身影快步向他走来。
即使被口罩头套挡得只剩一双眼睛,纪天星也立刻欢喜起来:“江晏!”
时光如流水,脉脉不曾断。些许黑暗不过是水上的影子,暖阳落下,它便又是无尽的清凉了。
纪天星醒来了,一切便好得很快。两天后他就被转去了普通病房,虽然一时还是无法出院,总算也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他好起来了,姥姥的精神和身体便也都恢复得很迅速。何玉秋在医院又住了几天,就比纪天星更早地出院了。她总是嫌弃医院的伙食不好,每顿送来的饭都很丰盛当然那饭菜不是只有一份,陪床的江晏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安乐里离西江桥下的省医院挺远的,江晏安排家里的司机老朱每天去接送何玉秋。担心她累到,本来还想再请一个厨子。可惜请厨子这件事被何玉秋很坚决地拒绝了。就跟江晏不放心让别人陪护一样,她也不放心让别人给星星做饭吃。
回到了普通病房,探视的人就多了起来。尽管报社那边经过沟通没有再发出什么大张旗鼓的报道,但还是有一些朋友获知消息,专程过来看望纪天星。而同时过来探望的,还有江晏的姥姥姥爷,以及金宝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