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这有什么难为的?我这一年来得少,看样子姥姥是生我的气了。”江晏笑笑。


    何玉秋也笑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向来那么懂事,讲这个话,就是在埋怨小姨姥姥了。”她看着江晏沉默下去,温声道:“亲戚里道的,你亲姥姥不在这儿,我本该常去看看你妈妈的。只是想着孩子小,大人从外头进门,总怕身上不干净,反倒给孩子招了病。”


    “您不说,她也都明白。”江晏抬眼,又是笑笑的了:“那小衣服小帽子织的真好,外头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昨天拿回去两个小的就穿戴上了。我妈说了,两家人的这份情,她都记得。眼瞅着就是冬天了,她还要请您过来看孩子们抓周呢。”


    何玉秋仍旧是那样温和地笑着:“我原也是想着这事儿的。只是今年冬天怕是还有别的事儿,没办法过去了。请你跑这一趟,也是托你提前把周岁礼捎回去。”说着从茶几边拿过一个小盒子,推向了江晏。


    江晏微微一顿,还是接过来打开了。


    里头是一对编织的红手绳,上头各穿着五个小指甲大小的实心金珠,珠子做成了金汤勺,金元宝,金官帽等等吉利的样子,底下隐隐露出了熟悉的印记金宝珍不少首饰上都有同样的印记,那是安乐里一家老牌金行的标志。


    对于何玉秋来说,这一对分量不轻的金珠手绳无疑很破费。不提其他,单说江晏受她照顾这些年,情分细论起来,总是他家承了何玉秋更多的恩惠。如今反而是她给出了这样一份厚礼。


    何玉秋的话虽然讲得委婉,江晏却听得再明白不过礼到了,周岁宴她不去了,那就是往后打算同他们家疏远了的意思。


    很体面,很温柔,却也相当干脆果决。


    然而他只是笑了一下,抬头坦然地望向何玉秋:“这个其实该给星星留着戴的。”


    “星星有他自己的那一份。”何玉秋仍旧平静,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难过:“他一向不大懂事,你却是最明白事理的。”


    江晏合上盒子,放在了一旁:“您都知道了。”


    “小孩子家家,怎样都说得过去。可现在你们都大了。往后各自成家立业,都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何玉秋黯淡道:“早点儿想明白这些,日子将来也能过得平顺些。”


    “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人与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江晏郑重道:“姥姥,我的一辈子,就是他的一辈子。”


    何玉秋苦笑着:“这话说出来,就是孩子话了。”


    “您不信我,我也能明白。”江晏沉静道:“以我这样的年纪,讲一辈子之类的,仿佛还太早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担心的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是认真考虑过的。我同星星并不是一时的胡闹。”


    何玉秋只是很哀伤地看着他:“人在迷障里,都觉得自己明白。等到哪一天醒了再回头看,情分也没了,人生也耽搁了,那就只剩后悔了。姥姥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不想你们走岔了路,把这辈子都搭进去。”


    “对我来说,人生怎么过都是过,谈不上耽搁不耽搁。”江晏平静道:“但我从小就挺清楚,没有星星,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意思的。”他在何玉秋震惊的目光里继续道:“我也明白您的担忧。我再是赌咒发誓要和他白头偕老,想来您也未必信。但您想想,从小到大我和星星的情分,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了不管有没有这份心思,不管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我们俩的情分这辈子都在这儿。”


    何玉秋沉默了。


    江晏的声音低了些:“我是真心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说着,他拿过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两样东西,向何玉秋递了过去。


    上面是一本房产证,何玉秋立刻色变,飞快地推还给他:“这是不能要的。”


    “已经改了星星的名字。”江晏诚恳道:“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可能在您看来,我这是拿钱砸人,挺不厚道的。可真心看不见摸不到,我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个。”


    “这不是真心不真心的问题……”


    “还有这个。”江晏把那份文件也推向她:“我今年买了一份人身保险,星星是唯一的受益人。”


    何玉秋摇头:“姥姥不懂这些。再说这和我要说的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江晏道:“您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利,幸福快乐。在这一点上,我和您的愿望是一样的。我会尽我所能对他好,也会和他一起孝顺您。至于外人怎么看……我倒也不能说那不重要,但我会努力让星星离那些目光远一些的……”


    何玉秋闭了闭眼睛,很哀切地摇了摇头:“姥姥不是想做这个恶人,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江晏轻声安慰着。


    “小晏,分开吧,啊。”何玉秋恳求道:“先分开冷静冷静,或许想法就变了呢?”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们,星星也知道……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您可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江晏还是那样温声细语的。


    何玉秋看着他,神色黯淡下去,终于透出了一点疏冷:“……你家里人还不知道的,是不是?”


    江晏退开些许,坦诚道:“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但也快了。”


    说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姥姥,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东西你都带回去吧。”何玉秋苦涩道:“姥姥说的话,你也想一想。替自己,也替星星……你要是真心为他,这阵子就不要同他联系了,也让他能好好地想一想。孩子,你别怪姥姥。”


    江晏温声道:“怎么会呢。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能理解您的苦心。”他体贴道:“东西我今天就先不拿了,改天再来看您。”说完,他便在何玉秋复杂的目光中向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江晏忽然回过头,诚恳道:“姥姥,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我始终当您和我亲姥姥是一样的。”他低声道:“有什么事,您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一定来。”


    秋寒露重,来时楼梯全是水,这会儿也还是湿漉漉的。


    江晏平静而迅速地一步步走下去,心想:下次再来时,该请人修一修这道旧楼梯了。


    第94章 秋露凝 3


    纪天星午后回来的时候,何玉秋正一个人在客厅打理她的那些花。


    天冷了,一些花已经枯萎,种球要收起来,还有一些花要剪枝,准备越冬了。平时很干净的客厅这会儿全是花土和枯叶,何玉秋坐在小板凳上忙碌,如意蹲在她肩膀上打瞌睡。


    纪天星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姥姥。”


    “回来了。”何玉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嗯。”纪天星道:“毛线送过去了。陈奶奶一定要留我吃饭,还给你拿了点儿她家院子里种的秋梨……”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旁的文件包上,停住了:“江晏来过了?”


    “嗯。”何玉秋手上的剪刀不停,把那些开得还挺好的月季一枝枝都剪了下去。


    纪天星慌起来:“您……您骂他了么?”


    “我骂他做什么。”何玉秋终于停下了手上的事,苦笑道:“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纪天星讪讪的:“哦。”他无措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跑去洗了洗手,挨挨蹭蹭地在何玉秋身边蹲下,帮她整理地上的那些花枝,挑出好的抖干净,放在一旁。


    “你最近不要同他联系了。”何玉秋没有看他。


    纪天星愣了愣,目光黯淡下去:“姥姥……”


    “不要联系了,一个人先好好想一想。”何玉秋叮嘱道。


    纪天星咬了咬嘴唇。


    何玉秋见他不吭声,只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一个老婆子,当年管不住你妈,现在自然也管不住你。”她伤心道:“可一想到你的将来,姥姥真是死都闭不上眼睛……你就这么傻乎乎地跟小晏胡来,往后可怎么办呢……”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不行了?”纪天星委屈道:“我知道这事儿不寻常,可我也没满大街嚷嚷去。外人看着,顶多就是我一辈子不结婚罢了。”


    “哪有那么简单啊。”何玉秋终于看向了他,可目光里只有心疼:“不是姥姥老封建。活了一辈子了,男的和男的相好,我见得可能比你还多哪有一个过得好的?”


    她叹了口气:“远的不提,就隔壁静安那条草药街上,那个卖连翘的老头,你是见过的。他半边脸为什么全是疤?那就是当年跟男的相好,有人看不惯,给他烧的。”


    纪天星啊了一声,沉默了。安乐里就这么大一片地方,他偶尔要穿过静安园去给姥姥买养花用的豆饼和草木灰,常路过那条街,自然是知道那么一个人的任谁见了那么一张脸,都实在是很难忘记。而任谁见了那么一个人,也都能一眼看出他身上的艰难。可是这会儿想想,一晃竟也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了。


    “大前年冬天过世了。听说过了挺久邻居才发现。”何玉秋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没亲没故,后事是街道处理的。”


    “可是人都得死啊。”纪天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何玉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人都得死。可走上这条路,活着时一辈子得多吃多少苦啊。”


    纪天星低低道:“我不怕的。”


    何玉秋高声道:“我怕!”


    如意被惊醒了,扑腾着绕了两圈儿,看见纪天星的领子,赶紧钻了进去,只留了个长长的尾巴在外头。


    纪天星缩小了一点儿,喃喃道:“姥姥……”


    “我不是说小晏不好,他是个好孩子不假。”何玉秋气闷道:“可他太精明了,又是那样的家境。世事艰难,赌咒发誓都是只顾当下。真有一天要分开,他抽身是很容易的,可是你呢?”


    纪天星摆弄着地上的花,安静了许久,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那也没什么。不管最后我们俩的结局如何,既然是我选的,我都认。”


    何玉秋哽咽了:“可将来姥姥走了,你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就是一个人了……”


    “没事的姥姥。”纪天星微笑着:“我等你来接我嘛。”


    何玉秋的眼泪落了下来。


    纪天星靠过去,抱住了姥姥,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可以把姥姥抱在怀里了。


    满地的残花和枯叶最终被收拾了起来,客厅又是干净整齐的了。何玉秋去午睡了,纪天星给如意换好了新的水和粮,一个人拿起钥匙出了门。


    外头的天晴了些,风还是冷的。他顺着小路拐去了长丰巷,在市场里买了些菜,又顺路去谷丰园买了些何玉秋爱吃的点心。走到谷丰园,就离江畔不远了。纪天星没有折返,而是继续往前走,在那家卖肉龙的老店里买了一大块肉龙。


    他就这样一路很自然地向着江堤走去并没有想什么,不过是习惯性地想要在石头围栏上坐一坐,看看江水。


    没想到那熟悉的地方,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正回过头来,向他微笑着:“星星。”


    纪天星愣住了,鼻子忽然一酸:“江晏。”


    江晏向他伸出手。


    纪天星握上去,被他轻轻一提,就直接拉上了江堤压根儿没用走台阶。


    他落进了江晏的怀里。


    江晏抚了抚他的背,拥着他离高台边远了些,像小时候那样来到了石头围栏旁。


    无尽的江水立刻出现了。


    “姥姥让我这段时间不要同你联系了。”纪天星闷闷道:“她是不是和你也这样说。”


    “是。”江晏望着他,坦然道:“不过咱们也没联系,这不是碰上了么。”


    纪天星笑了一下,又不笑了:“骗人,你在这儿呆多久了啊?”


    “也没多久。”江晏还是笑笑:“从仓库出来,想着来这儿坐坐,结果正好碰见你。”


    纪天星贴着他,能感到他身上的寒意,于是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肉龙递了过去。


    江晏很自然地接过去,大口吃了起来那明显就是中午根本没吃饭的样子。


    “满嘴鬼话。”纪天星小声埋怨道。


    江晏弯了弯眼睛,继续吃他的东西。


    秋叶,秋风,江堤,江水。此地此景,年年岁岁,而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江晏吃完了肉龙。拍拍手,扭头看他:“挨骂了?”


    “没有。”纪天星轻轻道:“只是看着姥姥,心里难过。”


    “她会想通的。”江晏搂住他,安慰道:“等她想通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她只是心疼你,外加不那么信我罢了。”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纪天星小声道。


    “我早不是个孩子了。”江晏笑叹道:“小姨姥姥对我算不错了,都没拿大棒子打我这个坏蛋出门。”


    “这是什么话。”纪天星不满道:“你要是坏蛋,我不是也成坏蛋了?”


    “怎么,你害怕跟我做一对儿坏蛋?”江晏调侃道:“现在说这个可晚啦。”他拉过纪天星的手,拇指摩挲着他手上的珠子:“早就是我的人了……”


    深秋天冷,江畔行人不多,可也还是有一些的。零星有目光投过来,江晏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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