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纪天星想到一样找一样,把脖子上挂的羊脂玉平安扣也摘下来放了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紫檀手串戴得太久,已经像玻璃一样莹润透亮,每一颗都能照见人影。


    纪天星狠心把它也摘下来,放进了那个盒子。


    可是,可是……


    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心底说出了那句话:江晏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么。他和纪妙菲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纪天星想。难过得心脏都绞成了一团。


    所以还是江晏的错。全是江晏的错。


    无边的委屈涌上来。


    纪天星抱着那个盒子,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第64章 冬山静 1


    天上挂着太阳,巷子里却是昏暗的。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旁边的那条小胡同里,往二楼的阳台上望。


    花都没了,阳台是空的,只剩一盆仙人球孤零零的被落在那儿。


    他等了又等,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四周静得怕人,连风都没有。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江晏。他转身往外走,想从正门进大院儿,看看纪天星有没有回家。


    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正门进去呢?这个念头让江晏恍惚了起来。


    他在这种恍惚中走过拐角,然而拐角后并没有长乐巷,只有一条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窄路他仍在那条无名的小胡同里。


    江晏觉得奇怪,于是又转身往回走。胡同本来是通往大院儿后头那片棚子的,但他走过去,却发现路的尽头,变成了一堵斑驳耸立的冰墙。


    那墙太高太高,简直高过了宁安南巷红顶黄墙的小楼。


    江晏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拾起来,发现是一颗紫檀珠子。


    江晏抬起头,看见纪天星高高地坐在冰墙上,正面无表情往自己身上丢珠子。


    那个位置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江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星星!你别乱动!


    纪天星恍若未闻,他爬起来站在墙头,把手串扯断了,冰凉的珠子天女散花般落下,全砸在了江晏脸上。


    还给你。纪天星冷冷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往后一仰,向下坠去。


    模糊的冰墙那头,大滩血迹霎时蔓延开来。


    江晏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


    砰!


    江晏猛然睁开了眼睛,在剧痛和冰冷中大口喘息,心跳得好像要扯着血管离开胸腔。


    他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抵在了床头柜上,被子也掉下去了。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轻微的啪嗒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江晏伸出手,打开了床头灯。


    地板上,一条曼龙正在挣扎。


    是鱼跳缸了。


    江晏把鱼捡起来放回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缸里。那条曼龙歪歪斜斜地,游到角落里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而其他的曼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慢地掠过它身旁。


    江晏看了一眼鱼缸底。说了多少次了,结果金宝珍又喂多了鱼饵不清缸,水已经混了。


    他静坐了片刻,打开了手机。


    短信每天都在发,可收件箱里仍然没有纪天星的回复。


    江晏丢开手机,随手拿过柜子旁的沉香烟,含在嘴里点燃了。


    烟草与沉香的气息浸泡了他的胸膛,在轻微的窒息感里,他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但那股疼痛的余烬仍在其中闪烁。


    就像那一天,他走出长乐巷时一样。


    江晏在寂静中沉思着。


    有些话是一出口就回不了头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但他仍然放任星星说出了那些话。


    这时候再去讲什么“希望两个人可以一辈子做朋友”之类的,多少显得有些虚伪和无耻了。


    江晏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是打从心底希望纪天星能够一辈子幸福快乐的。星星那么好,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之中,理所当然也包括平安顺利,幸福圆满。


    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欺骗他,引诱他,不管不顾地享受一时的快活……但自己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做,不是么?江晏承认自己有非分之想,但他从来没有为实现那份妄念动过哪怕半根手指,不是么?


    是那个妄念自己成真的。是星星自己向他奔来的。


    他好像一个衣衫单薄,两手空空的旅人,独自在冬日寒江上永无尽头地走着,头顶只有一颗星星相伴。


    有一天那颗星星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暖融融亮灿灿的火。


    他孤身一人,冷得要命,他满可以伸出手去,把那团火捧起来,揣进怀里……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远远地站在寒冷中,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碰触,不是么?


    这是一条很冷很艰难的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星星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如果星星明知后果,仍然决定和自己在一起,那么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以星星这样的性情,他的真心就是天赐鸿福。江晏他这辈子都可以安稳地抱着这个大宝贝,感激老天厚待自己。


    如果星星最终选择去走普通人的路,那其实也很正常。一切都没有改变,自己起码守住了友谊,谈不上失去了什么。


    当然自己肯定会难过,但也会祝福……


    心底一个声音冷冷道: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江晏在烟雾里无不讥讽地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觉得自己有趣的地方。他确实是想的挺明白的,从前到后,种种可能,一切想得都特别清楚……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明明可以回避,遮掩,否认……用一百种方法绕开星星那份的坦荡直接的情意……


    结果他偏偏迎上去,讲出了那么一番话。


    固然那番话没一个字是错的,可是说出那番话本身就代表,他江晏根本就没打算继续和星星当什么纯洁无暇的朋友。


    不管他当时讲得多么真诚,多么的“我是为你好”,但他说出那些话的本质就是逼迫。甚至在一切结束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本能的狡猾因为他把选择权强行塞到了星星手上,那么有一天当星星感受到走这条路带来的痛苦,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怨怪江晏。


    瞧,多完美,多精明,多狠心啊……


    简直就是无懈可击。


    直到他看到了星星的反应。


    江晏捂住了眼睛,在昏暗中低低地笑了。


    他搞砸了。全都搞砸了。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因为他完全低估了星星的感情。


    现在恐怕一切都完蛋了。他要在纪天星那里要变成第二个纪妙菲了。


    江晏慢慢松开了手。


    这可不行。他冷静地想。不能完蛋。退一步也好,退百步也罢,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头了。他的星星也别想回头了。


    一时的完蛋不要紧,他还有一辈子可以跟纪天星耗。


    拉着星星下地狱又怎么样呢?江晏柔情万千地想,反正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又抽了口烟,把它心平气和地摁灭了,然后起身清理鱼缸换水,顺便洗漱。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金宝珍睡得很沉。江晏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额角青了一块儿,破了个口子。他随意用冷水洗了洗伤处,换好衣服,抓起钥匙下了楼。


    五点半,外头天色还是黑漆漆的,空气中飘着轻雪,小区的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噩梦的余烬仍然没有熄灭,但没关系,它可以一直在那儿,这是自己应得的。


    江晏在寂静中走过昏暗的小路,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醒了。


    他在小广场边缘沉膝起手,像往常一样,开始练每日的早功。


    一直到天色放亮,轻雪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了。小区里晨练的老人多了起来。江晏已经打完了套路,简单拉伸了一下,冲晚来打招呼的邻居笑笑,起身离开了。


    他在小区外的早点店买了一袋玉米面饼子,回家把头天晚上金宝珍带回来的红烧羊排用西红柿简单烩了,坐在那里大口吃起了早饭。


    手机大清早就在响,他接了两个电话。刚挂掉,金宝珍就扒拉着头发走出卧室,一脸起床气:“不是放假么?怎么大清早就叮叮咣咣的。”


    “我手机开的震动。”江晏平淡道:“店里有事,我一会儿就走了。你睡你的。锅里给你留饭了。”


    金宝珍打了个呵欠:“不睡了。今天还得去签卖房合同。”


    江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又卖?最近房价也没怎么涨吧?”金宝珍之前一直都是在囤老破小等拆迁的,这两年也着实赚了不少。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折腾着把手里的房子往外卖。


    “看上个项目。”金宝珍接了杯温水,靠在桌边慢慢喝着:“卖了凑点钱。”


    江晏皱了眉:“你手上不缺钱吧?什么项目要靠卖房子投资?投多少啊?”


    “啧。”金宝珍也皱眉:“钱往里进不吭声,钱往外出你就这个死动静,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慌什么,又不是动你的钱。”


    “我总得问问吧。”江晏道:“一听就不是小数目,你别让人给糊弄了。”


    “老娘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了。”金宝珍把水杯往桌上一墩:“都是认识小半辈子的老熟人了,该看的我也看过了,没毛病。”


    “熟人才坑熟人呢。做生意的好多专杀熟人。”江晏不为所动:“你别是让人盯上了。”


    “我说你随江显声你还不乐意听,瞧瞧这个疑心病的劲儿。”金宝珍撇嘴:“放心吧,没事儿的。又不是把全副身家都扔进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项目。”江晏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酒店。”金宝珍道。


    江晏略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了。金宝珍做烟酒生意的,确实有不少在大酒店做事的朋友,熟悉这个行业,也不奇怪。但熟悉是一回事,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了。门里和门外有时根本是两重天地。


    “能行么?”他质疑道。


    “前期肯定麻烦点儿。”金宝珍道:“做起来就好了。”


    “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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