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中秋连着小长假,江晏本来可以在金泉老家多住一阵子。这是为了帮忙特地早早回来了。而前阵子他才刚刚帮忙买了煤。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的。


    心跳不知不觉间重归轻盈与平稳,只剩踏实和温暖。纪天星率先骑到了江晏前面去,清亮亮道:“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吧,姥姥说今天要烧条大白鱼。”


    “好。”江晏应声:“你看着点路。”


    他们穿过安乐里那些或热闹或宁静的巷子,一路骑上了江桥。老旧的江桥中间被栅栏挡着,走的是绿皮火车,只在两侧留了窄窄的路。天气已经冷了,晨间江风又大,这个时节的江桥也就十分空荡。


    于是自行车便可以很自在地穿过那条狭窄又摇晃的铁板路。


    天蓝云深,秋光澄净。云影落在辽阔的江面上,蓝色与银色明明暗暗。


    纪天星顺着江风一路蹬车,感觉好像被风托着,心情好得不得了。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过去,自行车底下的旧铁板也跟着咣当咣当。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儿想在轰鸣声里唱歌。


    就这样一路飞一样骑过江桥,回头看看,江晏正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脸上有点儿无奈:“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啊。”


    “买完了早点儿回去。”纪天星笑着,脸上又有一点发烫:“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江晏眨了下眼睛,轻声道:“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纪天星按捺着心跳,转身继续迎风往前骑去。


    过了大片的江滩,又是几道桥,江水的支流在这个季节也十分宽阔。再往北是船厂社区。他们一路骑过去,到了木材厂,那里已经有不少买柴薪的人了。


    江晏轻车熟路地和纪天星穿过广阔的场地,直接找到负责人看货。木柴有很多种,价格也不一样。他俩选的是园林那边修剪桦木时清理下来的枯枝旁干。桦木是硬木,虽然价格贵些,但很好烧。今年秋天晴日多,这批木柴在场院里晒过,过秤时分量也轻。总之是难得的一批好柴火。


    纪天星做事向来麻利,看好货之后直接把小贺子家的那份柴火也定了下来,非常痛快地一起付款开票留地址。江晏接过他手里的票子,去熟练地跟师傅们寒暄塞烟。纪天星不懂烟,但看得出他手上的烟大概不便宜因为师傅们对江晏格外热情,拍着胸脯保证中午之前准定给他们送到,说着就开始把木柴装车了。


    办完这件事,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便不那么匆忙了。再路过开票的小屋子,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这些年集中供暖虽然正在一点点普及,但还是有许多人家要烧火越冬,囤煤囤绊子,都算是入冬前的大事了。


    两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车原路返回,洁白厚重的云就在他们头顶慢慢地走着,天色时明时暗,只有水面始终蔚蓝。


    道路足够宽敞,江晏骑在纪天星身边,时不时望他一眼。


    纪天星却始终目不斜视,望向遥远的水面。


    直到自行车爬上支流那座小木桥的时候,纪天星渐渐停了下来。江晏便也随之下了车。


    秋末的湿地里生满了大片的荻花,阳光落下来,雪白的荻花就成了银色的羽簇。风一吹,它们便像水浪似地晃动起来。


    纪天星在这轻盈又辽阔的摇曳里回过头,无比认真地看向江晏:“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江晏扶着车把的手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说,我在听。”


    阳光与凉风底下,纪天星的面庞是那样洁白明亮,像清水一样泛着银光。


    他漂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毫无半点犹疑道:“小晏哥,我喜欢你。”


    人生如果有那么一瞬间,能让江晏在狂喜的同时陷入巨大的痛苦,恐怕也就是在这一刻了。


    他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刻将纪天星狠狠拥入怀中,深深嵌进自己的身体。


    可他的理智却是那样冰冷坚定,它把江晏钉在原地,抽走了所有的冲动。


    “我知道。”江晏听到了自己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


    漂亮的眼睛睁大了。


    “然后呢?”江晏缓慢而冷淡道。


    纪天星看上去很困惑,也很急切:“我喜欢你……我……你难道不喜欢我么?”


    “喜欢。”江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一切本该汹涌而出的情感好像都被隔绝在了一堵透明的冰墙之后。他被这堵墙劈成了两半,已经分不清整个人是痛还是冷。


    纪天星迷惑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软,像什么毛茸茸亮晶晶的东西:“小晏哥……”


    “但我们现在只能是朋友。”江晏隔着那堵墙,听见自己对这份炽烈的真诚做出了最残忍的回应。


    纪天星怔在了原地。


    四周分明只有风声,可在那一瞬间,江晏却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纪天星脸上的笑好像还没来得及淡去,光亮也依然闪烁,但有什么原本可以很美好的东西已经被毁掉了。


    江晏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本性是这样冷酷,因为他居然还可以语气平稳地把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的话继续说下去:“星星,两个男生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在一起……”


    “为什么?”纪天星轻声打断了他。


    江晏有一刻不确定他到底是在问什么:“你心里应该知道。”沉默了一下,江晏继续道:“你将来不结婚,不生小孩了么?别人歧视你,你又要怎么办?生活,工作……全部都要受影响。人毕竟无法脱离社会生存,你会很痛苦,这是一条歧路……”


    “可我就是喜欢你!”纪天星倔强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在燃烧:“哪个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我的喜欢?不结婚不生小孩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不想结婚生小孩。说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我干嘛要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有你就够了……”


    “那姥姥呢?”江晏的嗓子一下子就紧了:“姥姥怎么办?”


    纪天星猛然安静下去。


    “她那么大年纪了,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江晏涩声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要在我和她之间做选择,你该怎么办?”


    他看见纪天星的头低了下去。


    江晏狠了狠心,冷静道:“现实就是这样。人生那么长,不能只图一时的快活。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等你有一天发现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或者不喜欢我了,你一定会后悔,然后从后悔里生出怨恨来。星星,你问问自己,以你的性情,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么?”


    纪天星的肩颤抖起来。


    “与其将来有一天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迈出那一步,不是么?”江晏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纪天星盯着木桥上的破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哑,很轻。


    “我们像从前那样就挺好的。”江晏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冰墙外面大喊大叫,可说出口的话仍然冷静得没有一丝动摇:“只是朋友,不要迈出那一步,这样你我都可以继续当正常人…”他一字一顿道:“我们就当彼此没说过今天这些话吧。”


    江风渐渐凛冽,枯叶掠过小桥。纪天星在漫长的沉默中呼吸渐渐急促。


    有那么一瞬间,江晏觉得他会冲上来狠狠给自己一拳。


    然而并没有。


    纪天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猛然翻身上车,一言不发地冲下了小桥。


    江晏终于色变。他立刻起身追上去,可是纪天星骑得实在太快了,简直是不要命一样。


    江晏拼命蹬车靠近,想要握住纪天星的车把让他停下:“你慢点骑!”


    谁知纪天星一扭车把,直接绕开了。他偏头看向江晏的那一眼冷冷的,可眼圈儿却已经全红了。


    江晏的自行车一歪,整个人被甩到了一边。


    纪天星头也不回地向前骑去。


    耳畔嗡鸣不休,说不清是血还是风在撞击着鼓膜。江晏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追在后头,后来就听不见了。但纪天星知道他还在,哪怕自己并没有回头。


    混蛋!纪天星想。


    骗子!叛徒!无赖!笨蛋!胆小鬼!伪君子!……


    纪天星在空寂的路上拼命蹬车,向着江桥飞驰。太阳分明高高地在天上挂着,云的影子却先一步追了上来。地上昏暗一片,连道路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风锐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又冷又痛。


    铁板桥吱呀作响,纪天星终于意识到自己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脸上痛,心里痛,腿也痛,浑身都痛。


    痛得恨不得当场把自行车一丢,坐在江桥中间大哭一场。


    但他知道江晏就在身后。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当着江晏的面那样掉眼泪。


    纪天星仰起头,拼命把泪水往回憋。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咬紧了牙关。不就是,不就是……


    江桥上的风实在太大,顶风前行的每一步都很吃力。纪天星渐渐蹬不动车了。他自暴自弃地想,要是江晏敢追上来,就把那个混蛋打一顿出气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晏果然跟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纪天星停下来,江晏也无声而缓慢地停了下来。


    纪天星从未看过那样的江晏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在过度苍白汗湿的脸上竟然莫名有些人。


    分明讲出那些话的是江晏自己,可纪天星觉得江晏看上去像是刚被人捅了一刀。


    困惑和心疼一起涌上来,纪天星气得发抖,转身恨恨地继续蹬车他气江晏,也气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回头揍江晏一顿。


    出门时有多雀跃,回来时就有多难过。


    纪天星绕着安乐里的小巷子胡乱转了不知多少圈,直到感觉自己已经重新冷静下来,才艰难地向长乐巷骑去。


    江晏一路上都阴魂不散地跟在后头,纪天星知道。可他根本不想再回头看他一眼他现在疲惫至极,浑身发冷,只想快些回家。


    车骑到永和大院儿门口时,纪天星停下来,发现前面的小胡同口堆满了木柴。闲坐择菜的邻居看见他,赶忙道:“木材厂的车刚走,说是给你家送的货。”


    纪天星低声道谢,把自行车推进大院儿,又从邻居那里借了一辆小平板车出来,刚准备把木柴往车上搬,便看见两个力工模样的中年男人拉着另一辆小平板车走上来:“孩子,你姓纪是吧?”


    纪天星愣了一下:“是。你们是?”


    “哦。”男人爽朗地笑笑:“有人雇我们帮你家把绊子运到棚子里去。”


    纪天星猛然回头。遥遥的,江晏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纪天星压抑道:“不用了,我没雇人……”


    “钱已经付了。”另一个大叔已经非常利落地把木柴堆在了平板车上:“你家棚子是哪个?”


    纪天星木然片刻,终于道:“这边。”


    绊子很快就搬完了。纪天星拖着脚步回家。


    楼梯平时可以三级一跳地跑上去。现在却每走一步都沉重得不得了。


    听见脚步声,姥姥探出头来,屋子里红烧鱼的香味也随之飘了出来:“呀,回来了?小晏呢?”


    “走了。”纪天星黯淡道:“绊子买回来了,已经搬到棚子里去了。”


    “怎么不留人家吃饭?”何玉秋诧异道。


    那股气又涌上来,纪天星冲进屋子,把外衣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恼声道:“留什么留,他又不稀罕。”


    何玉秋仿佛看出了什么,轻叹一声:“吵架了?”


    纪天星不说话,一个人洗了手去开鸟笼。如意跳出来,落到了他肩上,轻轻用嘴碰他的脸。


    “拌拌嘴也很正常。”何玉秋劝道:“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什么事不能宽容一点儿呢。”


    纪天星心头发苦,却什么都没办法说:“嗯。”


    “歇会儿吧。”何玉秋安慰道:“饭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呢……给你晾了蜂蜜水。”


    纪天星点点头,把小鸟送回笼子,一个人回到屋子里,关起了门。


    他原地站立片刻,忽然冲到床柜前,从拉门里翻出一个大号的铁皮盒子这盒子甚至还是纪妙菲当年寄回来的点心盒子。


    纪天星翻箱倒柜,把江晏这些年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一样样全翻出来往里放。可是零七八碎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时好像根本找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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