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当然这钱是有来处的。江晏目光扫过佛像下那几排长明灯每盏灯下都有祈福牌,写着为谁供灯,求的又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觉得没什么意思。
只是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回头又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再也迈不动步子。江晏目光死死盯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小牌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祈愿江晏:善根增长,心灯长明,平安康宁,福慧圆满。”
小牌没有落款,可旁边的祈愿牌上就是何玉秋的名字。这世上,还有谁会把江晏和何玉秋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呢?
何况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笔字……他抄了他那么多年作业。
无边心潮骤然翻涌,江晏站在那里,感觉心脏连着指尖都在发麻。
星星……星星……
那种低血糖的眩晕感又一次涌上来,江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慢慢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他几乎有些难以承受那种强烈的脱力感。
江晏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双眼的涩意,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他想见纪天星。立刻,马上,不能再等。他要在心里酝酿一套完美的话,向星星解释他那天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要把这件事妥帖地抹平,他要让星星总想着他的好,让星星不后悔替他供了那盏灯……
江晏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外走去。外头秋雨瓢泼,他刚迈出殿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药师殿和窄道的夹角处走过。
心脏再度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哪怕隔得再远,江晏也看得清楚,那是纪天星。
他在殿门边遥遥看见纪天星打着伞,抱着一把荷花和一盒线香,走进了天王殿。
大雨瓢泼,纪天星很严肃地迈进又一个大殿里,重复他在每个大殿里的动作:收伞,把花小心放在一旁,点香,跪下来许愿。
慈云寺不能算是那种很大的寺,但一个一个殿宇走下来,也要花上很久。
幸好雨天寺院里几乎没有香客,所以哪怕他跪得再笨拙,再不熟练,跪得时间再久,也没有人来向他催促和抱怨。
他就这样绕着整个慈云寺走了一大圈,把所有的大殿都拜过,最后走进了地藏殿,把抱了一路的荷花插在了供桌的花瓶里。
荷花是清早出门,去同心湖采的。这个季节水塘里几乎已经没什么花儿在开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几支,在风里雨里折腾到这个时候,也有些打蔫了。
纪天星拜了一路,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感觉眼前看东西都不太清楚了。雨伞也挡不住那么大的雨,他湿漉漉地跪在蒲团上,真是精疲力尽。
他觉得自己那天把话说得挺明白了,可是江晏好像根本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非但如此,还闹起了老大的脾气。纪天星多少知道他为什么在闹脾气。异地而处,看见那件衣服,换了自己,心里也会很不痛快。
但他的不痛快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江晏却不是那样的。
江晏就那么发着脾气一跑了之了,还生着病。现在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蜷缩着呢。
想到他那天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纪天星就很难过,内疚到不行。他又想自顾自地大哭一场了。
可是光哭又没有用。他总得打起一点精神来。不然江晏怎么办呢。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挺直身体,点燃了香磕头。香灰又落在了手上,他也没去管。
上完了香,纪天星拍掉手上的香灰,在蒲团上抱膝坐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佛像,喃喃道:“……他主意太正了,听不进别人说话。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了,菩萨菩萨,你管管他吧……”
想到江晏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纪天星又赶紧把话往回拽:“嗯,要是他实在犯了什么错,你也别罚他,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我身上吧,别人都说我命硬一点……”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东西在身后轻轻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猛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可紧接着他就认出了那个怀抱,放弃了挣扎。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感觉这些天一直很紧绷的心,终于轻飘飘地落回了原位。
江晏跪在纪天星身后,紧紧抱着他,也没说话。
殿外雨声淅沥,纪天星全身都湿透了。但衣服下的身体还是那么热,那么暖和。
江晏无法自控地低头,吻住了纪天星湿漉漉的颈窝。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有点困惑有点无奈的那种:“你别蹭我脖子了,我身上全是水……”
他想要回头,江晏停了下来,死死抱着他,沙哑道:“我没蹭你……”
“你还想怎么蹭我?”纪天星去掰江晏的手,掰不开,又放弃了。他从心里觉得有点丢脸,讷讷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
江晏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低低地笑了。
“问你呢。”
江晏还是不说话。他想,纪天星原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也对,他们从小就老是这么抱着,已经是习惯了。人总是按照习惯去想事情的。
他的笑容更大了。
纪天星终于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他想要伸手掐江晏一把,又想起了他的病,于是手落上去,变成了去撸江晏的袖子。
衣服底下的皮肤露出来,纪天星立刻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去看病啊!荨麻疹不是两三天就消了么!你这个都要感染了!”
江晏终于松开了他,眼睛有一点红,但里头盈着很灿然的笑意:“没事儿,皮外伤,总会好的。”
纪天星漂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上药吃药啊!”
“它就是好得慢一点么。”江晏还在那里笑,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绵软。他伸手去揉纪天星的眉心:“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纪天行嘟囔着,声音低下去:“江晏,你以后不能这样。心里有什么事,千万要说出来,不然要做病的。”他停顿了一下,小声埋怨道:“跑掉躲起来,又不解决问题。”
“心里太乱,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江晏承认道。
“那你现在心里静下来了么?”纪天星认真道。
“清凉无比。”这话一出口,江晏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涌了上来。他含着笑,再度倾身抱住了他的星星。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在纪天星看不到的地方,江晏看见了佛像的垂眸。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江晏释然地想。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心障。
第43章 冬霜沉 1
烫伤好得慢一些,终究也是好了,只是在皮肤上留了痕迹。江晏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时间久了,这些痕迹总会消失的皮外伤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事都在心上。
可是认真想想,心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滔天巨浪过去后,一切重归安然。
唯有心境和从前有些不同了。他现在看着纪天星,心里比往日还要踏实满足得多。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江晏明白自己已经占了那个独一无二,于是觉得旁的事已经全都无关紧要了。
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们本就亲密无间,虽说如今心怀了鬼胎,时不时要稍微克制收敛一些,但终究还是很亲密的,并且因为暗藏的心事,甚至多了一点隐秘的愉悦。纪天星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那种隐秘的愉悦只属于江晏一个人。
这样就很好了。江晏想。完全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总之他的心障一时半刻什么都没碍着,就这么沉下去了。江晏心安理得,于是又是那个万事淡然,凡事都可以随意笑笑的模样了。
倒是纪天星从庙里回来之后,吃了挺久的素。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我要吃素了”,只不过是打饭时悄悄地不再碰鱼和肉了。
江晏最初以为是供长明灯花光了他的零用钱,后来发现星星真就是不怎么碰荤的了哪怕江晏打了荤菜,他也能在里头只挑配菜来吃。
这怎么能行呢。江晏暗暗不安,很恳切地劝他,说菩萨不在乎这个。
纪天星说,我在乎。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很平静,又有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在某些时候,他的顽固其实并不比江晏要少。
江晏难得地反省起了自己,觉得自己以后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和气宽容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样子来有些事当时看着不过是震惊和动容,可是冷静下来,越想越让江晏感到后怕。
他了解纪天星,如今甚至比从前更加了解。
并且他对此总能联想到纪妙菲,进而想起那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冬天。
思绪在心中转过无数圈,江晏最终意识到自己没什么立场再劝了,于是只能默默每天饭后给纪天星买草莓酸奶喝好歹补充一点蛋白质。
期中考完试,纪天星终于又开始慢慢吃荤了。他从不提那天在庙里的事,也不提吃素的事儿,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江晏也没有再提过。有些事在心里,两心相照就足矣。
然后日子继续往前过着。入冬,冬而复春,春尽至夏……
高中三年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夏去秋来,高二就那么轻飘飘的过去了,紧接着就是地狱一样的高三。
江晏在高二下学期通过武校那边报名,参加了一次省里的武术锦标赛,在套路拳项目上拿了个第四。虽然不是奖牌,但申请运动员证是足够用了。
证很快就拿到了手里,他对高考心里也多少有了底。
何玉秋年纪大了,纪天星惦记姥姥,按江晏对他的了解,他大学不可能去外地。而本地大学虽然很多,但最好的大学就那么两所,g大和l大。这两所重本一所偏工科,另一所偏林科。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向来出众,如果高三没什么意外,纪天星不论考哪一所,都能上一个不错的专业。
至于江晏自己,算上加分,再努努力,也很有希望够上录取的最低分数线。只不过大概也就只能够到最低分数线,专业是别想挑了。
高中不比初中了,初中那会儿知识点就那么多,多花点儿时间,也就吸收得差不多了。高中完全是另一个难度,目的就是把学生按成绩区分开来。江晏的理科成绩时好时坏,而文科始终成绩普通。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毕竟实验中学的学习氛围在这里,一到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就比中考前那会儿还要可怕了。任凭是谁,在这样的环境里被逼着,也不得不跟随众人一起用功。江晏自觉已经挺努力了,简直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心地学习过,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像其他同学那样疯了一样地努力那些动不动就通宵不睡觉的,下课也在做题的,吃饭还要背单词的,上厕所还在听听力的……他实在是做不到那样。
不光做不到,他看着周围的人那样学习,从心里感到自己身边已经不剩太多正常人类了。
高二的暑假几乎算是没有放假,因为只停课了两周就直接高三开学了甚至那两周还有大堆的作业要写。这个夏日没有林场的溪水,鹿鸣和野浆果,也没有了江畔的沙滩和小舟。等日子终于熬过秋天,几乎所有学生看上去都是一副憔悴疲惫的样子了。
十一月的时候,冬天照旧是来了。外头的天气冷了下来,室内却燥热无比。学校大概是怕学生感冒,供暖一直像不要钱似地猛烧。那种过度供暖的烦热感加上屋子里六十多号人的呼吸和气味,让整个空气都好像有形有质般地粘浊着。
进了高三,再没也什么滑冰和游泳了。各科老师轮番抢体育课,才送走了化学老师,英语老师又冲进来,小小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嗓子哑得几乎不剩多少声音了,带着麦批评他们这次英语考得一点也不好,说自己批卷子时快要被气哭了,明明都是讲过的。底下的学生沉默不语,看上去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老师摇摇欲坠,学生看上去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咳嗽声。熬完了两节课,英语老师准时抱着教案走了。大课间二十五分钟,算是整个下午难得的喘息时间。江晏活动着脖子,撕开一包红茶丢进杯子,起身去洗手间,顺路到走廊的开水间冲茶水教室里的饮水机温度总是不够。
等他拎着大号茶杯回来,正好撞见纪天星在和同桌吵架。
说吵可能也不太合适,因为纪天星虽然不高兴,还是在讲道理的:“……本来就下课了啊,我要去洗手间……”
但他的同桌明显已经歇斯底里了:“你怎么每个课间都要出去!一天出去十几趟!还让不让人学习了!你是故意的吧!”
不用谁来解释什么,江晏立刻就明白了。
上了高三,座位按成绩动态排,纪天星虽然还坐在教室前头,同桌却从一个文静的小姑娘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狠命用功的男生是那种恨不得一天钉死在座位上,半分钟都不愿意浪费的学习狂热分子。
这周轮组,纪天星靠墙坐着,他同桌靠过道。位子太小,教室又热,纪天星每节课下课都会跑出来活动透气,理所当然被对方认为打扰了自己用功。
纪天星沉着脸:“下课本来就是可以出去的,你要是嫌我耽误你,要么咱俩换位子,你坐里头吧。”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