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纪天星身上披着江晏的外套,手里拿着自己的,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晏感到刚刚还在发烫的身体骤然在夜风中冷了下去,从皮肤到心脏。
根本不需要有谁来解释什么,他已经瞬间明白了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心间的洪水骤然决堤,铺天盖地压向了他。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可以平静地开口说话:“校服还我吧,课间操还得穿呢。”
纪天星闻言,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江晏接过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耳膜在风里轰轰作响,嗡然长鸣,呼吸也变得艰难。江晏不管不顾地迈开长腿,从走到跑,越跑越快,把那个隐约用哭腔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不想再看见纪天星了,一刻都不想。
在那种难以承受的窒息里,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江晏一口气冲回教室,拿起自己的水杯和纸巾冲向开水间,接了满满一大杯滚烫的开水,然后跑进了卫生间,锁上了隔间的门。
他飞速脱下衣服,伸出手臂,一秒都不犹豫,直接把开水淋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滚烫的开水落在皮肤上,灼痛短暂地缓解了他的窒息感。江晏面无表情地把两条手臂都淋了个遍,看着皮肤飞速红肿,然后把水渍擦干净,伸手毫不犹豫用力抓挠烫伤的位置。血痕立刻就出来了。
他仔细打量了伤处好一会儿,时不时又挠两道,等到指甲缝里全是血,才迅速地把衣服重新穿回去,顺势蹲下来,把两条小腿和脸上也全部用力挠红了。
做完这些,他飞快地离开洗手间,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光明顶正在批作业,看到他的脸还没怎么当回事:“打篮球出汗搞的吧?这点事请什么假,去医务室拿点药就行了……”
“不是。”江晏给他看自己的胳膊:“是荨麻疹。”
两条胳膊全是红肿和血道子,有的地方已经起泡了。光明顶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那……那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吧。”
金宝珍当然同意,只是电话里说自己在酒局上走不开,让江晏自己去看急诊。
江晏平静地说好。
放下电话,他如愿拿到了假条。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里很安静,物理老师正坐在讲台边上批改作业。
江晏从后门进去,回到座位上快速收拾东西,廖悦与何春来都颇为意外,小声道:“你要回家?”
“嗯。”江晏还是那套说辞:“荨麻疹犯了,有点发烧。”他挽起袖子,给朋友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何春来倒吸一口气。
廖悦瞪大了眼睛:“卧槽……泳池的水可能不干净……”他轻轻拍了拍江晏,关切道:“赶紧去看看吧。”
封闭式的学校管理向来很严,有人请假离开是个比较少见的事儿。前排不少同学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窃窃私语。
老师在讲台边上清了清嗓子:“不关你们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晏知道纪天星肯定也在看他。但他破天荒地没有向那个方向看去,而是直接把书包甩到肩上,拿着假条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讲台前:“老师,我请病假了。”
物理老师看见盖章,点点头,同情道:“回去好好休息。”
江晏淡淡道:“谢谢老师。”说完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飞速离开了教室。
学校外头很荒僻,晚间黑乎乎的,几乎没什么车了。江晏不想坐公交,在路边拿手机给出租车公司的寻呼台打电话,叫了一台车。他运气不错,一辆返城的出租车接了单,几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夜色深浓,司机沉默。江晏摇下车窗,静静地让冷风灌进来。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终于在风中渐渐消失了。
情绪大起大落,他成功逃离,却只剩下寂静的疲惫。不受控制的心潮来了又退去,徒留满地凌乱的淤泥。
他完全不觉得纪天星会和那个女生有什么。但纪天星和任何一个女生有什么都是正常的。因为那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而自己在星星眼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了。
不仅如此。星星是男孩子,他喜欢星星,就是喜欢男孩子,那么他现在也是一个变态了。
很难说坏人和变态到底哪个更糟糕的一些,但江晏知道自己无疑处在最糟糕的境地因为他两者都是。
这个结论让他忍不住捂住眼睛笑了一下。很荒唐。但当这荒唐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又好像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
纪天星的校服,泳池里的水,唇上的触感,夜晚的风……
他知道。江晏笃定地想。星星其实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他那么敏锐,什么都瞒不过他,何况自己根本没有很想瞒……
所有混乱的思绪伴随着发生过的细节在心里细细转过一圈儿,江晏冷笑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很贱。
可是从前自己明明很乐意的不是么?对他好已经是习惯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
江晏自嘲地想,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就不能心甘情愿了呢。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只想把一切都抛开,不管不顾地好好睡上一觉。
江晏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老师给的病假确乎只有两天,然而紧接着就是运动会,然后就是放假。他相当于直接提前放假回家了。
江晏从家附近的小医院拿了烫伤药,然后回去直接在家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样没黑没白的日子连着过了三天,他的觉已经睡得不能再睡,睁眼和闭眼都是似醒非醒的,于是只能半是昏沉半是清醒地爬起来。
手机上有几条廖悦的短信,但更多是未接来电,长长的一大串,都是学校ic卡电话亭的号码。不过最新的几个是座机,刚刚连着打过来的。那个号码江晏滚瓜烂熟是纪天星家里的电话。
江晏无动于衷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廖悦前一天晚上才刚刚打过电话给他,大概是说大家都挺担心他的,尤其是纪天星。江晏说没事了,就是一点小毛病,歇歇就好了。电话里他恹恹的,很困倦,呵欠连天。于是朋友也不再多说什么,就那么结束了通话。
外头阴雨连绵。江晏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不光错过了早饭,把午饭也错过了。
再等一等,就可以直接吃晚饭了。他扒拉了一下头发,把电话线连在猫上,回到书房里开始上网。
不过网上已经找不到什么新鲜东西了。他这几天已经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看了。
江晏百无聊赖地在某个社会边缘的论坛里晃荡,看着那些喜欢同性的人用各式各样的故事诉苦。一直到太阳西斜,他把所有的浏览记录都删掉,关掉电脑,一个人在书桌前又静静坐了许久。
其实他不在乎自己是疯子变态还是精神病。说穿了,众生都是一把骨头一张皮。这世上披着人皮的魑魅多了,多他一个根本不多。再说谁那张皮下没点秘密?天知地知也就算了。
何况诸行无常,往好了想,保不齐明天他就会死掉,心里这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也就随之不存在了。
江晏自失地笑了一下,活动着脖子起身,准备找点东西吃。虽然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早饭和中饭都没吃,晚饭不能再不吃了。
胳膊上的伤又开始发痛发痒。他毫不在意地随意挠了两把,趿拉着鞋走到厨房找吃的。
金宝珍这段时间应酬多,回来时问了他两句。江晏说没什么事,她也就不再问了,压根儿没注意到江晏书桌上的药是烫伤膏而不是过敏药。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江晏也乐得她不问,因为这样敷衍起来容易。
结果找了一圈儿,除了几个水果和几颗青菜,实在没见到有什么正经能当饭吃的东西。他这会儿没精神做饭,而这附近的饭店外卖,一叫就是百元起送。吃不完又要丢掉金宝珍年轻时吃剩菜进过医院,打那之后从不在冰箱里留剩菜。
江晏没别的办法,只能准备出门搞点吃的。刚关上冰箱,便听见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那死水一样的心顿时颤动了起来。
每个人敲门的方式都不一样,而这样的敲门声他实在太熟悉了。
是纪天星。
第42章 秋叶落 8
江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敲门声响了很久,每次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重新响起来,伴随着纪天星有点迟疑的声音:“江晏……江晏,你在家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很突然地没有下文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又归于了安静。
江晏静悄悄地站了片刻,慢慢走到客厅的窗帘后,从缝隙里向外望去。外头还在下雨,他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披着雨衣出现在了楼下。
纪天星走出了一段距离,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直直望向江晏家的客厅。
江晏猝不及防,尽管有窗帘挡着,他还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一下。
好一会儿,当他再度探出视线时,纪天星已经不见了。
江晏慢慢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单膝曲起。外头很快就天黑了,而纪天星并没有回来。
今天本来是还有半天课的。算算时间,纪天星一放学就回到家给自己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他又冒着雨跑过来。学校离安乐里很远,开发区离安乐里也并不近。
江晏黯淡地想,来这一趟又是何必呢。
手机响了,是金宝珍的短信,说晚上要和工商局的人吃饭。这是让江晏晚饭不用等她的意思。江晏只能强行让自己爬起来,准备下楼去买点东西吃。他其实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想这么一直大脑空空地坐到地老天荒。可要是任由自己拖下去,晚饭也吃不上了饭店也是会关门的。
他没精打采地走到衣架边,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发黑。
江晏在心里深深地叹气,很想这么就地躺下算了。然而本能还是迫使他在跌倒前抓了一把。这一把正好抓到了校服的裤兜一颗圆溜溜的硬东西隔着布料,落在他手心里。
江晏抖着手把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然后顺着衣架坐到了地板上。
糖是甜的,他是晕的。
星星什么时候又在自己裤兜里揣了一颗糖呢?江晏不知道。他不爱吃糖,也从来都想不起来要买糖反正低血糖现在一年也犯不上一回了,没那个必要。每次都是纪天星买了糖,往他各个兜里塞几颗。有时候糖放久了会发黏,纪天星就悄悄把不大好的糖丢掉,换上新的给他。
江晏晕头转向地想,咖啡糖,真难吃,下次喊星星不要买这个牌子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让他突然感到无比委屈。
星星是没做错什么的。朋友做到纪天星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了。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是,就是不满足,就是觉得远远不够……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因为自己现在是个变态了。江晏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没头没脑地想:不知道星星平安到家了没有。
十月本来是个长假,可惜天公不做美,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中间又赶上中秋节,江显声和金宝珍都想让江晏在自己这边过节,为此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过架也并不是结束,做生意的人过节是很麻烦的,因为这段日子总免不掉要集中应酬。家里不停地来客人,江晏习惯性地微笑相迎,万事礼貌得体,转身却总是一脸面无表情笑也是很累的。
日子这样过了好几天,宝贵的假期稀里糊涂地就快要结束了。江晏送过了迟到的中秋礼,从师父老于头那里出来,撑着伞信步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慈云寺。
上了高中以后,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江显声仍旧每个月在这里捐大把的香火钱,也并不见生意有什么起色,谢小芸的肚子更是毫无动静。赵秀英这两年身体不比从前,香烛店时开时不开,开的时候,也都是大姑在看着了。江晏知道大姑对自己不错,可他和大姑总是没什么话说,除却逢年过节,他是从不主动去见她的。
其实也不光是大姑,他心里和所有的亲戚都冷淡。姥姥姥爷对他那么好,他也喜欢他们,可是始终觉得和他们隔了一层大概因为他并不是那边唯一的孙辈,几个表哥从小在那边长大,和姥姥姥爷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那毕竟也是分手心手背的。江晏从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他们最喜欢的孙辈。他们疼自己,但不是只疼自己,也不是最疼自己。
金宝珍说他冷心冷肺,赵秀英说这叫六亲缘浅。随便是什么吧,反正江晏脸上微微笑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谁那儿都是个过客。
往后他在纪天星那儿,恐怕也是个过客了。
江晏淡淡地想。没关系,就这样吧。
雨下得挺大,寺院没有香客,连门口卖票的人都不在。江晏信步走进去,慢悠悠地从山门一路晃荡到后院。这样的天气,许多大殿前的香炉都灭了,香火的气味也没了,空气里只有雨水的气息。
他一路走到地藏殿,忽然想起自己许多年前的深夜在这里发愿的往事。愿发得太大,至今也没行过,不知道往后菩萨想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怪他。
但那也没什么,报应真要落下来,无非就是拿他自己的一条命去抵而已。有力气就活,没力气就算了。
反正星星现在挺平安健康的。
江晏走进去,看着这空旷的佛殿。几年过去,寺庙看上去比从前更有钱了,华盖和蒲团都是崭新的,明黄的经幡四处垂挂,藻井上也多了颜色鲜艳的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