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母子两个吃着迟到的晚饭。金宝珍随口道:“虾挺新鲜的。超市买的?”
“江里捞的。”
金宝珍筷子一顿:“你自个儿去的?”
“和星星。”江晏道。
“下次别去了。”金宝珍道:“水边不安全。再说捞这点儿玩意儿还不够费劲的。想吃去市场上买点儿得了。”
“我们就是玩儿。”江晏道:“顺手的事儿。”他嚼着酥脆的虾。虾很鲜甜,但那不全是糖的功劳,毕竟他只放了那么一丁点儿糖。
他飞快地吃完了晚饭,去给奶奶和江显声打电话。赵淑英倒没说什么,叮嘱他记得去庙里还愿。江显声不大高兴,但好像终究不好说什么,因为江晏一张口就问他收了多少礼金,能不能开学多给自己点儿零花钱。
电话挂掉了,金宝珍从饭桌上抬起头,鄙夷道:“对自己亲儿子扣得要死,对那小狐狸精倒大方。”
“他这段时间生意不好。”江晏简短道。
金宝珍不说话了。
江晏迟疑了一下:“你的店是不是生意也……”
“做生意都这样。”金宝珍不承认:“晴三天雨三天,你别操没用的心。”
这两口子凑在一块儿时所向披靡的,分开了各自生意都不好。江晏很想指出这一点,但最终忍住了。金宝珍又不傻,用不着他多嘴。
“给你买了新的四件套。”金宝珍喝了口酒,冲客厅一扬下巴:“被子是羽绒的,开学带过去。”
沙发上堆着好几个精美的大袋子。江晏走过去翻了翻,有床品,也有几条新裙子。他挨个翻开价签瞅了瞅,想到今天自己忙了一下午才赚了二十五块,金宝珍买床被子就花掉一千八……
“用不着这么贵的。”江晏心痛道:“星星说他做一整套新被子才花了七十多块钱,那棉花可好了……”
“现在谁还盖棉花被,沉得要死。给你买好的你还挑上了。”金宝珍撇嘴:“别学你爹扣扣搜搜那出。”
江晏放下裙子,感觉自己突然理解了江显声的吝啬。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妈,开学我能不能买个手机?”
“哦,买呗,是该买。”金宝珍脸色和缓下来:“住校打电话方便。择校的钱反正都预备出来了,妈给你新开了个折,在你抽屉里。你拿去当高中住校的零花钱吧,不够再说。”她补充道:“密码是我生日。”
择校钱三年两万一,金宝珍一下子都给他了。
江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突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金宝珍:“妈……你平时也省着点儿吧,生意不好做,别太累了……”
“去去去,别整这出。”金宝珍拿筷子把他敲开了:“大人的事用不着你管。给我再拿听啤酒来。”她又吃了一口虾,满意道:“今天这虾真是不错。”
江晏默默仰天而叹,老实地又去拿了一罐啤酒给她。
第32章 夏阳骄 4
去江北捞虾,一天能赚二三十块钱。纪天星打算得挺好的,估摸自己一个暑假能攒下五六百块。
不过这个看起来不错的计划在第一天晚饭的时候就被何玉秋坚定地否决了,理由是江北那片野地实在太荒了,出了事连人都找不见。然后又给纪天星讲了许多道听途说的往事,比如沼泽吃人,杀人抛尸之类的。结论是那个地方没人去是有缘故的,让纪天星也不要再去了。
纪天星听完了倒没觉得怕,因为他和江晏那个下午过得是很快乐的,不光是因为捞到了江虾,更重要的是那边很美,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但他不想何玉秋担心,何况江晏马上要回姥姥家过暑假去了。
于是这个赚钱计划只持续了一天,就不了了之了。
江晏照旧回了老家。他一离开,纪天星的暑假顿时变得有点寂寞。
他陪祝晴和沈楠出去逛了一次街,和小贺子筛了两天黄豆,跟着李同顺和蒋春生在江边游了半天泳,之后就再没和谁出去玩儿了。
因为这些关系好的朋友们,在中考结束后不久,大都开始上暑期的高中预科班了。这些年补课的风气一直很盛,考上重点高中并非如同他们之前想的那样,是个结束,反倒是更辛苦的学业生涯的开始。
何玉秋问他要不要也去上预科班。纪天星很坚定地拒绝了。于是何玉秋到水塔艺校给他报了素描班她知道纪天星一直都想回去画画。
暑假素描班照旧一周两次课。纪天星上着课,仍然有很多空闲时间。他还是没有放弃暑假赚点零花钱的想法,最终在上码头路一家人气很旺的小饭店里找到了工作晚饭忙的时候去给老板帮忙,一晚上十块钱。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老板亲戚的小孩。
十块钱只够半堂素描课的钱,不过总好过没有。江晏卖东西的意识给了他提醒。纪天星空闲时间把姥姥花盆里的花苗都移栽出来,放进酸奶盒里,在天气好的时候用纸箱装起来,抱到江畔的花鸟市场卖钱。
那里常常有老太太卖花苗,小孩子卖花,倒是比较少见的。花苗其实也卖不上很高的价,大多都是一两块钱这样的,稀罕的品种会贵一些。但普通人手里并没有什么太稀罕的花,所以卖花的收入终究是非常有限的。
自己试着赚钱,就知道了赚钱的辛苦。纪天星现在不买冰棍儿吃了,灌一壶绿豆水带着也挺好的。
他在花鸟市场角落的树底下坐着,腿上摊着一本纪有年留下来的工笔画技法。日子过得太快,一转眼就是八月了。伏天哪里都热,在阴凉地里坐着不动也是一身的汗。
市场上人倒是还挺多的。因为江畔总归比市里别的地方要凉快许多,于是很自然成了本地人消夏会常来的地方。
纪天星坐在那里,每过一会儿就有人来问价。家里的宝珠茉莉今年爆盆,春天移栽出来了六盆,到了盛夏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也开了满盆的香花。纪天星带出来了一盆,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鸡冠花。这两盆精神漂亮的花摆在那里,一直吸引着顾客凑过来观看。当然这样大盆的花是姥姥照顾了许久才长成的,所以纪天星板着脸卖三十五块,一毛钱都不肯便宜。大部分顾客总是嫌贵走了,但也有的会选择买小塑料盒里的花反正都是一个品种。他现在好像也摸到一点做生意的窍门了。
最后一个看起来打扮得很精致的中年阿姨买走了那盆茉莉。纪天星给她套了三层塑料袋,又仔细嘱咐了怎么换盆和浇水。老实说,他心里有一点点舍不得,因为这盆花他也照顾了很久。阿姨看出了他的不舍,笑着承诺会好好照顾。能花这个钱买花的,也都是爱花的人。
有人买了最贵的花儿,本来在一旁观望的某个大爷,便好像不甘示弱似的,把那盆开得很艳的鸡冠花也买走了。大概买东西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愿意跟风,余下那些小塑料盒里的花也跟着卖了好几盒。
一波顾客散去,转眼冷清下来。没有了最招人的花,只剩下几个小酸奶盒,花便不好卖了。纪天星把收到的一把纸币数好,很仔细地放进了腰包里,准备提前回家。今天生意不错,他喜滋滋地想,姥姥昨天念叨猪耳朵,路上正好可以买点儿熏猪耳朵带回去,这样晚上姥姥回来,就可以吃猪耳朵拍黄瓜了。
他收拾好小小的酸奶盒花盆,抱着箱子往家走去。从江畔小路卖水族和花卉的地方拐个弯,就是鸟市了。
天气很热,许多商家把鸟笼子推到了街面上,拿来吸引顾客。上百个铁笼子从高到低堆在一起,所有狭小的笼子里都关着成群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纪天星说不上来。他喜欢小鸟,觉得可爱,但有时候看见那么多鸟不分寒暑地挤在一起,也会觉得不忍心。
正想快点儿走过去,冷不丁几副熟面孔落进了视线。
是高中时优班的物理课代表陈家俊,和他那几个哥们儿。
安乐里就在江畔,住这附近的孩子基本都念的同一所中学。所以他来这边卖花,常能看见一些学校里熟悉的面孔。比较热情的同学会过来和他打招呼,但大部分都是装作看不见走开,毕业了各奔东西,疏远是正常的。纪天星也不在意,反正本来关系也没有多近。
至于这些本来就关系不好的人,假装不认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想要走开,其中一个男生却嘻嘻笑着拦住了他:“喂,纪天星,装看不见啊?”
“你有事儿啊?”纪天星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别这样嘛,高中咱们还在一个学校的。”对方上前了几步,看见他怀里的箱子,一挑眉毛:“呦,小状元不是得奖学金了么,怎么还卖花儿啊。”说着掐起嗓子:“……阿姨您回去不要着急换盆,先放几天……”
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敢情刚刚纪天星卖花,他们就在边上。
纪天星顿时火冒三丈:“和你们有关系么?太平洋归你们管啊?”他断喝道:“闪开!”
纪天星虽然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总是蹦蹦跳跳的,其实在学校里脾气是出了名的坏,说动手就动手。
优班的人和他虽然只共同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对他这份不吃亏的性情,印象倒是很深刻的。
为首的那个陈家俊被吼了,忍不住拉着伙伴往后退了一步。
好学生毕竟和校霸之流不同。捏捏软柿子还成,真碰到硬茬子,并不想好端端和人打架毕竟赢了也并不能全身而退。
纪天星冷着脸,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把怀里的箱子直接扣在那个嘲笑者的脑袋上,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了。
这种讨厌鬼,他初中没少遇见。所以走过去了,便不生气了。人哪能跟苍蝇生气呢。
他穿过拥挤的市场,几辆小轿车不知道从那里开错了路闯进来,行人纷纷避让。
纪天星也抱着箱子往边上走,站在一家卖鸟的店铺门前,等着这几台车开过去。
笼子里的鸟扑棱棱地大叫。他回过头,看见了许许多多靓丽的小鸟。从文鸟,珍珠鸟,到十姊妹,金丝雀……都有。当然还少不了各个品种的鹦鹉。五颜六色的,每种都是一大笼子。
老板刚把抓出来的鸟塞进小网兜,给买鸟的顾客装走,然后伸手清理笼子。角落里一只蓝色的虎皮鹦鹉趴在笼子底下,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老板叼着烟,把它抓出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随手丢进了店铺门前的公共垃圾桶。
目睹了这一切的纪天星惊呆了:“你怎么把它扔了?”
“活不成了。”老板随口道。说完又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纪天星原地站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小鹦鹉毛都没长齐,正瘫在一堆谷壳和鸟粪顶上轻轻抽搐。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它捡了出来。
“老板有人偷你的鸟!”身后忽然传来不怀好意的声音。
纪天星回头,发现又是那几个男生。看见他瞪人,那帮人互相挤眉弄眼,嬉皮笑脸道:“小二倚子生气了!”
纪天星还来不及骂回去,老板便过来了。他看着纪天星手上的鹦鹉,眼珠一转:“你要啊,三十五块。”
“你都扔了不要了。”纪天星火气蹭蹭往上窜。
“我说它活不成了,没说不要。”老板道:“就是先搁那儿放着。”
“你……”纪天星怒了一下,又压住了火气:“三十五就三十五……”他把鸟放进箱子,伸手拉腰包拉链:“给你就是了……”
还没拉开,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落在了肩上:“等一等。”
纪天星回头,看见江晏从自行车上下来,惊喜道:“你什么时候……”
江晏一脸严肃:“这不是死鸟么?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快给人家搁回去吧。”说着把小鹦鹉拿出来,原样放回了垃圾桶里。
纪天星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江晏总有道理。他相信他。
老板没话说了,转身走了。
江晏立刻回到那个公共垃圾桶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连鸟带底下的谷壳鸟毛装了一袋子。
老板听到声音回头:“诶你……”
“我怎么啦?”江晏满脸诧异:“垃圾桶是你家的么?”
“是市场的……”老板皱眉:“但是……”
江晏一笑:“对啊。我在市场的垃圾桶里捡个垃圾,和你没关系吧?“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小瘪犊子……”老板骂道:“你把鸟给我留下!”
“哪有什么鸟?丢进垃圾桶就是垃圾了。“江晏的语气真诚极了:”我捡个垃圾而已。您大人大量,可别跟我这捡破烂的小瘪犊子一般见识啊。”
周围都是人,不少人目睹了整个过程。立刻有看不下去的正义路人跟着帮腔:“老板你这就不厚道了,这不是敲小孩儿的竹杠么……”
“扔了就是扔了,哪有给人捡走又翻脸不认的呢……”
“就是就是……”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十分挂不住面子:”都瞎吵吵什么,算了算了……”
“哦,那谢谢您允许我捡市场的垃圾。”江晏说完,冲纪天星利落地一甩头:“上来。”
纪天星接过袋子,小心地放进箱子。小鸟还活着。
他爬上江晏的自行车后座。
车铃响起,江晏冲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冲过去,在那帮人此起彼伏地叫着“卧槽”躲避的时候,十分诚恳道:“不要意思啊,骑歪了。”
说完灵活地在人群里东绕西绕,载着纪天星在正午的烈日中一溜烟儿地冲出了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