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少不是也比没有强么。”纪天星道:“再说往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多起来了呢?错过了不是很可惜么。”他无比坚定道:“来都来了,我陪着你呢。”


    江晏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头有两个自己:“星星……”


    “好啦。”纪天星说完,又变回了那个忙着捞虾的小孩子:“快点快点……晚饭前要回家呀……”


    看着他在那里忙碌,江晏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不知怎么,觉得心突然很轻很轻,轻得要飘起来在天上飞了。


    泥壳子里剩的最后那点东西在飘荡的水波里好像变成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随风轻盈地摇晃。


    江晏原地发起了呆。直到纪天星把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瞧,小螃蟹!”纪天星给他看,一个手指甲盖那么大的小螃蟹,正在空气中用力划拉着自己的小腿儿。


    “当心夹你。”江晏笑了,提醒道。


    “嘿嘿,夹不到。”纪天星仔细看了看:“它还怪可爱的。”说着把小螃蟹也放回了水里。


    两个人整理完这一网,再下网,就没有这么多了。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捞虾。


    这样辗转了几次,小船忽然触底了是滑到了一片水很浅的地方。芦苇荡里有细细的鸟鸣。江晏拿竹竿拨开绿色的纱帐,在芦苇后头看见了一片鸟窝。


    有的窝里已经有了雏鸟,毛茸茸的一团,正挤在一起交换。也有的只是一窝还没出壳蛋。大鸟都不在。


    “听说野鸟蛋挺好吃的。”江晏半真半假地对纪天星道。


    “哦。”纪天星不为所动,只是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鸟啊?”


    “不知道。”江晏诚实道。


    纪天星笑起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呀。”他抻着头张望小鸟:“真可爱,毛茸茸的。”


    “要去摸摸么?”


    “不要。”纪天星收回了拨开芦苇的竹竿:“摸完了大鸟不喂了怎么办。看看就好啦。”他抓起船桨,用力向外一推:“走啦!”


    两个人在芦苇荡里划了一大圈儿,收获了满满两桶江虾。江晏怕迷路,不敢再往深处去了,于是又顺着原路划了回去。


    很快,远远就能看见留在岸上的自行车了。夏日天长,时间似乎还早,江晏突然不想就这么上岸了。


    他放下船桨:“累了,歇一会儿吧。”他把虾桶和纱网都拎到船尾,将带的那块大塑料布展开铺下了。


    “好啊。”纪天星打了个呵欠,靠在船头,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躺下去,望着天上:“你看,云好像棉花糖啊……”他嘀咕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晏知道,纪天星总是这样,累的时候一闭眼睛就睡过去了。


    他在他身边躺下了。


    躺下,却睡不大着,扭头看着纪天星。


    花露水的味道从纪天星的皮肤上飘过来。夏天太阳大,纪天星晒黑了许多,脸庞仍是红扑扑的,嘴唇也是鲜艳明亮的粉红色。


    太阳很晒,一切都是明亮的,离岸太近,空气又热起来。


    江晏看了他许久,心里明明很安静,又有点说不出的躁意。


    小木船轻轻摇晃,江晏在水波和鸟鸣声里无声地里望着纪天星的脸,渐渐感到有些头晕。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浪头,船晃了一下。他靠得太近,鼻尖碰到了纪天星的皮肤。并不热,反倒是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意。


    躁动消失了,睡意代替了它。


    江晏合上眼睛,眼前仍是纪天星的脸。


    星星有唇珠啊。


    在坠入沉睡前,江晏悠然地想。


    第31章 夏阳骄 3


    太阳的威力随着傍晚的临近而渐渐消退,水鸟的声音越发欢畅。


    江晏再睁开眼睛时,发现纪天星已经打着呵欠坐了起来。


    两个小伙伴很有默契地把船靠了岸,齐心协力将这条宝贵的小木船又拖回原处,用芦苇拂去水迹,照着之前的样子藏了起来。


    太阳一往西走,气温立刻就降了下去。他们顺着原路返回,赶到树西时,江风已经凉爽了不少。天色还很明亮,夜市却已经开始摆摊了。


    江晏拉着纪天星进了市场,想找个能摆摊的地方。这比预想中要困难一些,因为树西路上出夜市的小商贩大都每天是在固定的位置,夏天生意又好,人人想多占一点地方还来不及呢,哪里肯让出来。


    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卖熟食的铺子门前找到了位置。那儿一看便是平日出摊的摊主今天没有来,于是左右邻居都暗戳戳地往中间多占了一点地方。因为事先不知晓,所有能占的也很有限,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对两个少年来说倒是足够了。


    纪天星铺好了塑料布,把一桶小虾倒上去。


    回头发现江晏跑到远处某个卖水果的摊位前,买了几个桃子,然后又和老板笑着聊了一会儿。等他再回来时,手里除了桃子,还多了一把新的塑料袋。


    他们没有称,就把虾大致分成了均等的小份。很快就有下班路过的人过来问价了。


    纪天星想起在市场上看到其他水产商户卖的小虾价格,江虾这个季节并不贵,按斤称着,一斤平常是四到五块钱。他们这一小堆大概只有六两左右,能卖三块钱纪天星就很知足了。但江晏坚持卖三块五,理由是他们的虾是刚捞上来的。


    小虾确实很新鲜。有人不差这五毛钱,挑一份顺眼的,付好钱便拎走了。也有人会站在摊前一直讲价。


    他们碰到一个中年男的就是这样。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挑拣,把小个的虾都从别的堆里换成大个的,一边说江虾在乡下根本不值钱,夏天从小河岔子里捞起来,都是回家喂鸡喂鸭的。


    纪天星看得皱眉,想要阻拦,江晏却先一步笑笑地开口:“挑完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市场那头大个的江虾买五块一斤呢,我算你便宜一点,这一堆,给四块五就行。”


    对方梗住,把虾一丢,站了起来:“什么破玩意儿,不买了。”


    “那您再看看别家的。打头那边也有几家卖水产。”江晏仍是那种好脾气的样子:“我家的虾确实个头小了点儿。”


    那人骂骂咧咧走了。纪天星很生气,但也明白做生意不好吵架,于是只能低声骂道:“什么烂人!”


    “做生意就是什么人都会碰到嘛。”江晏倒很平和:“而且有些人也不是正经想买东西的,占便宜的心多点儿。”


    幸好讨厌的人也就那一个。


    也有的顾客是真的想买,就是在那里犹豫,觉得三块五只是这么一小堆,也还是贵了。江晏这时候就在边上和人家聊天似地搭话,说吃小虾呢,主要是只是吃个滋味儿,这个季节回去用葱姜炒了,拿来下酒是很好的。买多了吃不完,天又这么热,稍微放一放就不新鲜了。我家的虾别的不说,确实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说着还捡特别活的,递给人家看。


    要是看顾客讲不下来价真的要走,他就笑笑,说那您再看看别家的,买东西么,货比三家是应该的。要么就问人家怎么吃,问过了就劝人家不如去买熟食。


    熟食哪有便宜的。熏酱的玩意儿就不说了,现在连一个烤鸡架也要三块钱了。


    鸡架一年四季,满街都在卖,江虾却只在夏日里才这般便宜。他这样劝完,有的人思考片刻,到底还是掏了钱。


    话全让江晏说了。纪天星便不说话,就在那儿给人装袋子,装完了眨着大眼睛,嘱咐人家拿好了慢走。


    有爱说话的阿姨和老太太便要夸一句:这孩儿,人这么俊,嘴也怪甜的。


    纪天星听到了夸奖,立刻露出笑容。他喜欢听陌生人夸他。


    两桶虾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桶底还有一些。算算进账,竟然卖了五十多块钱。纪天星把买桃和塑料袋的钱去掉,分了江晏二十五块:“拿着!”


    江晏诧异道:“给我做什么……”


    “我们一人一半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不过还是我占你的多,小木船是你的么……”


    “小木船是打鱼的人扔在那儿的……”江晏无奈道:“星星,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不差这个。”纪天星正色道:“可那是两回事。”他的目光落在江晏手上,那里有许多蚊子包,手背看起来已经肿了。


    一人一半没什么不妥的,可江晏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点失落。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歪头一笑:“你别东想西想,开学住校,我肯定要经常蹭你的零食吃的。”


    “照你说的,这也是两回事……”江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反正我有的都分你一半。”纪天星狡黠地望着他:“你有的,一半是我的。”


    江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点儿失落立刻不见了。他失笑道:“行吧,你都说了算。”


    纪天星满意了:“走啦,回家吃晚饭!”


    “我今天得回我妈那边去了。”江晏踌躇道:“本来过来参加升学宴她就在不高兴了……”


    “哦。”这下换成纪天星失落了。不过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那你随时过来呀!我都在家!”他补充道:“我给你打电话!”


    “好。”江晏笑了。


    回到市中心那边时天已经黑了。金宝珍家临近开发区,不管多晚,街上永远是灯火通明的,各家大饭店和洗浴中心门前停的全是小轿车。江晏骑着自行车,从几家装潢靓丽的烟酒行前头路过,所有的商铺都在营业中,只有金宝珍的烟酒行黑着灯,大门上了锁,看起来早早就闭店休息了。


    他瞥了一眼,骑了过去,在不远处一家大商场门口停下了车。


    这边比安乐里超前得多,安乐里只是热闹,这边是真正的繁华。除了饭店多,写字楼多,商场多,今年还新开了一家超市。本地以前只有仓买,市场,百货公司。超市倒是个新鲜的东西。因为所有的商品都是堆在货架上随意挑随意拿的,所以生意一直很好。虽然东西的价钱比那种露天市场要贵得多,也一直顾客盈门住这附近的,大部分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的人。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菜市场了。江晏进了商场负一层的超市,在生鲜区买了点儿青菜。水果区有芒果,龙眼和菠萝,他也挑了一些。这些稀罕的南方水果在外头的市场上没有卖的,也就只有超市里才能看到了。


    好像感觉也没买什么,但结账时仍然花了六十多块忙活了一天,赚的还没有花的多。


    提着袋子开门的时候,金宝珍正抽着烟在客厅和人激烈地打电话。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催拿了钱的供货商赶紧送货。


    通话很快结束。看见江晏进门,她掐掉了烟,骂了一句:“这帮瘪犊子。”


    江晏把东西放下:“妈。”


    金宝珍火气未灭:“你又上哪儿浪了一天?你奶奶说你从升学宴上跑了,到处找你也没找着。”


    “在江边呆了一下午。走之前交代服务员替我跟他们说一声了。饭店里都是抽烟喝酒的,呛得慌。”江晏平淡道:“你吃饭了么?”


    “没呢。”金宝珍扒拉了一下头发,有点儿心烦的样子:“喊小区外头的饭店送两个菜过来。你看看想吃啥,名片都在茶几上呢。我去冲个凉。”说完进浴室去了。


    门窗都关的死紧,家里开着空调,冷飕飕的。江晏走过去把空调关掉,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外头清爽的夜风涌了进来,几只飞蛾落在纱窗上,簌簌爬动着。他看了一眼,转身进厨房去了。


    小江虾洗干净,用白酒和胡椒粉腌起来。菠萝也削好用盐水泡上。江晏在橱柜里翻了翻,没找到绿豆,只有大米和挂面。翻了翻调料,麻酱和花椒油也有。他想了想,拿了一把挂面,煮好了捞进不锈钢盆过冷水。


    虾这会儿也腌好了。他把虾又洗了一遍,放了盐和一点糖,拍碎的葱姜。然后裹了淀粉和面粉,又腌了一遍。做完这些,他从袋子里找出自己买的黄瓜和豆芽,开始洗菜。


    金宝珍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江晏正把刚出锅的炸小虾装进盘子。


    夏日没什么比这个更鲜了。金宝珍凑过去,捏起还很烫的虾放进嘴里咀嚼:“别说,还挺酥的,有你姥爷那个味儿了。”


    江晏把调好的麻酱淋在凉面条上,一人一份拨了黄瓜丝和绿豆芽,推到金宝珍跟前:“嗯,简单吃点儿吧。”


    菠萝也泡的差不多了,他把盐水倒掉,沥干了,也端了上来。一起上桌的还有龙眼和今天在夜市买的桃子。


    金宝珍看起来终于心情好了些。她打开冰箱,拿了两个易拉罐出来。和江晏一人一罐。她那罐是啤酒,江晏的是汽水。


    “我也喝啤酒吧。”江晏道:“汽水太甜了。”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金宝珍一票否决了。这会儿江晏又成了她口中的小孩子了。


    江晏没坚持,起身倒了杯凉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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