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搬了个小马扎坐了下来,摸着喜乐的狗头发呆。喜乐蜷在他大腿上,尾巴啪嗒啪嗒地慢慢摇。


    入秋了,太阳再大,林场这里的风也是凉的。何况太阳已经往西边走了。远处矮矮的群山延绵着,绿色与墨色深深浅浅,望不到头。


    江晏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纪天星出门前冲他笑,说回来就找他玩儿。他忍不住又开始羡慕他。什么烦恼好像在纪天星身上都留不住,这位小朋友怒完了笑,哭完了也笑,反正最后总是笑着的。江晏看见他笑,忍不住也想笑。可是笑完了转头想起金宝珍和江显声,又觉得好像自己确实很没有良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喜乐抱开,从屋边找了个筐,拖进菜地摘菜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金宝珍终于哭够了,和叶淑贤去村口小卖部给金宝河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回娘家了,免得惦记。她二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劝她在家好好住几天,思量思量。她又给自己闺蜜打电话,杨彩霞在电话那头说小三没什么大事,救回来了,但江显声鬼迷心窍的,估计是没救了,让她早做打算。


    村里家家户户沾亲带故,彼此离得都不远。村头刮阵风,转眼就能到村尾。所以母子两个一路上都端着,做出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叶淑贤回来时把这些都学给金银生,让他在外头别乱说话。


    江晏的姥爷摇摇头,没有评价,只是在炖着玉米排骨豆角的大锅外头又贴了一圈儿饼子。


    然而左邻右舍还是过来了,打招呼,也打听事儿。因为叶淑贤家里今天实在是很不寻常,何家人都多少年不回村里了?那不得问问?有钱的女儿突然回娘家,是不是在丈夫那儿受了气?


    乡下大抵就是这点不好,人情的网实在太紧密了。你过得不好呢,人家同情你,又瞧不起你。可你要是过得太好呢,人家表面上和你亲近,背地里却暗暗盼着你栽跟头。


    叶淑贤堆起笑来敷衍一番,等人都走了,她转身翻了个大白眼。


    到了家家灯亮的时候,何玉秋终于带着纪天星回来了。回来了也没空手,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箱易拉罐装的汽水。本村小卖部没这个,她这是去了邻村。


    叶淑贤责怪她乱花钱,说她外道了。之前进门已经带了礼物,怎么又买?何玉秋笑着说给孩子买的,留着喝吧。于是叶淑贤就眉开眼笑地收了本来就是客气一番的。


    锅里的饭菜也好了,于是客人和主人凑在一块儿吃晚饭。农家的饭菜不比城里做得精细,好处是新鲜量大。烀茄子烀土豆烀南瓜,新摘的黄瓜大葱洋柿子,配一盆大酱。硬菜是小鸡炖蘑菇和玉米豆角烧排骨。所有的菜都用盆装着,旁边一个小柳筐,里头堆着玉米饼子。


    江晏和纪天星挨在一处,给他夹小鸡炖蘑菇里的蘑菇。榛蘑样子不好看,但和鸡肉一起炖过后鲜美无比,甚至比鸡肉还要好吃得多。


    纪天星美滋滋地就着大饼子吃蘑菇,一边吃,一边用很亮的眼睛在大人们身上望来望去。


    金银生拿出了一瓶高粱酒,几个大人一人一个小酒盅,在那里慢慢喝酒说话。


    说的无非就是这些年的事。何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何玉秋的二哥老早就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马上要嫁给隔壁村的一位小伙子这也是她回来的原因,因为要参加喜宴。而何玉秋的大姐前些年也没了。大姐的儿女们都搬去了县城,和老家的亲戚们渐渐疏远了。


    金泉原先是个大村子,紧挨着林场和金泉眼儿水库,有一百多户人家。这些年林场逐渐萧条,加上老人过世,年轻人离开,如今能不能凑够百户都不好说了。


    单论资源来说,本地完全算得上富饶,人只要勤快肯干,日子是很丰足的。但这年头,年轻一代人对丰足的定义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加之本地确实地处偏远,自然条件艰苦,所以年轻一代都渐渐寻求向外谋生了。


    但房子和地还在,需要有个处置。老人留下的东西里,也有何玉秋一份。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搁置着,如今最小的侄女也嫁人了,她也不年轻了,没办法再拖着了。所以她这次回来,也是要把这些事打理干净。


    说起买卖之类的事,金宝珍来了几分精神。江晏看了她一会儿,拉着已经有点上下眼皮打架的纪天星下了炕。


    大人们商量着大人们的事,小孩子坐在那儿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拿了两个温乎土豆和几块烀南瓜走了。


    喜乐在炕下等很久了。江晏把土豆和南瓜掰碎放在它的小铁盆里,又从锅里捞了点菜汤和碎骨肉拌了进去。小狗摇着尾巴,在灶间低头猛吃起来。


    纪天星和江晏一起托腮蹲着,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我可以摸摸它么?”


    “等它吃完吧。”


    “哦。”纪天星打了呵欠,靠在江晏身上:“这里好冷呀。”


    “乡下是要冷一些的。”江晏小声道:“没那么多高楼挡风。”他想了想:“你说要和姥姥出门几天,开学再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去看你妈妈呢。”


    “我妈在南方呢。”纪天星歪头看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这里怎么有点肿了,是撞到那儿了么?”


    “算是吧。”江晏心说:撞金宝珍的巴掌上了。


    但他不想和纪天星说这个:“你暑假作业写完了么?”


    纪天星却好像很在意,他靠近江晏,轻轻在他脸上呼了呼。


    秋初的夜晚有点凉,纪天星的气息却是热的,带着一点玉米饼子的味道,让人想起灶台前的热气。


    江晏感觉心里有点暖:“不疼。”


    “你下次小心点儿啊。”纪天星道:“你不是挺灵活的么。”


    “嗯。”江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喜乐吃完了饭。江晏把它抱起来:“你要抱么?”


    “要!”纪天星立刻眉开眼笑地伸手。


    江晏把老黄狗放到纪天星怀里。喜乐仰头张望纪天星,江晏把它的狗头往下摁了摁:“老实点儿,不许咬人。”


    狗子不大情愿地趴了下去。纪天星伸手轻轻摸它。摸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用很小的声音道:“阿姨怎么了?你们突然回来,是有事么?”


    “也没什么。”江晏平淡道:“可能要离婚吧。”


    “那你早点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出来。”纪天星很认真地建议道:“不然就拿不回来了。我爸妈离婚那会儿,我就有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


    他说起这些时特别自然,又充满关切,像是在讲“如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一样。


    江晏道:“你那时不难过么?”


    纪天星想了想:“你说我爸么?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们扯平了。没什么可难过的。”他严肃道:“我还有姥姥,有妈妈,他也没那么重要。”


    江晏咂摸了一下纪天星话,忽然感到心里一沉。他尽可能想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那……我……”


    “你也很重要。”纪天星警告道:“所以不许和我绝交。要是你像我爸那样和我绝交……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会。”江晏松了口气:“我又不是你爸。”


    于是两个孩子又莫名高兴起来,在灶台前撸狗玩儿。江晏还承诺明天带纪天星骑小毛驴。


    正小声说笑着,忽然喜乐的耳朵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江晏站起来,向窗外望去,隔壁的狗叫声也传了过来,片刻后,他听见了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第17章 秋雾迷 3


    是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来问有没有线香。叶淑贤和对方聊了几句,得知是家里小孩子夜惊,要借根香,绑了红线挂床头上,给孩子收惊。于是很快找出了几根香拿给对方。


    邻居走了。大人们随口又聊了几句怪力乱神。这边稀奇古怪的事很多,但听得多了,好像又没什么奇怪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点灯也是要花钱的。饭吃得差不多,大人们收拾好东西,各自回屋休息了。


    纪天星和姥姥借住在西屋,叶淑贤把他们送回去,回来又和金宝珍嘀咕起来。


    江晏一个人在黑暗中躺着。窗外鸣虫的叫声不停,但没有夏夜那样聒噪了。更深的夜里隐隐传来孩子啼哭的动静。喜乐在窝里翻了个身。


    明天会怎么样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他来不及往深想,很快就睡着了。


    在可以沉睡的夜晚,夜晚是非常短暂的。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宝珍还在睡。东房里没有人。江晏下炕绕了一大圈儿,意识到姥爷已经出门去了。姥姥正与何玉秋在西房在灶台前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话,看见江晏过来,她往屋里一扬下巴:“和你何家弟弟吃饭去吧。”


    纪天星正在炕上坐着啃大饼子,看见江晏,立刻手脚并用爬过来:“早上我去看你,你睡得可香呢!我就没喊你。”


    太阳金灿灿地落在纪天星脸上,显得他的小脸也金灿灿的。江晏的心情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他走到炕边洗了洗手,爬到炕桌前:“起晚了。”


    “不晚啊。”纪天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才六点多。”


    “平时都五点半起的。”江晏很自然道。


    纪天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圈,最后评价道:“你真勤快。”


    江晏笑了一下。不管纪天星说什么,好像他总会忍不住笑一下。他拿了个饼子,就着鸡蛋水和昨天剩下的菜,吃起了早饭。


    叶淑贤很快就擦着手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褂子,还画了眉毛,是要与何玉秋一起去参加喜宴之所以这么早过去,是要帮主人家准备宴席。本地向来是这样的,一个村子里,谁家有事,大家都会过去帮个忙。她进来,是叮嘱江晏给金宝珍留饭,顺便再嘱咐点别的事。


    两位长辈很快就走了。纪天星低下头,看上去有点失望。


    “吃席很乱的。”江晏安慰道:“什么人都有。早去的都是亲戚,还得帮忙干不少活。再说也没什么稀奇,就是些大鱼大肉。咱们等会儿进山去吧,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纪天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好呀。”


    江晏收拾好碗筷,回屋看了一眼,金宝珍睡得很熟,打着小呼噜。她回了家就是一位姑奶奶,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会说什么。


    江晏看了她一会儿,实在想不通她在坚持些什么。江显声到底有什么好呢?他冷淡地想。江显声迷信,专制,吝啬,不讲道理,做起生意来精明而冷酷,对妻儿也就那样。硬要说好处,大概就是有钱而英俊。可金宝珍也并不缺钱。而江显声的英俊也并没有达到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情啊爱啊之类的,说穿了不就是犯傻和发疯么?江晏想。不过,假如江显声没钱又丑,大概也没有眼下这些破事了。可见情爱之类的东西,许多时候不过是另外一些东西的幌子。


    哪有什么真情,都是有所图。他这样想着,感到自己似乎清晰地看见了一种人生的真相,但这真相又好像有哪里不大能说服他。


    比如小舅舅生来就残疾,十几岁就死了。姥姥姥爷吃苦受累,照顾他许多年,在他去世后还是伤心得不得了。这又是图什么呢?


    所以世上也许大概确实有那么非常非常少的一些感情,确实没什么道理,也确实没所图。


    那就是冤亲债主了。江晏想起奶奶的话,告诉自己,那只能归于“命”的范畴里,再疯再癫再不可理喻,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底如此这般地思忖了一番,给金宝珍拉了拉被子,转身走了。


    喜乐留下来看家,江晏从后院带着纪天星和毛驴福子出了门。


    毛驴和小狗一样,年纪也不小了。纪天星骑了一会儿就跳下来,说怕福子累到了,还从兜里掏了胡萝卜喂它那是早上吃饭的时候,他从炕桌上悄悄拿下来的。


    江晏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很有意思。纪天星明明这个也嫌弃,那个也嫌弃,和小动物玩儿的时候,倒好像都不嫌弃了。


    人人都觉得纪天星脾气爆,事儿精,是个如假包换的小神经。这导致纪天星在学校里一直朋友寥寥。江晏都是知道的,可他看着他,觉得星星不和那些拿石头砸猫,用弹弓打鸟,骗狗吃粉笔灰的男生玩在一起,其实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正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他的朋友。江晏看着纪天星快乐的脸,悠然地想。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这样星星就不缺朋友了。


    他们顺着田梗往前走,青天白日的,远远传来急促的铃鼓声,有人拖长了调子在唱什么,不管人声还是鼓声都极富穿透力,辽阔而幽咽地从田野间飞掠而过,回荡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


    纪天星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疑惑道:“这是唱什么呢?不像是在唱歌啊……”他补充道:“真怪,大白天的,感觉他好像在唱夜晚的事儿。”


    “是跳大神的。”江晏向着声音的来处望了一眼,是昨晚来借线香的那一家人:“大概是线香收惊不管用,又请了出马的。”


    “什么是出马的?”纪天星好奇。


    “就是……”江晏想了想:“看事儿的。”


    纪天星似懂非懂:“哦。那会管用么?”


    “谁知道呢。”江晏摇头:“生病什么的还是得去医院吧。”他在庙里长大,有把迷信当事业的奶奶和经常给神仙送礼的爹,但对神鬼之类的事始终都是淡淡的。拜是拜的,敬也是敬的,只是从没向它们求过什么。纪天星什么都不求,他也是。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早已习惯于什么都靠自己。


    纪天星还在侧耳听那辨不分明唱词的神调。江晏拉了拉毛驴:“走吧,那个唱起来没完的。”


    于是继续向前走。越过了田地,灌木开始渐渐多起来。平地也变成了上坡,他们这就是算是进山了。江晏让纪天星把衣服和裤子袖口用绳子扎紧,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秋初的山林是很丰饶的。尤其这个时候,家家都在田地里忙,还没什么人进山。江晏像姥爷曾经带他进山时那样,带着纪天星低头辨认,这个是刺五加,那个是橡树子。当然这里最多的是椴树,立着的,也有朽烂倒下的。


    椴树墩子上有许多木耳,地上还有许多榛蘑,都是左一丛又一丛的,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发现一棵生满榛蘑的朽树桩,蹲在那里摘上半天也摘不完。江晏从驴背上取了个筐下来,两个人蹲在那里捡蘑菇和木耳,不一会儿就捡了厚厚一筐底。


    纪天星低头摘蘑菇,很快乐道:“蘑菇王国!”过了一会儿发现一颗特别大的榛蘑,又道:“蘑菇国王!”


    江晏闷头摘蘑菇,听着纪天星在寂静的林子里一个人快乐地嘀咕,嘴角翘起来。


    他们捡完了一棵,又去找下一棵,偶尔还能从老树上摘下一种拳头大小的,毛茸茸的白蘑菇那是猴头菇。猴头菇闻起来有股怪味,江晏不爱吃,但这东西据说拿到城郊的集市上,能卖出远比榛蘑贵得多的价钱。


    小山头不高,他们再往上走一走,顶上就没什么树了,倒是生着许多灌木。


    江晏换了另一个大点的筐,把掉落的枯树枝都拾进去。柴火是时时都要捡的,因为每天做饭都得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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