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香烟是受潮了就卖不掉的。名酒也不是用来喝的,那是送礼用的,包装一坏,就要贬值。许多东西已经提前已经订了出去的,买家并不管卖家遇上了什么,只一味地要按时交货,所以生意人不免焦头烂额。


    江显声那段时日正在外地出差,谈某个品牌白酒的本地独家代理。代理权好不容易谈下来了,但价格比预期要高。金宝珍对此颇有牢骚。江显声回来看见店铺这副样子,也是眼前一黑。好在两个人都把生意看得重要,所以倒能彼此捏着鼻子,齐心协力先收拾烂摊子。


    江晏在边上看着他们,感觉日子虽然不甚稳妥,但眼下还可以过得下去。这就算是很好了,对他来说,属于难得的清净日子。


    然而到了八月下旬,一个电话打进店里,这段还算过得下去的日子便猝然结束了。


    那天金宝珍红着眼睛,生意也不管了,带着好几个人把江晏从武馆抓出来,开着拉货的小面包车直奔市一院。


    江晏扫了一眼,二舅金宝河和舅妈徐倩都在,还有金宝珍的闺蜜杨彩霞,自己的二叔三叔。


    这样的阵势,金宝珍要干什么一望即知。


    江晏坐在面包车后面的角落里,听着前面的人咒骂和商讨。金宝珍一言不发,他也是。金宝珍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玻璃上,感到那种很浓的倦怠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种事干嘛要带上我。他非常冷漠地想。我去到底有什么用?


    去医院的路既长又短,不管江晏有多不情愿,最终他还是跟着大人们下了车。


    江显声在外科病房里,正给一个满身是伤女人喂饭。看见老婆带着一大帮人蜂拥而至,神色居然相当镇定他身边也带了人的,是几个仓库那边的员工。


    金宝珍捉奸捉了许多年,都是捕风捉影。这一次是真的捉到了。


    于是又是江晏熟悉的全武行。骂人的骂人,拉偏架的拉偏架。但这一次又有些不同江显声护在那个女人前面,没有躲。


    反倒是那个女人从病床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哭着抱住金宝珍的大腿,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求她高抬贵手,不要再打江显声了。


    金宝珍怒火冲天,但没有办法下手去打一个伤患,于是只能把病房里的暖水瓶砸到了江显声身上。


    最后医院的保卫科赶过来,把所有人都从病房里清了出去。


    病人受到刺激昏了过去,被拉去急救了,剩下的两方在走廊里头对峙。


    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江晏也知道。那个女人叫谢小芸,是江显声的初恋情人,当初感情很好,本来是要结婚的。但对方家庭不好,而且没有正式工作。江晏爷爷那会儿大小是个卷烟厂的干部,死活不同意,把江显声关在家里捆起来打,愣是把这件事搅黄了。女人很快嫁了人,江显声颓丧了一段时间,经人介绍,娶了金宝珍。江晏的爷爷后来去世了,江显声不知怎么又和谢小芸联系上了。对方恋爱时怀过他的孩子,后来无法结婚,就做了人流。她离开了江显声匆匆另嫁,嫁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很好的男人。结了婚又生不出孩子,加上以前和江显声的事人尽皆知,所以婆家和丈夫都对她很不好。再后来境况愈下,她丈夫下了岗,她作为一个有着“破鞋”名声的媳妇,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


    江显声很痛心,隔三差五就偷偷帮她,送钱送东西的,这么多年没断过。但他做事很隐蔽,金宝珍只是听说,从来抓不到他的把柄。而且最重要的是,江显坚决不承认他和谢小芸有奸情,只说是帮朋友一把,所以每次金宝珍和他为此打架,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这一次是谢小芸要离婚,被丈夫打进了医院。而江显声看上去也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最后撂下一句:“能过过,不能过就离,我都候着。”然后一甩手走了,走的时候从江晏身边经过,看都没看儿子一眼。


    一场大战,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金宝珍怔然半晌,突然冲江晏发了火:“你就像个木头似的杵着,都不知道说句话的?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然后她又一次嚎啕大哭这一次是真的涕泪滂沱,并非虚张声势了。


    江晏站在那儿,感觉好像自己又并不在那儿,一切都离他挺远的,他是个旁观者,是团空气,静静地看着金宝珍哭嚎,看着周围一圈儿各怀心思的人在那儿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


    最后金宝珍不哭了,她恶狠狠地一抹眼泪,对江晏道:“回家!”然后把众人全丢下,风风火火地拽着江晏走了。


    出了医院,她直接打了个车回家,开始收拾衣服,一边收拾一边破口大骂,主旨就一个:日子不过了。


    什么店铺,什么生意,什么顾客什么供货商,统统不管了。她要撂挑子!


    江晏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拎着书包去卧室,又一次把那些证件和存折往书包里装。


    没想到金宝珍停了下来:“你干什么?”


    “你俩既然不过了。”江晏冷静道:“钱什么的肯定得带走。”


    金宝珍恨声道:“我连他的人都留不住,要钱要物的还有什么用?想起来就恶心!”说完又开始哭:“我怎么命这么苦,拼死拼活这些年……”


    江晏动作不停:“人已经没了,钱不能再没了,不然就是人财两空了……”


    没想到金宝珍听了这话,却突然发起怒来:“我算看出来了,你和你爹一个德行!你们都没有心!”


    江晏疲惫地停下:“那你想好了,不拿了?”


    金宝珍又不说话了。


    江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再发话,于是继续默默装东西。


    金宝珍半晌才开口,幽幽道:“我俩离婚,你跟谁?”


    江晏把书包拉起来,平静道:“你俩商量着定吧。”


    “什么叫我俩商量着定?”金宝珍提高了声音:“江晏,别学你爹那副死德行,给我个痛快话!”


    江晏反问:“我说了,你们就按我说的来么?如果不是,你现在问我有什么用?”


    金宝珍歇斯底里道:“反了天了你!老娘供你吃供你喝,连一句话都问不得了?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给我扯那些废话!”


    江晏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我能跟姥姥么?”


    金宝珍愣住了:“什么玩意儿?”


    “跟姥姥姥爷。”江晏道:“回乡下去。”


    “你存心气死我是吧?”金宝珍难以理解,很快又勃然大怒:“你是不是不想上学?”


    “镇上也有中学。”江晏道。


    “那是什么狗屁中学?”金宝珍道:“老娘拼死拼活挣这么多钱,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将来进工厂车间挨领班的骂么?”


    “你要是觉得镇上中学不好,那我跟奶奶也行。”江晏不为所动:“跟奶奶,就可以留在城里上学了。”


    金宝珍看上去要气疯了:“那个一天到晚吃粮不管穿的老神婆?你跟了他,不就等于跟了江显声么?好啊,我就知道……打你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从来都跟我不是一条心……”


    她语无伦次地骂江晏没有良心,说他像江显声一样冷肠冷肺,是个白眼狼。


    江晏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物,什么都没说。跟发疯的金宝珍没什么好说的,过了这阵子,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她只是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了。


    很小的时候,在金宝珍发疯时,他还会摇摇晃晃地奔过去,说“妈妈,抱……”


    但挨了几顿打之后他学聪明了。远远站着不说话是最稳妥的,毕竟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金宝珍终于骂不动了,江晏也收拾好了行李,给她倒了一杯水,冷静道:“现在出门,还能赶上下午回金泉的那趟火车。”


    金宝珍哑着嗓子:“你盼我和江显声离婚呢是吧?”


    江晏反问道:“你不想离么?”他放下行李:“那就不离。都随你。”


    金宝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抬手甩了江晏一巴掌。打完了,又捧起他的脸,掉下泪来,骂道:“你怎么长得那么像江显声……气死我了……”


    江晏半边脸发麻发辣,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纪天星来。人看同一人,会看到不同的样子么?他飘忽地想。这可真怪。星星说我像你呢。


    于是这话便也就顺着他的嘴说了出来:“我朋友说我长得像你。”


    金宝珍摸了一把眼泪,放开了江晏:“走!回家!”


    她说的回家,是回她的娘家。


    火车太慢了。金宝珍等不及,出门带着江晏打了个出租。人家一听去金泉,有点犹豫。因为到那边时间会很晚,回来时天都黑了。这年头,在偏远的地方开车,是有风险的。但金宝珍出了三倍的价钱,还包了汽油钱,所以最终司机接下了这单。


    入秋的北方,天色是很高远澄净的。车子驶出市区后,一路上意外地顺畅。


    才三个小时不到,他就看到了姥姥家敞亮的大院子。


    金宝珍才付了钱下车。姥姥叶淑贤就欢天喜地奔出来:“打老远儿看见小轿车我就觉得是你俩……”


    金宝珍一头扎进叶淑贤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


    “咋了咋了?”叶淑贤慌了:“不哭不哭,我大闺女不哭,有妈呢……”


    “我爸养小三。”江晏提着行李在一旁道:“他俩要离婚。”


    “嗨,我当什么大事儿呢。”叶淑贤松了口气,拍了拍金宝珍道:“离他二大爷的。没了他还做不了槽子糕了?”又拧着眉毛冲院子里吼:“老蒯,死人啊?闺女也回来了!今天晚上再多做俩菜!”


    江晏的姥爷金银生一边往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着走出来:“哎呀,今天是啥日子……怎么尽来且儿……”


    金宝珍抽抽嗒嗒地抬起头:“我大哥回来了?”


    “哪儿啊。是家里一个亲戚回来,她家已经没人了,那房子也倒了不能住了,我说让在这边凑活几天。你可能不记得了,她小时候抱过你,百天的时候给你买过银锁片呢。”


    “谁呀?”金宝珍茫然道:“没印象了。”


    “你舅妈的妹妹,轮辈分,你得叫声小姨。”说完又叮嘱江晏:“你见了,得叫小姨姥姥。”


    说着把人往屋里领。走到一半,一个端庄的老太太打起帘子,温声道:“姐,家里人回来了?”


    “我闺女带孩子回来了……来见见,这是你何姨……”


    江晏停下了脚步:“何奶奶……”


    “不对,要叫小姨姥姥!”叶淑贤赶紧纠正。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熟悉的小脑袋从何玉秋身后冒出来。看见江晏,他先是“咦?”了一声,紧接着就是眉开眼笑:“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呢。”饶是满腹心事,江晏仍旧忍不住笑了。


    “叫表弟!”叶淑贤又纠正。


    “这是我朋友和我朋友的姥姥。”江晏正色道:“要么还是各论各的吧。”


    第16章 秋雾迷 2


    主人家看上去有事,何玉秋不好留下跟着听,于是说了声要出门和亲戚打招呼,便带着纪天星离开了,留下叶淑贤一家人说话。


    叶淑贤家挺大,光是前后院子就老大一片。前院铺了青色的透水砖,院中有东西两间房,进院左手边还有一间下房,下房前头也盖了仓房,里头整齐地码着比人还高的木柴和块煤看上去够烧好几年的。房子维护得很好,看上去干净又敞亮。


    江晏熟门熟路地进了东房的门。老黄狗喜乐从屋里跑出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儿。他伸手摸了摸狗头。灶台上两口大锅都占了,地上还有不少鸡毛这是姥爷今天杀了只鸡迎客。他把行李提到后屋去放好,耳畔是金宝珍的哭诉和叶淑贤的安慰。


    江显声的破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叶淑贤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心疼女儿,不免也跟着破口大骂几句。骂完了,又吵吵着让把几个儿子都喊起来,去揍江显声一顿给女儿出气。


    江晏姥爷在灶台前,一边忙碌一边叹气:“揍他一顿倒是容易,往后可怎么整?”


    “过不下去就离呗。”叶淑贤盘腿坐在炕上,冷哼一声:“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


    “你说得轻巧。”金银生拿大勺在锅上磕了磕,转头问金宝珍:“别人说了都不算,那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你自个儿咋想的?”


    金宝珍不说话。


    叶淑贤是个急脾气:“哎呀你这会儿又哑巴了。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离呗。拿个主意有那么难?你不用担心没处去,爹妈都在呢,有你们娘儿俩住的地方。”


    “生意在一处。”金宝珍道:“再说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了,我到底哪儿比不上那个小狐狸精?”


    “你要是放不下,就逼他和那狐狸精断了……”


    “我看他断不了。”


    “那你就别跟他过了!”叶淑贤看上去也来了气:“又不是旧社会了,娶了大的又讨小,美得他……”


    “我不甘心。”金宝珍又哭了:“凭什么我给他们腾地方?”


    屋里七嘴八舌的,江晏懒得听,抱起在他身边摇尾巴的喜乐,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了。


    屋后头是鸡棚和驴棚,还有老大一片菜园子。入秋了,菜园子里的菜还有老多没吃完,之前又被大雨浇过,这会儿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毛驴福子在菜地边上啃青草吃,看见江晏过来,昂起头叫了一声,又继续慢悠悠地啃它的草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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