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顺着水塔街往前走,艺校边上开了好几家中医推拿馆,按摩馆,还有中药房,空气中有淡淡的清苦味道。再往前走,就是卖乐器和体育器材的商行。他们还看见了一个很小的教堂,江晏说那里头是音乐厅,偶尔有学校或者企业在那里办文艺汇演。
街上还有一家邮局。纪天星停下脚步,跑进去买了一叠信封和几张邮票。
江晏陪着他,什么都没问。
牛肉面馆在教堂旁边,还不算到饭口呢,已经坐了挺多人了,不少都是附近课外班的学生。江晏买了大碗的牛肉面,红油肚丝和海带,又去外头的仓买拎了两瓶纯净水回来。
红烧牛肉面里的大块牛肉炖得酥烂无比,面条虽然有点粗硬,但入口非常劲道,甚至能吃出麦子的香气。老板娘高大健壮的,一边毫不吝啬地给顾客往碗里加辣椒油,一边中气十足地喊后厨下面。
纪天星和江晏在小桌上头对头地吸溜面条。江晏胃口很好,一海碗面,加了许多香醋和辣椒油,很快就下去了大半他心情好的时候饭量也很惊人。
纪天星还没吃几口:“给你拨点吧,这边我没动呢。”
“不用。”江晏道:“她家面是随便添的,吃饱为止。”说着,他起身又去要了一大碗清水面,回来直接扣在了自己碗里。
红烧牛肉很好吃,面汤也鲜香浓郁,而且完全不咸,喝下去激起一身热汗。江晏点面时加了一块钱,所有他们的碗里各自还额外有一个卤蛋。这大概是纪天星搬到安乐里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面。他很有滋味地嚼着粗面条,目光却往店外看望去。
玻璃门外,阳光落在老旧的人行道上,露出了夏天的样子。
“下午看起来会是晴天。”他小声道:“不知道去钓鱼来不来得及。”
“也不好说。”江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不过不一定去钓鱼。”他笑起来:“江边的花市你去过么?夏天可热闹呢。”
“那去看花也很好!”纪天星立刻赞同道。
“其实要不是时间紧,也可以去捡蘑菇的。”江晏有点惋惜:“江北过了桥,有片野松林,夏天下过雨之后,总有好多松茸。”
“你马上要回姥姥家去了么。”纪天星小声道。
“嗯,明天就走了。”江晏安慰道:“不过没事的,村里小卖部有公用电话,我打电话给你。”
“嗯……”纪天星道:“那,邮递员是不是也能到你们那里呀?”
“到的呀,邮递员哪里都能到。”江晏看着他手边的信封,弯了弯眼睛。
纪天星拉过小桌边拴着的圆珠笔:“那你把地址写一下,我寄信给你。”
江晏写好了地址,纪天星认真折起来,把信封揣进裤兜。然后两个人一起闷头吸溜面条,两大海碗面条很快都见了底。
更多的客人涌进了面馆,店铺很快变得闷热。他们放下空碗,从人堆中挤了出去。
外头暖洋洋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湿润清爽。
两个孩子肩并肩,脚步轻快地从沙沙作响的行道树底下走过,向着江畔而去。
第13章 夏雨绵 4
江晏去乡下过暑假,没人能总是陪纪天星一起玩儿了。
有时候他会去找一条巷子里的郑贺说话。郑家的酱铺子离永和大院儿不远。夏天吃蘸酱菜,纪天星总去买大酱和豆瓣酱,和这位小朋友飞快地亲近起来。
小贺子瘦瘦小小,为人很是和气,似乎比江晏的脾气还要好上一些。他姐姐郑鸣也是温温柔柔的,偶尔纪天星有不会的暑假作业拿去问她,她都能给出完美的答案。但郑家的酱铺子总是很忙,有永远都做不完的活儿姐弟俩的妈妈不舍得花钱雇人,所以偌大的酱铺子,是母子三个在努力维持的。
郑鸣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白天要干活,做全家人的饭,偶尔还得去给母亲买药和熬药,晚上才能学习。小贺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天天在院子里筛黄豆。偏偏今年夏天雨水又多。雨落进来,酱就要坏掉。于是不得不跑来跑去移动那些沉重的坛子,把院子里的酱缸都用塑料布紧紧扎起来。这种境况下,他再想像春天时那样出去和小伙伴们一起撒欢儿,简直是门儿都没有家里的生计都快被泡坏了,谁还有心思满街乱跑呢。纪天星觉得就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这位小伙伴才三天两头就感冒。
所以他去找小贺子,也只能是和这位小朋友说说话,陪他挑挑黄豆。李同顺和祁斌偶尔也会过来帮忙,只是谁都不敢留太久。留久了,郑家婶子就要招呼他们吃饭。半大小子个顶个的能吃,可小贺子家里又是这样,于是自然谁也不好意思,往往只能呆一会儿就走了。
但姐弟两个好像并不觉得生活有什么辛苦。郑贺总是很乐天地说,他们家“还行了”,“挺好了”。纪天星顺着长乐巷往深处望去,觉得小贺子说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长长的长乐巷,住着好多人家。他看着他们,从他们的表情,衣着,一言一行里,窥见了许许多多从前不曾留意过的东西。这些人组成了长乐巷,他们的生活就是长乐巷的生活,而长乐巷的生活,如今也是纪天星的生活一部分了。
但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在姥姥家那个整洁的小房子里,在离长乐巷很远很远的远方,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也是他的生活。
比如,他开始去水塔艺校三楼上素描课了。
纪天星和姥姥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姥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大概是因为纪有年从前的工作,画画在何玉秋眼里并非不务正业,反而是一门正经的“手艺”。再说了,小孩子难得能有个安静的事情做,在大人眼里,总比满街乱跑要好反正只是暑假上课,不耽误学习就成。
素描课原本要二十块一节,在这个普通人月工资只有五六百块钱的时候,算得上一笔挺大的开支了。但何玉秋带纪天星过去报名,意外地发现老师是一位熟人老太太是纪有年一位同事的妻子。两位老太太多年音讯隔绝,意外再见,聊起从前的事,聊起各自的儿女和丈夫,都有些唏嘘。唏嘘过后,又说起纪天星上课的问题,拉扯一番,最后按半价收了学费。
于是何玉秋把纪有年留在阁楼里的画材挑挑拣拣,找出纪天星能用的,让他一周两次背着小画板去上课了。
纪天星难得能安静坐很久,坐起来也并不觉得累。画画是开心的事,他回到家里,把这份开心分享给姥姥,也通过信纸分享给远在天边的纪妙菲,和离得不是很远的江晏。
纪妙菲收到了信,却没有给他回信,只是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因为太忙了,所以她宁可花长途电话费。倒是江晏的信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在永和大院儿门洞的邮箱里。
小孩子的信里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昨天下了雨,今天没下雨,昨天买到了新橡皮,今天吃到了烤玉米……他们分享这些小小的事,好像仍然常常在一起玩儿一样。
纪天星没多久就攒起了厚厚一叠信。纪妙菲寄过来的点心吃完了,他把信收在了装点心的铁皮盒子里,估摸着多久能攒够满满一盒这也是件想想就很快乐的事。
八月初的时候,纪妙菲又寄来了包裹,里头有一盒全新的cd随身听,几张古典音乐的cd,还有一台遥控小汽车。小汽车挺好的,可惜外壳是深蓝色。纪天星在电话里说过要红的,纪妙菲大概是没买到,又或者是忘记了她忘记纪天星叮嘱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收到礼物本来是很高兴的,但因为颜色不是自己想要的,好像又没那么高兴了。纪天星闷闷不乐地玩了一会儿,就把小汽车收起来了。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他想要什么东西,是非要攥在手里不可的,不然就会大闹反正到了最后纪妙菲总会满足他,因为无非就是花钱的事儿。小汽车买错颜色了,那只要再买一台就好。
现在不行了。
纪天星像大人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摸到灶台边,想找点吃的。最近他有一颗牙齿松动了,吃东西时总忍不住小心翼翼,搞得每天都没什么胃口。而何玉秋太忙,也没有给他做什么好吃的。雨水不断,江堤上这些天一直在搞防汛,附近的国营饭店都在忙着主动为抗汛人员提供餐食,姥姥也就因此变得十分忙碌,每天天蒙蒙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能回来。过水面就成了家里最常吃的东西,因为挂面好煮,配点酱和黄瓜葱丝,就是一顿饭了。
纪天星勉强吃了一些,实在吃不动了,于是只得放下碗筷,喝了许多水,算是混着水饱。
外头半晴不晴的,看不见太阳。最近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听说江水涨得很厉害。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有暴雨,本地广播和电视一直播报预警信息。
姥姥一边叨叨年景不好,一边忙里偷闲,在家中囤了好些吃的。纪天星也趁着雨停的时候,把棚子里的空铁桶都翻了出来,拎了好几桶木头绊子和蜂窝煤放在灶台边。
他收拾好碗筷,又检查了一下家里的东西,突然发现蜡烛剩得不多了最近因为雨水,常常会停电,蜡烛也就用得很快。他的铅笔和画纸也快用完了,最好还是囤一些。这样想着,便起身出门去了。
素描铅笔需要不同的型号,普通文教店没有那么全的货,只能到上码头路的百货商店去买。
纪天星一路走过去。长乐巷还算干爽,树西路有些地势低洼的地方浅浅的积着水,许多细树枝带着叶子飘在水上。有好心人在水深的地方铺了砖头和木头方子,纪天星踩着砖头小径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感觉心里好像又不那么闷了因为真的有点好玩儿。
只是一到了百货商店,那点开心就没了。商店里人多得吓人。大家一边聊着暴雨预警,一边很急切地买东西。因为下了雨之后,交通肯定就不方便了,许多东西搞不好要断货。
大概是出门前喝水喝得太多,纪天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只感到很想上厕所。于是越发郁闷起来。
好在文教柜台前人并不多。他终于排除万难挤过去,买到了自己想要的文具。售货员阿姨见他买的是画纸,特地用塑料膜和橡皮筋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好一会儿。纪天星认真道谢,拿着买好的东西又从人堆里往外挤。
出了百货公司大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旁边那条小街上走去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
纪天星不怎么喜欢公共厕所。安乐里大部分公厕都是老式的旱厕,几块破木板搭在黑漆漆,深幽幽上的茅坑上,踩上去咯吱摇晃不说,尤其一到了夏天,味道简直冲得人头晕。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公共厕所的女厕所,总有许多恐怖的故事。基本上隔三差五,就会有流言传出来,某某女厕有尸体,某某女厕有鬼。故事大同小异的,来源不明,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指哪个公厕,于是好像每个公厕都是故事的发生地。
好在大白天的,恐怖故事的力量被削弱了不少。
纪天星找到了那个公厕,那附近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人,大概是因为厕所门口积水太深了。附近不少公厕,这里不好进,去别的地方也一样。但他实在不想再找厕所了,于是踩着砖头一路蹦过去。
进门的时候,隐约感到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纪天星定神去看,又没看到什么。他想大概是自己吓自己,于是也没有多想。
飞快地解决完问题出来,纪天星在水池边洗了手。刚拧上水龙头,就感到好像哪里传来了沙沙的响动声,像是布料拖在地上是女厕所那边的动静。
他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踮着脚轻轻走过去,往女厕的挡墙入口迈了一小步,向着里头悄悄看了一眼反正那个位置只能看到女厕最外面那个坑位的挡墙,应当不算过分。
岂料这一看可不得了,有个人影正四肢着地趴在地上,顺着女厕所的挡墙往里爬呢!
那脑袋扭曲的姿势只能让纪天星想起鬼来。可谁家的鬼是大白天出来的?
纪天星在心脏狂跳中瞪大了眼睛,终于确认了那是个成年男人……对方也根本不是受伤或者残疾,而是正努力抻着脑袋,顺着女厕底下的破木头门缝往里瞅呢!
纪天星想都没想,扭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像小喇叭那样大声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在女厕所地上爬!!!”
这时候女厕所里也传来了惊恐的尖叫!
路人听见声音,纷纷跑过去。几个大婶冲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争吵声。
纪天星胸口起伏,心脏尤在狂跳。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
他受惊般地往外一躲,却看见了江晏的脸。
“怎么了?”江晏的脸比离开时晒黑了好几层,这会儿一条腿支着自行车,正很关切地望着他。
纪天星心里一松,差点哭出来:“你怎么也好像鬼啊!”
第14章 夏雨绵 5
江晏赶紧道歉:“吓到你了?是晒黑了点儿……”他看着纪天星,担忧道:“你没事儿吧?脸上怎么没血色儿啊?”
纪天星赶紧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正说话间,那个变态被扭送出来了。几个大婶儿陪着一个年轻女孩也出来了。女孩一直在哭,好在看上去人是平安无事的。
江晏盯着那个变态瞅了片刻,又四下望了一圈儿。公厕门口人越积越多,都在看热闹,没人注意他们。他对纪天星道:“上来。”
纪天星手脚还在发软,迟钝地抬了抬手:“我好像……”
江晏安慰道:“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他长臂一伸,把还没缓过来的纪天星捞到自行车大杠上,一手搂着人,另一只手抓着车把,稳稳当当地骑走了。
一直离那边很远了,纪天星才慢慢缓过来,他抓紧了车把中间,不解道:“我又没干坏事,你那么着急拉我走干什么?”
“坏人有多坏,你都想不到。”江晏仍然搂着他的腰,解释道:“你没注意到那个人腰上别着三棱刀么?他敢大白天钻女厕,要么是精神病,要么是胆子特别大。你捅破了他的坏事,万一被记恨上,就麻烦了。”
“他没看见我……”
“但别人看见了啊。”江晏道:“趁人没注意,早点儿离开为好。”
纪天星咕哝道:“你想的好多啊。”
“小心点儿又没什么坏处。好心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嘛。”江晏道:“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姥姥该怎么办呢。”
“哦。”纪天星闷闷道。
“不过你今天真的是救人一命了。”江晏认真道。
“我只是吓着了。”纪天星摇头:“你不知道,那个人趴在地上,跟鬼似的……”
“不想他了。”江晏瞄了一眼他手上捏扁的画纸卷:“你要回家么?”
“嗯。”纪天星抬起头:“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今天早上。”江晏扭动车把,灵活地绕过一个积水的大坑:“乡下要忙抢收了。姥姥说过几天暴雨,路该不好走了,让我提前回来。”
纪天星看到了车把上挂着的袋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找你呀,结果你也不在家,我正要回去呢。”江晏很自然道:“带了点儿东西回来,给大家分分。他们几个的都已经送过去了。天气预报说过几天都是暴雨,又不好出门了。”
“这是什么呀?”纪天星好奇道:“绿色的果子?”
“是新鲜的核桃。老家有颗核桃树,今年熟得早。”
核桃挺好吃的,但纪天星现在不想吃核桃。他小声道:“哦,谢谢呀。”
“你不喜欢吃核桃?”江晏一下子就听出来他在想什么了,倒也没有生气,甚至还带着点儿笑:“那你想吃什么呀?带馅儿的?路上有家买肉蛋堡的,要去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