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纪天星没说话,忙着狼吞虎咽。
何玉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给他洗衣服了。
纪天星终于就着荷包蛋吃完了所有的饭菜,一个人默默把碗洗了,从大水缸里舀了一铁壶清水,架在了炉眼上。做完这些,他蹲下来,在灶台前烤手。
炉子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做晚饭之前,还要掏炉灰,往里重新填蜂窝煤和木头绊子,再把火生起来不然夜里就太冷了。他讨厌蜂窝煤,感觉那玩意儿很埋汰,但火又确实是很暖和的。
尤其是新填满的炉膛烧起来时,那真是暖得人快乐极了。火苗闪烁着,一跳一跳的,漂亮得有点好玩儿。想到这些,他又觉得十分新奇,有点儿说不清楚的小开心。
因为有意思。
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姥姥很疼他的,他知道。以前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纪妙菲曾带他回来住过。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炉火的暖和让他觉得亲切。他在灶下回头,看着这间老房子。
房子在大院儿的东南角,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房门冲大院儿的跑马廊,卫生间藏在门后,进门就是连着阳台的客厅,一眼能看见隔断出来的厨房和厨房里贴了白瓷砖的炉灶。楼房不能盘火炕,为了取暖,姥爷还活着时请工匠在厨房两侧砌了火墙,这样厨房左右的两间屋子就暖和了。
房子旧了点儿,但家电都是新的,甚至还很奢侈地装了电话纪妙菲以前没少往家里买东西。姥姥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齐整,到处都铺了钩织的帘子,客厅的所有窗台上都摆着花盆儿,有红陶的,也有青瓷的。墙壁上挂着不少裱好的画儿全是他姥爷纪有年活着时卖不出去的大作。
就是吃得差了点儿,外头的街巷埋汰了点儿,街上的孩子讨厌了点儿,屋子里冷了点儿……纪天星挑剔地想。
不过姥姥总说,快开春了。
灶上的水壶发出了气鸣声,盖子开始跳动。纪天星跳起来,拎着水壶找姥姥去了。
没想到何玉秋手快,已经把他的衣服全洗好了,这会儿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新书:“这文具盒怎么坏了?”
“摔的啊。”纪天星放下水壶,眼都不眨道。
何玉秋这一次终于没有多问了:“等会儿姥姥陪你去买个新的……跟姥姥说说,新学校怎么样呢?”她把纪天星的新书都理了出来,往卧室走去。
“都不认得。”纪天星撅嘴:“还有人管我叫小丫头。”他悄悄走到书包边,从侧面口袋抽出了大个子赔的五十块钱,塞进了裤兜。
“和同学好好相处,等熟了就好了……头发也是该剪了,一会儿洗洗头,姥姥给你剪……”何玉秋戴上花镜,从书柜里翻出一叠有点泛黄的铜版纸,比划着书的大小,把它们一张张裁开,开始给纪天星包书皮。
趁着姥姥在忙,纪天星像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到客厅的衣架边,把姥姥挂在外套底下的小手袋拿了出来。那里头有零有整的,分开塞着两卷钱。他掏出整钞那卷,把五十块揉皱了,夹进了另外几张五十块中间,然后重新卷好,把一切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爬上床,在姥姥身边的桌子上趴下了,嘟着嘴道:“书包还没洗呢。”
“书包得刷。”何玉秋耐心道:“等会儿找个干净牙刷给你刷。”
“嗯。”纪天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姥姥我想吃酱牛肉。”
“等会儿出去一起买。”何玉秋保证道:“买回来一半给你切着吃,另一半做个扒肉条,还能再吃一顿……”
“扒肉条……”那是什么,不知道,但听起来好像挺好吃的。纪天星迷迷糊糊地咂嘴。
午后的阳光西斜着落下来,屋子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靠在姥姥身边,在沙沙的裁纸声里,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第3章 春水寒 3
日子进了三月,人人都喊快开春了,然而春天迟迟不来,反倒又开始下起了雪。
江晏趴在教室后面的桌子上犯困。
他最近睡得很不好。因为金宝珍和江显声总是不消停。
倒并非因为互殴之类的,只不过是又到了每年做账和报税的日子。两口子不约而同地把脸一抹,开始默契地挽起袖子干活,仿佛从未发生过夫妻斗殴要么深更半夜应酬归来,要么大半夜头对头噼里啪啦按计算器,时不时又要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当然吵嘴也是免不了的,因为对账这种事,日常糊弄着也就算了,当真较真起来,会发现到处都是问题。
这样大规模清查之下,连带着发现家里的东西不知不觉也少了一些。倒不是什么太要紧的,无非就是几条贵价烟,两副金耳环,一只钢笔和一块表,还有些人情往来时收的红包具体也没个数。金宝珍日常用起钱来不记账,大部分时候家里的现金本来就是只有个大概的。
江显声会计出身,又生性吝啬,一对不上账就痛心疾首。他这个节骨眼上不大敢冲金宝珍发火,于是把江晏拉出来训斥,责备他前些日子竟然胆敢把家里的重要证件全都偷偷拿出门,害得他看见空空的抽屉,差点当场犯了心脏病。又说假如丢了个一样半样的,这些年就全白忙了云云。
江晏恹恹的,只嘟囔说外头总比家里安全。
江显声一拍桌子,说我看你简直是个糊涂鬼。那郑贺家是什么人家,我可比你知道。病寡妇拖着一儿一女,穷得叮当乱响。不光她们娘仨,他家亲戚在安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出了名的穷光蛋。你露了财,非得叫人家盯上不可。这年头人心叵测啊,多少绑票的都是从身边人下手……就算不绑票,你天天跟人家混着,又不留心眼儿,人家哪天想坑你,简直跟玩儿一样……
江晏很不愿意听他这样讲话。那天大家忙着做大酱块子,小贺子的姐姐郑鸣心细,特意给了他钥匙,让他把书包锁在地下室的立柜里,说是店里客人来来去去的,人太杂。江晏觉得郑鸣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她话很少,但做事永远很周全。
他想反驳几句,又觉得以江显声的势利眼,说了也是白说,于是沉默下去。
金宝珍对完了一页账,终于分出精神,当即反唇相讥,说每次你们江家人来劝架,家里都要丢点东西,你们家除了你大姐,余下的没一个手脚干净……要不是儿子心眼儿多,你指不定又要丢些什么。
江显声冷笑说难道你哥哥就是个老实人了?
于是又是吵嘴。
然而一大堆票据和文件堆在桌上等着处理,两个人叽咕了几句,很有默契地没有继续吵下去。
可是牢骚总要有个去处,不然江显声浑身难受。于是他调转枪口,又开始冲着江晏说教。
无非就是让儿子在外头低调做人,不要显摆,不要说爹妈是干什么的,不然会被绑票之类的。
江晏觉得他爹挺荒谬的,一边说财不外露,一边戴个贵得要死的金表,好像是遮遮掩掩的,偏偏又时不时故意露出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金宝珍更不用说了,手上光金戒指就四五个,衣服多得能一年到头换着穿不重样。
江晏自己对一切穿戴无可无不可。都行,都可以,让他扮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一个学生,开学后校服往身上一套,走在人堆里,谁也看不出他和别的同学有什么区别。至于其他那些鬼话……江显声的话听听就算了。身边人是好是坏,他自有分辨。
只是终究觉得心烦。这种烦绵绵密密,像冬末大地上的泥泞一样难以摆脱。他趴在那里,很困,半梦半醒的,脑子里却还是金宝珍和江显声永远不停歇的争吵。
没个清净。
正迷糊着,忽然感到桌上哗啦一下。他很不情愿地清醒了,慢慢抬起头来。
教数学的歪鼻唐面色不善,勒令他不听课就滚出去站着。
江晏原地静默几秒,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教室门。
隔着门,教室里嗡嗡的说教声变得很模糊。江晏淡漠地往墙上一靠。雪花在走廊尽头的窗子上呼呼拍着,盖过了混沌的人声。他没带外套出来,身上有点冷。困意因此消退了一些,只留下说不出的倦怠。
好在下课铃很快就响了。各班都有学生涌出来,走廊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李同顺很快从后门钻出来,一把揽住江晏:“别搭理那老登,他成天发疯。”江晏没什么精神:“嗯。”
一片喧嚣里,突然有人喊:“来了来了,就是那个,快看。”
身边有人探出头,有人静下来。四周的声浪微妙地弱下去。走路的人步子都放缓了。
李同顺在他旁边,很老成地摇摇头:“唉,真是病得不轻。”
“怎么了?”江晏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睛。
李同顺冲走廊那头一扬下巴:“看新鲜呗。”
江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儿,附近几个班级前后门都挤满了人:“什么新鲜?”
“就那个小神经啊……”李同顺感叹道:“你一天天上学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江晏对凑热闹看新鲜这类的事全无兴趣,也不关心谁是小神经……金宝珍和江显声就是他生活里最大的神经病,硬要说的话,可能他奶奶也算得上一个。连歪鼻唐这种在他心里都根本排不上号。
他无聊地扭过头,想要走开,目光却在走廊那头快步跑来的小豆丁身上定住了。
对方剃成了寸头,精致的五官这下没遮没挡,让人看了个全。分明越来越近,可江晏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那天遇到的假丫头贴着他身侧,一团热风一样掠过,在他们班级门口停住了。
四目相对,他也看见了江晏,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
江晏动了动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
歪鼻唐从教室出来,假丫头收回目光,轻声细气道:“唐老师,我作业补完了。”
老实得好像和江晏上次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歪鼻唐一把抽走了他的作业本,上下打量着他,甚至还卷起作业本怼了怼他的肩膀:“下不为例,啊。”
假丫头低着头:“嗯,谢谢老师。”
礼貌得好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歪鼻唐看见四周围观的学生,不耐烦地轰人:“走走走都走,在这儿围着看什么?”说完又瞥了一眼假丫头,声音不高不低道:“男孩子描眉画眼的,不学好。”说完夹起教案,迈着方步走了。
他的身影一从楼梯口消失,假丫头立刻抬起头,冲那个方向挤眉弄眼地吐舌头。分明是很顽劣很不尊重人的动作,可让他做起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有趣可爱,让人觉得压根儿没什么不对的。
江晏从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嘴欠的时候:“你上次的脾气呢?”
假丫头抿紧嘴巴,盯住江晏看了几秒,忽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然后又风驰电掣的跑了。
江晏愕然。
李同顺急眼了,挽起袖子:“我去揍……”
“算了。”江晏拉住他,在鞋子里动了动脚趾,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笑:“真的好神经。”
主角不见了,走廊里所有人好像又恢复了正常。他貌似不经意地对李同顺道:“他是不是快成全校名人了?”
李同顺压低了声音:“差不多吧。反正上面那层楼是都知道了,二十一班有个纪天星。”
他们学校一个年纪有二十六个班,初一大部分班级在五楼,剩下的几个,包括江晏他们的三班,在四楼。当然任课老师都是同时教好几个班,看来二十一班和三班是一个数学老师。
李同顺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要是个女生,就有热闹看了……”
江晏摇头:“现在热闹就挺不少的。”
说起热闹,他心里那点愉悦立刻消失了。热闹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热闹的眼睛更是。
不知道谁把走廊里的窗子的打开了,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江晏又恢复了那种万事不挂心,寡言又淡漠的样子。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
周五半天课,最后一节是语文,上完就放学了。
李同顺喊江晏一起走,别的班也有几个少年也凑过来汇合。他们都是安乐里一起长大的发小,年纪相差不大,很自然地成了个小团体。江晏上学早,其实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但没人真的拿他当小弟不管怎么看,他外表都比实际年龄大很多,性格也是。初一功课不多,几个孩子约着去体育馆打篮球。江晏说有点困,要回家补觉,于是和他们在校门口分别,独自骑车回家了。
平江中学离安乐里不算太远,绕过两座教堂和一座庙,就进了上码头路。雪下得小了些,风还是很大,吹得自行车东倒西歪。然而不管天气如何,上码头路总是热闹依旧。这条路人来车往的,虽然比不上市中心那边,却也算是个繁华所在,百货公司,电影院,舞厅,邮局和银行……都在这里。路边各种商铺林立,饭馆儿也是扎堆。江晏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找家店,吃点热的再回去。但他又完全感觉不到饿,只觉得周围吵闹得厉害,让他有点头晕。
好在拐进树西,热闹声就少了一多半,再进了宁安巷,周围彻底寂静下去。
他把自行车推进楼里锁好,一个人上楼。
没想到打开门,迎面被冷风扑了一脸。
江晏望着大开的窗子和地上的狼藉,心里猛然一沉。
他没关门,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踮着脚走进去,默不作声地察看了一圈儿。
把床底,柜子和卫生间这些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过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家里没进小偷,没丢东西,遭殃的只有窗边架子上的彩瓷花瓶和客厅的水族箱。看起来是窗子被风吹开,打中了花瓶,花瓶又打碎了水族箱。
两条金龙鱼在缸底所剩无几的水中无力地扑腾着。
他关好窗子,把窗梢用力划到底,给金宝珍打电话。那边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通,金宝珍大概在忙着,语气相当不耐烦,问他怎么了。
江晏说妈你出门是不是没关好窗子?
金宝珍说关了的,怎么了?
没怎么。江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