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的晃神被这没来由的怒气砸回了原位。他打量起眼前的小孩:圆滚滚的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是外贸货,全套的米老鼠,只不过眼下上头全是带泥的鞋印子,有的地方已经撕开线了。
好硬的嘴。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忽然觉得无趣:“妹妹,下次出门小心点儿吧。”
“谁是你妹妹!”那小丫头一蹦三尺高:“你睁眼瞎么?”
江晏从小到大,视力表都能轻松看到最后一行,结果今天不到片刻的功夫,已经两次被人评价为瞎子。他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清楚了!”那小丫头高声宣布:“我是男的!”
江晏看了他半天,头发又卷又长,快落到肩膀了,刘海儿也卷卷的。硬要说起来,可能比起男孩女孩,像玩具娃娃倒是更多一些脏了的娃娃。
“你爱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心里没趣,转身要走,结果脚下踩到什么,听见了清晰的碎裂声是个丢在地上的书包。
江晏立刻意识到有麻烦了。他把书包拎起来:“对不住……”
假丫头扑上来,一把夺过书包。拉开一看,是里头的塑料文具盒碎了。
他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但不是哭,是怒火冲天:“你赔我!”
江晏糟心道:“赔你赔你,多少钱?”
“五十块!”
上码头街百货商店里最贵的文具盒,铁皮喷漆,三层带抽屉的那种,也就只要十五块。一个塑料的小盒子,哪里值那么多钱。
可江晏实在懒得争执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想要掏钱,结果却不小心把金宝珍的耳坠子带了出来。
假丫头眼疾手快地抄起来,看见是金首饰,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警觉道:“你是小偷?”
江晏终于耐心告磬。他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那只小手,将耳坠子从那假丫头的手心里硬是抠了出来。
他的动作太快太狠,以至于被松开了,那假丫头才反应过来。他跳起来,万分肯定道:“你真是小偷!”
“我是,你报警吧。”江晏冷笑一声,从一叠钱里偷出五十块整钞丢在地上,把金耳坠子和余下的钱一起塞了回去。
假丫头没去捡,他原地安静了两秒,突然扑上来,没头没脑地在江晏小腿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看起来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然而这个季节穿得本来就厚,加上他的力气又实在是小,所以江晏挨了踹,居然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是个最不爱管闲事的,好不容易管一回闲事,得到的居然是这个。江晏简直无话可说,只能嘲弄般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今天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实在没精神头继续和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孩子歪缠。
他头也不回地拐进胡同,绕了几绕。热闹的声音渐渐近了,走出巷子,他又回到了树西街上。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少年正在马路对面的大槐树底下冲他挥手:“晏儿,这儿呢!”
江晏慢慢走过去:“大顺。”
李同顺一把揽住他:“等你老半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看见他的书包和手里的挂历,诧异道:“拿这玩意儿干啥?你不来帮小贺子家下大酱了?”
小贺子也是他们发小,大名叫郑贺,爹前几年没了,就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妈,在长安园开了个酱铺子谋生。虽说是小本买卖,却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他们几个小兄弟有空就去帮帮忙。二月底马上三月了,又是一年要下大酱的日子。
江晏不是很想解释:“去啊。”
李同顺打量着他的脸色,明白过来:“你爸妈又……”
江晏叹了口气:“饿了,你吃饭了么?”
“吃完了。”李同顺道:“但再吃一顿也不是不行,嘿嘿。”
“喝碗羊汤?”
“都随你。”李同顺很坦然:“反正都是你花钱。”
江晏捶了他一拳,两个人肩并肩钻进了街边的羊汤店。
饭口已经过了,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点了羊杂汤和回头。长条形的回头是现烙的,外皮金黄酥脆,里头的牛肉大葱馅儿填得很满,咬上一口,汁水便爆出来。蘸满掺了黄芥末的陈醋,吃下去又辣又鲜,热腾腾地,全身一下子就暖了。
羊汤热汽氤氲,江晏慢条斯理地,一口回头一口汤,又是那副不慌不忙,稳稳当当的样子了。
吃着吃着,冷不丁感到一片影子落下来。他停下筷子,扭头望去,发现玻璃窗外,那个方才胡同里遇见的假丫头正近在咫尺地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那黑亮的大眼睛忽闪一下,移开了目光。假丫头高高昂着头,拎着他的破书包,踢里踏拉地跑了。
一直在对面狼吞虎咽的李同顺不知何时停下了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诶,怎么是那小子?”
“你认识?”江晏意外。
“认识啊,年前刚来长乐巷的,和小贺子家离得不远。好像和他姥姥住。”
江晏若有所思。
“寻思啥呢?”李同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江晏道:“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那是个小神经。见谁都梗着个脖子,跟吃了枪药似的,四处得罪人。”
江晏想起假丫头刚刚移开目光的样子,心中最后那点郁气忽然散了。他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小孩神经得有点儿可爱。
第2章 春水寒 2
纪天星一路从树西跑进长乐巷,还是觉得很生气。
打从年前他搬来了姥姥家,好像就没有一天不生气。
因为这些生气,他甚至都记不清已经打过了多少架。可打完了也还是生气,因为谁也打不过,还挂了许多彩,而周围令他讨厌的一切非但没有改变,反而每天都能让他发现一些新的不顺眼。
于是他就更生气了。
一阵寒风吹过,路边槐树上的碎冰渣子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凉凉地砸了他满头满脸。纪天星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玩意儿甩掉了。
连树都欺负我!这个念头从他心底窜出来,让他很想给老树也来上一脚……可又实在是好累,累得那点脾气像湿了的火柴一样,怎么都点不起来。他停下脚步,最终只是不大高兴地轻轻在树根上踢了一下。
又一阵风吹来,纪天星慌忙往外躲。然而这次没有冰渣子了,只有几片经冬的枯叶,晃悠悠地飘下来,在他肩上轻轻拂过。
小巷寂静,远处隐隐传来“黄米饭……大碴粥……”的悠长叫卖声。
纪天星空落落地站了一会儿,有点委屈地撅了撅嘴,又开始拖着脚步慢慢往前走。
从前他累了,根本不需要走路。家里是有车,也有司机的。如果司机不在,他妈妈纪妙菲就轻轻冲街上一招手,自然会有出租车停下来,等他们坐上去。
现在这些都没了。
妈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样一挨一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灰墙上那扇特别巨大的黑色半圆形铁门。大门上有个小门半掩着,纪天星推开小门,跨过有些变形的金属门槛,顺着长长的门洞往前走里头就是姥姥家的永和大院儿了。
这套四四方方的两层院落通体都是规整的灰砖,屋顶斜檐逸出,挂着暗色的绿瓦,乍一瞅瞧不出新旧,只是几道木头楼梯杂漆掉色,痕迹斑驳,露了岁月的里子。一楼靠人家的地方都堆着好些东西,北侧有的甚至在楼梯下头还搭了小木棚子,垒了鸡窝;南侧则杂乱地放着些大大小小的水缸和花盆,墙上爬着枯藤,东南角扎着篱笆的花坛里立着几棵干巴巴的高大灌木。好在院子中间还算敞亮,就是青石板砖年久失修,高低不平,到处都是坑洼……总之,是这么个看起来半新不旧,杂乱里又隐约透着点儿齐整的大院儿。
院子里,永和仓买的张老头正在闷头铲冰,窗边的收音机咿咿呀呀传来戏腔。
纪天星贴着他身后溜进去,结果都快跑上楼梯了,还是听见背后嗷地一嗓子:“何家妹子,你大孙子回来了!”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着:“……涉关河,识深浅,刀丛剑树突围难……”
从前纪天星嘴巴甜得要命,见了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哄得人人都稀罕他。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想回头,只恨不得变成墙上的爬山虎那就真的见了谁都不用说话了。
讨厌。他又烦又委屈地想。唱得什么破戏。
纪天星的姥姥何玉秋推开门:“哎呀,多谢你,我还正寻思呢……”抬眼看见纪天星的狼狈样子,脸上的笑没了,变成了惊怒:“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姥姥说,姥姥找他去!”
“没谁!”纪天星慌忙道:“地上全是冰,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两阶两阶地飞速窜上楼梯,顺着跑马廊一头扎进了家门:“姥姥我饿了,有吃的么!”
何玉秋关上门,一边心疼地拉过他上下检查,一边将信将疑:“这摔得怎么这么狠……自打来这儿,你这都摔了几回了?”
“谁让这里路难走嘛!”纪天星一梗脖子:“不是泥就是坑,要么就满地冰疙瘩,我怎么躲得过!”
他把书包往藤椅上一丢,终于彻底红了眼圈儿。这回是真要哭了。
何玉秋软下来:“唉,姥姥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摔坏了。疼不疼啊……”
纪天星甩开她的手,闷声道:“不疼。”
“疼的话得吱声,啊。”何玉秋很担忧地看着他:“磕没磕着脑袋?脑瓜儿摔坏了可不得了……”
“没磕着没磕着!都说不疼了!”纪天星又跳起来。看到何玉秋同样有些发红的眼眶,他拼尽力气才把“烦不烦啊”压了回去,瓮声瓮气道:“我饿了。”
“诶诶,姥姥给你留饭了。”何玉秋抹了一把眼睛:“这会儿可能凉了,我热热去……你洗把脸,换换衣服。”
纪天星吸了吸鼻子,去卫生间收拾自个儿了。过年那会儿他天天喊冷,姥姥使劲往灶里填煤,结果现在快开春了,家里的煤已经所剩无几。这时节不好买煤,姥姥用得仔细起来,屋子里也就跟着冷了起来。外套一脱,人立刻就是个透心凉。
想要赶紧收拾完,偏偏老房子水压又不行,水管里的水只有细细一小溜同样冷得拔骨头。
纪天星就这样被冰了又冰,火气终于彻底消了下去。
姥姥对他挺好的,可有些事姥姥也没有办法。
就比如他妈纪妙菲的结婚和离婚。
当初纪妙菲在百货公司认识了外地过来谈生意的他爹李进东。据说李进东那会儿人模狗样,霸道多金,乃是一位活的鸳鸯蝴蝶派小说男主。纪妙菲立刻坠入爱河,不顾人家有老婆孩子,非要为爱痴狂,体验一把旷世绝恋。姥姥当时一万个不同意,然而纪妙菲心意已决,仗着李进东上头期间的七分色心二分昏心与一分时有时无的良心,终于离开家乡嫁到沈州,过上了阔太太的日子。可惜这好日子没过几年,李进东那不肯安分的色心又落到了比纪妙菲更年轻的姑娘们身上。
纪妙菲自认是一位聪慧女子,不屑与外头的莺莺燕燕扯头花。她一面使劲浑身解数扮演完美娇妻,一面见缝插针地从李进东手里抠钱,立志要做一手抓钱一手抓人,两手都不落空的硬气女人。
可惜她的小意温柔在李进东眼里纯属理所当然,她抠来的钱也在各路不甚靠谱的投资里打了水漂。
而李进东对纪妙菲本就飘忽不定的良心在新一轮的喜新厌旧中彻底消失。他以一个商人的视角审视纪妙菲,认为她已经完成了生儿子的重大任务,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美貌也即将过期,并且日常花费太高,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从昂贵的花瓶变成一项只会持续消耗现金流的负资产。他理当及时止损。
于是他扣下儿子,毫不犹豫地将她扫地出门了就跟当初他对待原配一样。
人生是个圈儿,但纪妙菲可不是那位当真温柔隐忍的原配。她两手全空,怒极而疯,把娇妻的画皮一撕,露出悍妇本相趁李进东熟睡,她直接打断了他的两条狗腿。
据说原本想把第三条腿也打断。但总归多年夫妻,她还对李进东保留了那么一点点希望。谁也不知道她这希望是怎么来的,大概比起相信李进东的本性,更自负于她人人夸赞的美貌毕竟美貌永远是稀缺资源。
可惜女人一切落在男人身上的希望,注定都是要失望的。
略过中间不表,总之这场战争以纪妙菲夺回儿子告终。她带着儿子离开沈州,回到了家乡。就这样,纪天星的户口落进了姥姥家这个江畔的大杂院儿,顺便改了母姓。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纪妙菲净身出户,如今财产全无,据说连何玉秋的棺材本儿都被她借去填窟窿了。而她不肯就这样沉入安稳却拮据的生活里,执意孤身南下,找这些年欠她钱的人要账去了。
纪天星则被留在了姥姥这里。并且看这幅架势,他大概要留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归期不定的母亲,说不清到底哪一个更让纪天星想哭。他蔫头耷拉脑地换好衣服,最后还是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像小猫一样蹭到厨房门口的玻璃隔断上,贴住了,小声道:“姥,我真没事儿……真就摔了一下。道不好走。”
何玉秋叹了口气:“那往后千万慢点儿走,不着急。”她把热好的饭菜端到小折叠桌上:“乖宝,吃饭吧。”
纪天星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白菜炖冻豆腐,愁眉苦脸地拿起筷子。他不是不饿,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可还是一口都吃不进去。
年一过完,家里好像就剩这几样了:白菜豆腐,土豆白菜……那白菜帮子也不知道年岁几何,老得吃一口嚼一百下也咽不下去。
何玉秋还在灶台前,片刻后,端了两个撒盐的荷包蛋给他。新煎的荷包蛋外头焦黄酥脆,里头还带着一点流淌的糖心。纪天星一下子来了精神。
“晚上咱去买好吃的。”姥姥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