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正想着回什么,手机却自己震起来,也带动着他的心。


    “你怎么这么快。”


    “你也是。”


    “我特意定的闹钟,卡零点给你发。”程驰发了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结果你跟我抢第一。”


    陆一弦看着那行字,觉得窗外的鞭炮声好像小了一点,他的注意力被收进了这个小小的对话框里,外面的世界都虚了,唯有程驰的一行字。


    他删删减减,不知道回什么更合适,最终还是诚实回答:“我也是卡着零点给你发的。”


    过了几秒,那边发来一条语音。


    陆一弦点开,程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嘈杂的鞭炮声和他家不知道哪个长辈在喊“幺儿,过来吃饺子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很大声,像是怕被鞭炮盖住:“那好呀,我们是并列第一,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快快乐乐呀~小陆同学。”


    陆一弦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他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叫自己名字时的笑意。


    程驰的每条语音,陆一弦都会听好几遍,他也回来一条语音,非常认真,一字一顿,似乎说出来就真的能实现:“程驰,新的一年,事事顺利。”


    程驰秒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是陆一弦认识程驰的第二年,也是陆一弦喜欢程驰的第二年,更是全新的一年。


    第346章 假如十八岁毕业论文


    没有人能在毕业论文里幸免,程驰也不例外。


    初稿改了第十遍的时候,他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word文档里用红色批注框标出来的修改意见,第一次对着一篇自己写了几个月的文字产生了生理性的厌倦。


    他以前觉得写论文嘛,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案情分析他会写,结案报告他也会写,逻辑通顺、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有什么难的?


    但学术论文和结案报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


    结案报告只要把事实和证据讲清楚,没人会因为你标点符号用了全角还是半角给你打回来。


    论文不一样。论文要求格式统一。


    但格式这玩意儿,今天统一成这样,明天又统一成那样,上次导师说要脚注,这次又改口尾注;


    上次说参考文献的年份放在书名后面,这次又说要提前;


    上次说一级标题用黑体三号,这次批注里写的是“字体统一参照学校模板更新”。


    他不知道这篇论文到底是要一个统一的格式,还是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思想。


    他更不知道改来改去改了十遍,他到底获得了什么,获得了一个更规范的脚注格式?获得了对word排版功能的深度掌握?


    他研究的是基层警务中的冲突调解机制,问卷访谈做了大半年,但所有这些东西能不能通过,取决于他的页边距是不是上下二点五四厘米。


    但他在对话框里只会打:“好的老师,收到,我尽快改好。”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想骂句脏话,但嘴唇动了动,又觉得为页边距骂脏话有点丢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陆一弦发来的消息。


    “你论文怎么样了?”


    程驰看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情:“改了第十遍了。”


    末尾加了一个微笑的emoji,看起来比任何表情都更像是一种求救信号。


    陆一弦的消息回得很快:“这么多遍?”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要不我来陪你吧,两个人一起改,会快一点。”


    程驰不是没想过找人一起改论文,周启明的论文也在改,改到第十二遍了。


    周启明是天塌了都能心平气和泡杯茶的人,改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气得把眼睛摘了。


    他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连周启明都摘眼镜了,这论文制度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


    至于江逾白,那就更别提了。


    他本来就是炮仗,在论文面前连炮仗都不是,是火药桶,谁点炸谁。


    不能找负能量太多的人一起改论文,这是程驰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负能量会互相传染,两个改论文改到崩溃边缘的人凑在一起,只能加速崩溃。


    他需要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也好,”他回陆一弦,“不过别去图书馆。”


    “那去哪?”


    “咖啡厅,我请你喝咖啡。”


    他特意选了一家不那么安静的咖啡厅。选这家店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他不觉得自己改论文这件事配得上安静,安静的环境是留给做学问的人的,他现在改格式,连学问的边都沾不上。


    第二,如果是那种安静到连叉子碰到盘子都嫌吵的咖啡厅,他不好意思破防。


    这家咖啡厅的背景音乐音量恰到好处,旁边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开小会,偶尔有咖啡机的蒸汽声。


    陆一弦来得很快。


    他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程驰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是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程驰的表情,谨慎开口:“在这种地方写,你能有思路吗?”


    程驰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超脱了:“不会的,我改的不是论文,是格式,这个文档虽然不能说是学术垃圾吧,但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学术成果。”


    陆一弦被他半死不活的语气逗到的,把自己的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你改你的格式,我看书陪你。”


    “行。”


    程驰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和第十一版格式展开殊死搏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两轮。


    陆一弦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程驰,程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盯着屏幕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对峙。


    他改完一页,翻过去,又改了半页,然后又停下来。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陆一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力度比平时大得多,像是在用敲击的方式发泄对脚注格式的不满。


    终于,程驰把电脑往前一推,长出了一口气。


    “改完了。”


    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任何成就感,更像是“终于上完刑了”。


    陆一弦合上书,看着他:“我帮你看一下格式吧,自己看自己的格式容易漏,别人看会更清楚。”


    程驰把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陆一弦。陆一弦站起来,走到程驰那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鼠标,一行一行地往下翻。


    程驰坐在旁边,侧着身,跟他一起看屏幕。


    因为屏幕只有这么大,两个人同时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凑近,陆一弦的肩膀几乎贴着程驰的肩膀。


    他翻到一页,鼠标停住了。


    “这个脚注编号,前后两页不连续,”陆一弦指了指屏幕,“页码格式好像也不太对,目录页和正文页的页码应该是分开编的吧?”


    程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表情变得很复杂,“你说得对,我怎么又漏了这个”和“我已经不想再改了”的混合表情。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陆一弦的侧脸上,从这个距离看,陆一弦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谢了,”程驰无奈,“我改。”


    陆一弦直起腰,回到对面坐下,让他自己改。


    程驰花了十分钟改完最后一处格式问题,把文档保存、关闭,合上电脑。


    合上电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卡座靠背上一倒,又有些感慨地说:“你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可能就不在了。”


    陆一弦翻书的手一停。


    程驰没有注意到停顿,继续说:“不过,你毕业的时候我肯定是要来的。”


    陆一弦抬起眼看着他:“来干什么?”


    程驰疑惑,陆一弦为什么会问这个:“拍毕业照啊,你拍毕业照这么重要的时候,我当然要来。”


    他担心很多东西,担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身份上的距离。


    程驰马上要开始工作,而他还是个学生。


    一个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另一个人在校园里读书考试,两个人的世界会越拉越远,远到最后可能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到。


    他甚至想过更具体的问题,如果程驰在那边遇到了别人怎么办?他拦不住。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这件事跟距离没关系。


    心要动的时候,隔着千山万水也会动。


    不心动的时候,天天在他眼前晃也没用。


    这个道理他懂,但他没法因为懂了就停止担心。


    可是程驰说,你拍毕业照的时候我当然要来。


    语气理所当然,直截了当,一个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的事实,又像是一个承诺。


    陆一弦又觉得,距离可能没有那么重要。


    他不需要现在就决定一切,不需要现在就确认关系,不需要在两个人的人生轨迹还没稳定下来的时候去赌一个未来。


    他只需要先站稳自己的脚跟,把该读的书读完,把该走的路走稳。


    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至于程驰会不会在那边遇到别人,那是程驰的心的事情。


    他管不了,也不会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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