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林浩闻言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接话,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一个二十九岁还在靠姐姐还房贷的男人,大概也只能用这样的笑容来回应母亲的话了。


    那个在他们眼里应该一直听话、一直输血、一直沉默的女儿和姐姐,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林梦曾经是听话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怎么反抗过,不是不想,是反抗没有用。


    高考那年她考出了全县前三的成绩,老师说她可以去京都,可以去最好的学校,她自己也偷偷查了很久那个城市的照片和天气。


    但母亲只是摆了摆手说太远了不方便照顾家里,让她填了省内的大学。


    她想考研,母亲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后来她想换工作去更好的平台,母亲又说离家太远不行,万一家里有事你赶不回来。


    一次次地,那些可以向上走的机会,就像指缝里的水一样,眼睁睁看着流走,抓都抓不住。


    所以她学会了逆来顺受。


    学会了每个月按时往家里打钱,学会了不抱怨弟弟的房贷凭什么要她还,学会了在母亲念叨“你一个女孩子家别那么拼”的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缩到那间出租屋里,缩到那个不用花太多钱的游戏里,缩到没人能看见的角落。


    可三十五岁那年,有些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公司组织体检,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自己的体检报告,腰椎有问题,胃也不太好,甲状腺有几个结节需要观察。


    医生问她平时是不是压力很大,她笑了笑说还好。


    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想这些年熬的夜,加的班,想那些因为她是女性而必须多付出的努力,想那些为了追上男性同事而不得不放弃的休息时间。


    三十五岁,如果人生能活七十岁,已经过了一半了。


    如果只能活六十岁,那可能已经过了大半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榻榻米上,开着那盏阅读灯,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替弟弟还房贷了。


    她还是会每月转两千块养老费,但那八千块的房贷,她不想再背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家里的电话变得前所未有的频繁。


    第一次接到母亲电话时,她还能平静地解释:“妈,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房贷我真的不能再背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就拔高了:“你自己的生话?你什么生活?你一个不结婚不生孩子的,有什么生活?你弟弟不一样,他要成家,要有房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她说:“我帮了十年了。”


    “十年怎么了?你小时候我们养你二十年,你怎么不算?”


    她被那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第二次电话来得更快。


    这回母亲换了策略,不骂了,开始哭:“你说我容易吗?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弟弟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你现在就这样对他?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风口里,十一月的风灌进衣领,冷得她发抖。


    她想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弟弟爱吃蛋黄,她才能吃蛋清,弟弟穿新衣服,她穿旧衣服,还要给弟弟洗衣服,弟弟放学有人接,她得自己走四十分钟回家。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哭声,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可母亲要的不是她“知道”,是钱。


    第三次是林浩自己打的。


    弟弟的声音支支吾吾的,叫了声姐,然后就开始诉苦,说店开不下去了,房贷再不还银行就要收房子了,说自己也没办法,说姐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她问:“你那个店,这三年开黄了几个?”


    林浩不说话了。


    她说:“我一个月一万三,房贷八千,给爸妈两千,房租一千,吃饭交通两千,我能剩下什么?”


    那边把电话挂了。


    这是林浩第一次挂她电话,再后来,电话变成了催婚。


    母亲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照片,一张张发到她微信上,配文都是“这个不错”“这个有车有房”“这个不嫌弃你年纪大”。


    她一开始还回两句,说妈我不急,后来就不回了。


    母亲就打电话来骂:“你三十五了还不急,你想等到什么时候?你已经人老珠黄谁要你?我告诉你,你现在结婚,还能要点彩礼,给你弟弟应应急。”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每个月给你转的两千块,够应急了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你弟弟一个月开销都不止这个数。”


    “那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尖利起来:“林梦你现在什么意思?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不管家里死活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你一辈子都是我闺女,你挣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别想自己揣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了,才轻声说:“妈,我累了,先挂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开着那盏阅读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没回的消息看了很久。


    母亲的语音条一条一条蹦出来,她没点开,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未读标记,一个接一个,堆满了屏幕。


    她想起高考那年下大雨,她站在学校门口等母亲来接,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自己走回家的。


    如果那时候坚持要去京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可以改变一切的机会,早就没有了。


    最后一次通话,是事发前一周。


    那天母亲打电话来,开头就是一顿骂,骂她不听话,骂她没良心,骂她白眼狼。


    她听着,没吭声,等那边骂累了,她才开口。


    “妈,我不欠你们的。”


    那边愣住了。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够还你们养我那二十年了,以后每个月两千养老费我会照给,多的没有了。”


    “你”


    母亲的声音卡住了。


    “弟弟的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她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那天晚上,她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可林家的人,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放过她。


    在那个夜晚,林家的饭桌上,那些话还在继续。


    林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对着林父嚷起来:“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现在翅膀硬了,连妈电话都敢拉黑了!我养她这么多年,就养出个白眼狼?”


    林父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林浩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房贷怎么办啊……银行那边都催了好几次了还有我的贷款……”


    林母瞪他一眼:“催什么催,还能把你吃了?再等等,等你姐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求咱们。”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笃定,“她一个女人家,三十五了,不靠娘家靠谁?等她碰了壁,就知道家里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想着过两天再给那丫头打个电话,骂归骂,钱还是要给的。


    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她嘴里“碰了壁就会回来”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数字,那个可以一直吸下去的血库,那个被她骂了三十年“没良心”的丫头,在几天后,从五楼坠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高考时的一场雨 延续成林梦一生的梅雨季


    (其实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羊水)


    昨晚和朋友聊这本 说这个案子我写的很难受 但聊着聊着发现 好几个案子我都写的很难受


    雨巷 出逃 梦魇


    当初设计的时候并没有联系起来 但现在想想 也许有些女性的一生 就是逃不出的雨巷 出不了的梦魇


    女性主义被反复提及的背后 是众多女性潮湿昏暗的一生为铺垫


    那就逃出苦难向春山 春山过后再无难


    最后 祝大家人生海海 尽兴 开怀


    (插个题外话 之后的作话 都会放在正文里 不会影响正常的字数 番茄更新之后 我的作话总是不显示 )


    第232章 梦魇(十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程驰的车就已经停在陆一弦楼下了。


    这成了这些天的习惯,每天早上他来接,车上备着两份早餐,轮换着花样,今天是中式,明天就换西式,不重样。


    这会儿挂钩上挂着两个纸袋,一份豆浆一份粥,包子烧卖各来四个,热气把玻璃都蒙上一层薄雾。


    陆一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程驰顺手把袋子递过去,陆一弦接过来,打开袋子,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然后边嚼边把另一份往程驰那边递了递。


    程驰正倒车出库,没接,张嘴等着。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递到他嘴边,程驰就着那缺口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走,接老唐去”。


    电话这时候响了,老唐的嗓门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你俩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开车过去。不打扰你们。”


    说完就挂了,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一个还在嚼包子,一个嘴角动了动,谁也没说什么。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陆一弦又拿起一个烧麦,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递过去。


    程驰正握着方向盘拐弯,偏头就着咬下来,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之后忽然说:“你喂了一路了,自己吃饱了吗?”


    陆一弦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包子,两个人继续,你一口,我一口。


    他们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上对面楼房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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