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赵医生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知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推开门:“进来吧。”


    太平间里冷得刺骨。


    女人躺在靠墙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手。


    程驰走过去,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然后把位置让给许知然,许知然蹲下来,戴上手套,把那双手翻过来。


    赵医生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她做这些,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掌心那些擦伤的地方。


    他知道不对,但他不是法医,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确认这不是一个想死的人该有的手。


    现在这个穿小皮夹克的女法医蹲在那儿,比他专业得多,应该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许知然抬起头,对上赵医生的目光:“有挣扎的痕迹。”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掌心的抓痕方向是从掌根往指尖走的,这是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且抓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有水泥碎屑,掌心外侧的擦伤,是和粗糙表面剧烈摩擦造成的。如果她是自己跳下去,坠落那一刻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手会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拉回来,但那种抓痕应该是指尖向下、掌心朝外的。”


    她顿了顿,“这些痕迹不是。”


    赵医生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但陆一弦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当然,”许知然站起来,摘下手套,“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有些痕迹,比如如果当时有人推她,她挣扎的时候抓住栏杆,对方把她的手掰开,那种擦伤和抓痕的位置、深度,和自杀未遂留下的痕迹会有细微的差别。有些淤青也要等死后一段时间才会完全显现出来,现在看不太清楚。”


    她看向赵医生,“但这个程度,已经够立案了。”


    赵医生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死之前她在想什么?


    她在抓住栏杆的那几秒钟,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有人会去找那个答案。


    “谢谢你,医生。”许知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谢谢你报警。”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他沉声说,“这个患者,我没能救活她,没法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了,那就送给能让她开口的人吧。”


    许知然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四人往外走的时候,周启明落在最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医生。


    那医生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女人的方向。


    第216章 梦魇(三)


    车驶出医院的时候,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


    程驰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不飙车了,也不赶那几秒钟的红灯。


    陆一弦坐在副驾,歪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些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


    “你怎么看?”陆一弦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楚。


    程驰盯着前面的路,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不是自己跳的。”


    陆一弦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驰这么说不是因为许知然刚才的判断,他办案从来不信一家之言,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看见的那双手。


    在太平间里掀开白布的那几秒,程驰看得比谁都仔细,只是没吭声。


    “既然医生和许知然都说手有问题,”陆一弦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应该确实有问题。现在就看尸检能不能找到更多痕迹。”


    “比如?”


    “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的,她在栏杆边挣扎的时候,对方要掰开她的手,”陆一弦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那种力道,会在她身上留下别的痕迹,肩膀上,后背上,手腕上,抓痕,淤青,甚至是指甲印。”


    他看向程驰,“尸斑形成之后,有些淤伤会更明显,如果对方从背后推她,她下意识转身去抓栏杆,那个姿势会在身体两侧留下不对称的受力痕迹。”


    程驰嗯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如果有这些痕迹,就好办了。”


    “如果没有呢?”


    “那就等别的证据,”程驰看了他一眼,“总不能啥都指望尸体开口。”


    陆一弦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嘴角动了动。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还黑着。


    门卫室的灯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动。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和陆一弦一起往门卫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廉价的茶叶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正坐在电暖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


    老王。


    “市局的。”程驰亮了一下证件,顺手把门带上,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冷风,“是你打的120?”


    老王点点头,搪瓷缸在手里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程驰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放得缓了些,“说说当时的情况。”


    老王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飘。


    他说自己巡逻到三号楼那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女的,趴着,身下还一摊血。


    他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他没跟着去,腿软,走不动道。


    “哪栋楼?”陆一弦问,他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才开口。


    “三号楼。”老王说,“就那边,拐过去第二栋。”


    “哪一户?”


    老王愣了一下,挠挠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努力回想那张脸,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摊血和那个趴着的身影。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认得,就见过几回,女的,三十来岁吧,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我给她开过门。住哪户……我真不知道。”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行。”程驰站起来,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辛苦了,早点休息。”


    两人出了保安室,冷风扑面而来。


    程驰往三号楼的方向走,陆一弦跟在旁边。


    “先去楼底下看看。”程驰说,“能不能确定哪户还另说,实在不行明天找物业。”


    三号楼在小区深处,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


    楼道的门虚掩着,程驰推开,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和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程驰站在三号楼底下,仰着头数楼层。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每户的窗户都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目光从四楼开始往上扫。


    “一般这个高度的楼,摔下来能当场没了的,怎么也得五楼六楼。”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一弦解释,“四楼也有可能,但下面如果是水泥地,运气不好也能摔死。”


    他顿了顿,“但林梦那个伤,我看了眼,掉下来的架势不太可能是四楼。”


    程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打上去,从五楼开始一扇一扇窗户地扫。


    他往右挪了两步,光束扫到第五层最右边那户,窗户开着。


    确切地说,是虚掩着。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那扇窗在整面墙上显得有点突兀,其他人家都关得严严实实,唯独这一户,像是忘了关,又像是故意留着。


    程驰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机,偏头看向陆一弦:“五楼,右边那户,窗户开着。”


    陆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去敲个门?”程驰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对于凌晨四点敲人家门这件事,他还是有些惭愧的,“先问问邻居,看能不能确认是哪户。实在不行等天亮找物业开门。”


    陆一弦抬脚往楼道里走,程驰跟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人的影子。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轻,生怕吵醒睡着的人。


    左手边那扇门,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日期是上个月的。


    程驰站定,看了一眼右边门牌号:502。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还是没动静。


    隔壁501的门倒是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秋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往外瞅:“谁啊?大半夜的……”


    程驰亮了一下证件:“市局的,隔壁这户,住的是不是个女的,三十来岁?”


    男人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凑近了看清那张证件,语气顿时变了:“是,是啊。姓林,林什么来着……林梦?对,林梦,怎么了?”


    程驰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有物业的电话吗?”


    第217章 梦魇(四)


    男人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有有有”,然后转身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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