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穿着深色的职业装,头发散开遮住了脸,四肢摊开的姿势不太对劲,像是被谁从高处扔下来的布娃娃。
老王愣了两秒,然后跑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五十多岁的人了,膝盖还有老毛病,但那会儿什么都顾不上,手电筒在手里晃得东倒西歪,他一边跑一边喊,喊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蹲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任何时候都响。
还有气吗?
他把手指探到那人鼻子底下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很浅,浅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按120的时候手指滑了三次才按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是劈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快得老王蹲在那儿没敢动,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人把那具身体抬上担架。
他没敢再看那摊血,眼睛一直盯着担架的方向,直到白色的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不知道那口气后来有没有撑住,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发现的、趴在地上的女人,会在四十分钟后被宣布死亡。
急诊医生姓赵,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
寿终正寝的,车祸的,打架的,喝药的,甚至有被自己亲儿子捅了三刀的。
按理说早就应该麻木了,但每次接诊坠楼的,他还是会多看两眼。
尤其这回。
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他在宣布死亡时间的那一页签完字,例行公事地去检查遗体。
翻开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摸了一下四肢,骨头断了好几处。
这些都很正常,楼掉下来能全须全尾才怪。
不正常的是那双手,他把那双手翻过来,凑近了看。
掌心的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方向是从手腕往指尖走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碎屑,手掌外侧还有摩擦造成的血痕,像是用力抓过什么粗糙的东西。
赵医生皱起眉,他不是法医,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坠楼的人,如果是自己跳的,坠落那一刻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
手会去抓身边能抓住的一切,那种抓痕应该是指尖向下、掌心朝外的,是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拉回来的姿势。
但这双手上的痕迹不是。
这些抓痕的方向是从掌根往指尖走的,是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且抓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掌心外侧的擦伤也不是坠落造成的,那是和粗糙表面剧烈摩擦才会留下的伤,像是在用尽全力抓紧什么东西,然后被什么东西生生扯开。
栏杆,她在抓住栏杆。
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跳楼,为什么要抓住栏杆?
赵医生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双已经凉透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放下那双冰凉的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的号码。
“喂,我是市立医院急诊科。今晚有个坠楼的死者,我怀疑不是自杀。”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还残留着一些痕迹,眉眼之间有种化不开的疲惫,即使是死了也没能化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程驰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芦苇荡里追人。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同时已经坐起来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陆一弦那边挡了挡,怕他撞到床头柜。
“嗯。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才睁眼。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正好够他看清陆一弦的脸。
人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像只刚睡醒但已经开始警觉的猫。
程驰有时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睡迷糊的时候反而软和,下颌线没那么绷着,嘴唇也微微抿着,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这会儿,那头长发蹭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剩下的铺在枕头和他自己的手臂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泽。
“有个坠楼的,”程驰说,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医院那边觉得不太对,让过去看看。”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往他怀里又蹭了一下,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讨两秒钟的赖。
他的额头抵在程驰锁骨下面那块,鼻尖蹭到一点皮肤,呼吸热乎乎的。
程驰办公室这张折叠床是他当年刚当队长时候买的,睡着还行就是窄。
他自己也习惯了,加班晚了往上一躺就能睡着,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最近这段日子,他才发现这张床的宽度其实刚刚好。
一点不窄!一点不窄!一点不窄!
刚好够两个人贴着睡,够陆一弦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他抬手摸了摸陆一弦的后脑勺,把那头长发往后顺了顺,他拿起手机先拨了许知然的号。
“知然,医院那边有个坠楼的,你过去看看。”他顿了顿,“我现在让启明去接你,大晚上的别自己打车。”
电话那头许知然嗯嗯了两声,听起来也是刚醒,程驰又拨了周启明的号,这次说得更短:“医院急诊科,有个坠楼的,去接知然。”
对面回了个“好”,干脆利落,然后挂了。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陆一弦。
人已经彻底醒了,正从他怀里坐起来,程驰忽然有点舍不得这张床,舍不得这个瞬间。
怀里还有余温,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陆一弦身上的气息,但下一秒他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
陆一弦点头,跟着站起来,套上外套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往人怀里蹭的人。
他低头系扣子,程驰在旁边套自己的夹克,顺手从床头柜上抓起那瓶矿泉水。
他睡前放那儿的,想着半夜渴了能喝。
他拧开瓶盖,递给陆一弦:“喝点,清醒清醒。”
陆一弦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的时候程驰已经套好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手正往袖口里伸。
程驰把另一只胳膊塞进袖子,顺手接过那瓶水,仰头把剩下的灌进嘴里。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味,是陆一弦喝过之后留下的气息。
第215章 梦魇(二)
车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的时候,许知然和周启明已经到了。
程驰隔着车窗看见他俩站在灯底下,许知然穿着那件她声称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小皮夹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精神得很,不像凌晨两点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样子;周启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工具箱,正低头听她说什么。
陆一弦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他朝那两人走过去,程驰锁了车跟在后面,就听见许知然的声音飘过来:“,陆顾问,没听说你今晚值班?”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陆一弦和程驰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反感的调侃,“那我是不是该说句辛苦了?”
陆一弦抿着唇笑,程驰走过去拍了一下周启明的肩膀,问:“进去看了?”
“等你们呢。”周启明说,“医生在里面,人已经在太平间了。”
四人往里走,急诊大厅这个点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面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们穿过走廊,拐进通往太平间的方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越来越重,灯光也变成那种冷冰冰的惨白。
赵医生等在太平间门口。
他刚才在急诊观察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过来的。
凌晨的急诊科难得这么安静,走廊那头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输液室里还有几个病人靠着椅子打瞌睡。
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那双手的温度。
他想起那个梦,其实算不上梦,就是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晃过的东西。
一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刘海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
那女孩躺在抢救床上,他站在旁边,监护仪已经拉成一条直线。
他例行公事地填表,通知家属,写死亡证明。一切都很正常。
坠楼,有遗书,家属来了哭了一场,签字,领走,火化。
后来新闻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网上有人说她不是自杀,说她和室友关系不好,也有人说她就是阳光抑郁症,两种说法吵了几天就被新的热搜盖过去了。
没法报警,骨灰已经火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他在家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那双手,他没翻过来看。
当时没那个习惯,坠楼嘛,有遗书嘛,家属也没质疑,谁会去翻那双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刘海还是遮着半边眉毛,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后来那女孩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送来的是什么人,不管看起来多像自杀,他都要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一眼。
程驰第一眼看见这人,就觉得有点意思。
五十岁上下,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但袖口卷着,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块旧手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也没换。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答案。
总而言之,是个有故事的人,很可能还是个遗憾的故事。
“市局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程驰点头,亮了一下证件:“刑侦支队,这是法医许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