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身下是陡峭的山坡,乱石嶙峋,再往下,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坠落的感觉短暂而漫长。


    风声呼啸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山坡顶上,阿齐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被星光勾勒出轮廓。


    那孩子没有惊慌,没有呼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还朝着他坠落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脸上还带着笑意。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


    第130章 出逃(四十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醒来。


    浑身像散了架,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比疼痛更尖锐、更灼人的念头:为什么?


    他要回去问清楚。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营地。


    奇怪的是,在困惑和愤怒驱使下,肉体上的疼痛似乎被屏蔽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掀开了阿齐兹所在的那个破旧帐篷的帘子。


    里面,不止阿齐兹一个人。


    好些他这三个月里帮助过、接触过的人都在。


    他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些目光里,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审视,警惕,甚至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像看一个怪物,一个闯入者,一个罪人。


    阿齐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也多了些新的伤痕。


    看到陆一弦活着出现,他先是露出了短暂的诧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回来。


    但很快,那诧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一弦看不懂的兴奋的表情。


    他对着陆一弦,虚弱地笑了一下。


    “杀人犯……”


    有人用当地土语低声咒骂。


    “他想害死阿齐兹……”


    “滚出去!魔鬼!”


    推搡,驱赶,恶毒的指控潮水般涌来。


    陆一弦想解释,想嘶吼,想质问阿齐兹为什么。


    可他的喉咙像被铁锈堵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看着阿齐兹,看着那双他曾以为盛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


    阿齐兹也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陆一弦教过他的几个单词,轻轻地说:


    “没事……不怪你。”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粉碎,然后重组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诡异模样。


    所有的善意,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信任和承诺,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他不是英雄,不是拯救者。


    在这些人眼里,他可能连人都算不上。


    父亲及时赶来,将他强行带离了那个地方。


    回国后,陆一弦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没办法去上本该开始的大学生活,无法见人,无法入睡。


    他觉得恶心,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他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他作呕的、肮脏的气息,除了父母,他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开始蓄发。


    或许是因为无暇顾及,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放逐和隔绝的象征。


    在非洲那几个月没剪,回来后更是任由它生长。


    头发渐渐变长,遮盖住部分眉眼,也像是为他脆弱不堪的内在,增添了一层疏离的屏障。


    父母看着迅速枯萎下去的儿子,心急如焚。


    他们请来了父亲的老友,国内顶尖的心理学权威,谢雍。


    谢雍见到了一个将自己封闭在房间角落、眼神空洞、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善意都报以生理性排斥的年轻人。


    他耐心引导,尝试沟通。


    陆一弦终于开口,不是倾诉痛苦,而是用近乎偏执的、冰冷的语调陈述:


    “他不是因为战乱才变成那样。”


    “他看着我笑。”


    “他看着我活着回来,看着我被人推开唾弃的时候,他看着我笑。”


    “我已经被他杀死了。”


    “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谢雍沉默了。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混合着创伤、憎恶和扭曲的确证。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个支撑点,一个从颓废中走出来的动力,谢雍顺着他的话,给出了一个方向:


    “既然你认为存在这样的人,那不如……就去研究他们。”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陆一弦抬起眼,看到了父母短短几个月间骤生的白发,看到了他们眼中深切的疲惫与担忧。


    那根名为责任和不甘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抓住了这根浮木,或者说,这根将他引向更深水域的缆绳。


    他走上了研究犯罪人格先天倾向的道路。


    他需要证明,需要笃信,需要将阿齐兹那令人胆寒的笑容和背叛,归类、分析、解构,变成他理论框架里一个冷酷的注脚。


    唯有如此,那场噩梦才有道理可言,他破碎的世界观才有重建的可能,哪怕这基石建立在偏执之上。


    他拒绝任何对此理论的质疑,因为那等同于质疑他用整个青春和信念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从此,他再未踏足非洲。


    他的父母,似乎也心照不宣地,远离了那片留下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地。


    他以为,那场噩梦被永久封存在了时空的另一端。


    直到今天,那个噩梦,顶着一张成熟了许多、却依旧能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面孔,以林骁的名字,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用十年前一样令人作呕的语调,喊他:


    “小弦老师。”


    陆一弦的讲述结束了。


    他摸着手腕上的疤,沉默不语,那是他懦弱的证据,他不想再说。


    当年他岂止厌恶别人,自厌的情绪也吞噬着他的理智。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一口未动。


    他的脸色苍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将最深伤口暴露于人前之后,自暴自弃的平静。


    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程驰,像是等待审判,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评判。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手里的咖啡也凉了。


    他看着陆一弦,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冷硬、疏离、有着惊人洞察力却也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去的男人,看到了那个十八岁、满怀热忱蹲在废墟前、试图用手帕擦去孩子脸上血污的清澈少年。


    那个少年,就像一件稀世珍贵的琉璃盏,晶莹剔透,闪烁着理想主义温暖的光。


    然后,被那只来自八岁孩童的、充满恶意的手,毫不留情地推下悬崖,摔得粉碎。


    碎片扎进血肉,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疤。


    后来,或许是时间,或许是谢雍的引导,或许是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欲,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用冰冷的理性、严密的逻辑、和偏执的对恶的界定作为粘合剂,重新粘合。


    琉璃盏还是那个形状,甚至因为打磨和粘合的痕迹,显得更加独特、更加棱角分明、更加不易接近。


    但裂痕永远都在。


    光线透过,会折射出与原本温润光泽截然不同的、冷冽而锐利的光芒。


    他其实看见了那道疤,陆一弦一直在摩挲,但他既然没说,他便也不问。


    他是自由的,想说就说。


    他更是自主的,对自己的事情百分百掌控。


    程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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