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课堂上要求发言的举手动作,表示自己有话要说,希望对方记住自己的话:
“首先,我并没有怀疑你啊。”
他强调,眼神坦荡地看着陆一弦,“那个小神经病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当回事。”
他放下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坚定:“但是我觉得,不管作为搭档,还是……作为朋友,”
他吐出朋友这两个字时,稍微加重了一点,又很快带过,“你现在,可能需要……倾诉一下。你觉得呢?”
他观察着陆一弦的反应,继续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如果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家。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觉得也不太适合继续查案,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这都没关系的。”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程驰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又缓缓移回程驰的眼睛。
没有探究,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关心。
过了几秒,陆一弦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又像是必须亲口确认:“说我杀了他?说我想杀他,是吗?”
程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对,他是这样说的。”
陆一弦的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自嘲。
他看着程驰,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为执拗:
“当年,他八岁,我十八岁。”
“他确实,差点没了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砸在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气里。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程驰,问出了那个或许盘旋在他心底已久、却从未敢轻易向人求证的问题:
“但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程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很轻,却异常笃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当然信了。”
陆一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
陆一弦呼出了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却僵硬如石的肩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要。” 他吐出一个字。
程驰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没明白陆一弦想要什么。
不过他想,他要什么,自己应当都会给。
陆一弦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咖啡馆招牌,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那么飘忽:“找个地方。聊一聊。”
程驰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凝重瞬间被“这就对了”的爽朗冲淡。
他拿着奶茶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催促着他跟着自己出发。
生怕他反悔。
“走!” 他率先转身,朝着咖啡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陆一弦晃了晃手里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脸上带着点嫌弃又促狭的笑意,“这玩意儿太甜了,嗓子。咱们去喝点咖啡提提神,清清口。”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安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甚至带上了点调侃:“这次可不用加奶加糖了啊,陆顾问。再喝甜的,我怕咱俩都得腻歪死。”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宽阔的背上,也落在陆一弦跟随而上的、略显单薄却终于不再那么僵直的肩头。
那两杯无人问津的、过甜的奶茶,被程驰随意拎在手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第129章 出逃(四十一)
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低低的背景音乐。
程驰选了最靠里的卡座,相对安静。
他将那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随手放在桌角,两人真是有点无福消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微微蜷着,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服务生过来,程驰迅速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咖啡很快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泛着苦涩的香气。
陆一弦没有动他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程驰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他看着陆一弦,心里明白,那即将说出口的,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往事。
终于,陆一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板,却又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裂响:
“十年前,我去了非洲。”
程驰的心,随着这句开场白,轻轻沉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程驰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陆一弦。
不是现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疏离又带着锋利棱角的犯罪心理专家。
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眼睛里还盛着未被现实磋磨过的光、胸膛里鼓荡着近乎天真的英雄主义与救世热忱的少年。
他是战地记者和人类学家的孩子,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就比同龄人多出关于战争、人性、苦难的沉重词汇。
可他仍旧固执地相信,或者说,被父母的榜样激励着,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善良的、有用的人,能像父亲那样记录真相,像母亲那样理解差异,然后去帮助。
他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选择的专业其实是心理疗愈。
因为他从父亲带回的故事里知道,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家园和生命,还有人心。
他想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非洲,那个父亲常年奔波、母亲也曾深入考察的地方,成了他心中实践理想的第一个目的地。
父亲坚决反对,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告诫他:战乱之地,人心早已被扭曲,善意有时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无法预料的恶意。
十八岁的陆一弦不信。
他相信自己赤诚的心,相信知识和爱的力量。
他踏上了那片土地。
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硝烟味,还有更刺鼻的、对生命极度漠然的绝望气息。
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甚至不如他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得到的怜惜。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助,但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坚守于此的伟大。
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他对父亲说:“我不会逃跑,我每年都会来。”
就在抵达的第一天,炮火暂歇的间隙,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蜷缩在两具还没凉透的成人躯体旁,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一双眼睛在肮脏的小脸上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空。
那是阿齐兹。
陆一弦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他走上前,像后来在周淑慧的血泊边对秦朗做的那样,掏出一方还算干净的手帕,蹲下身,轻柔地试图擦去孩子脸上的污秽。
动作生疏,却很珍视。
那一刻,十八岁的陆一弦,和十年后在命案现场的他,身影奇异地重叠了。
同样的蹲姿,同样的试图用一点洁净去对抗无边的血腥与污浊。
他其实从未变过。
从此,陆一弦对阿齐兹格外不同。
这孩子是他亲手从战火里捡回来的,是最小的一个,天然激发了他更多的保护欲。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他会把自己的食物和水悄悄多分给阿齐兹一些,尽可能让他吃饱,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教他几个简单的单词,笨拙地试图驱散他眼中的惊恐。
他给阿齐兹承诺:等自己离开后,父亲会继续照顾他。
他甚至憧憬着,等父亲结束这里的报道任务回国时,也许可以想办法把阿齐兹也带走。
他还太年轻,没有能力独立带走一个孩子,但他相信总有办法。
他每年都会回来,他不会丢下他。
三个月的志愿期很快到了尾声。
离别前夜,阿齐兹提出想去看星星。
战乱之地,平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跑到远离聚居点的山坡上,才能看见清澈的星空。
陆一弦答应了。他也想记住这片星空,记住和阿齐兹告别的这个夜晚。
山坡上夜风微凉,星空璀璨得不像话,远离了地面的苦难与尘埃。
陆一弦对阿齐兹重复着他的承诺,让他等自己,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阿齐兹忽然说,想抱抱他。
陆一弦没有多想,转过身,蹲下身,张开手臂。
那个八岁的孩子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很用力。
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凶狠的力道猛地从他胸口传来。
陆一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向后踉跄,脚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