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天光未亮,城市还沉在靛蓝与墨黑交界的混沌里。


    陆一弦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浓稠的墨色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稀释,像一滴清水坠入砚台,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晕开。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划着,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格外清晰。


    程驰原本正盯着白板上赵大勇的照片出神,闻声转过头来。


    陆一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桌面上那两个名字上,又似乎透过它们,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这或许……也是好的。”


    “起码,”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那两个女孩的生命上,没有沾上不该沾的血。”


    程驰看着他。


    陆一弦却没有看他,依旧垂着眼睫,像在对自己说:“如果有人……为了她们去杀了秦建国,那或许是另一种正义。快意恩仇,听起来……似乎也不坏。”


    他吸了一口气,“可他们不该杀周淑慧。”


    “如果真有人那么做了……那就成了受害者的自相残杀。”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落在了程驰脸上,“那不对。”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不想看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最终将刀锋指向另一个同样无辜、甚至可能更加无助的受害者。


    那样的复仇,只会让悲剧的阴影无限扩散,吞噬掉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


    那与他研究恶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研究恶,是为了理解和阻止,不是为了看着它在绝望的土壤里开出更畸形的花。


    “也是。”程驰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沉。


    “起码,她们的手是干净的。”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旁边的桌沿,很自然地靠坐着,长腿支在地上。


    “秦建国欠下的债,我们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他做过的那些腌事,一件也别想赖掉。坐牢是他应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也更坚定,“至于周淑慧……”


    “等抓到赵大勇。现在看,他的嫌疑最大。吸毒,幻觉,暴力倾向,加上可能存在的旧怨……”


    程驰的眉头锁起,又缓缓松开,“那种混乱的现场,像吸毒后精神亢奋或者混乱状态下干的。凶器可能就是顺手拿走,或者当时意识不清扔哪儿了。只要抓到他,案子就有突破口。”


    “等这事儿了了,”程驰转过头,看着陆一弦,“我们就能腾出手,好好去看看秦朗那孩子了。”


    陆一弦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会去跟相关部门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他争取些帮扶政策,或者联系靠谱的社工、心理援助,他爸肯定要进去不少年,妈又不在了……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熬着。总得有人管。”


    陆一弦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质变。


    那一丝灰白彻底驱散了墨蓝,淡金色的晨曦如同最细的纱,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漫过城市的天际线,然后,一点一点,染亮了窗棂,漫进了这间灯火通明了一整夜的办公室。


    光先是落在程驰的肩头,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它慢慢爬过桌面,掠过摊开的卷宗,最终,也落在了陆一弦低垂的眼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颤动的阴影。


    那光并不炽烈,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温柔。


    陆一弦觉得,那光,似乎也带着程驰身上的温度。


    他握着笔的手指松了松。


    胸腔里,那颗因为陈静和吴涵的故事而坠得发沉、又因为程驰几句话而缓缓回暖的心,在渐亮的晨光中,平稳地跳动着。


    天亮了。


    第115章 出逃(二十七)


    清晨的光线彻底驱散了夜色,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整夜的船,终于迎来了灰白的天光,却仍停留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央。


    没人提离开。


    程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一弦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除了陈静、吴涵两个名字和一些简短的箭头符号,再无其他。


    周启明伏在桌上小憩,眼镜搁在一旁。


    老唐捧着早已凉透的保温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出神。


    连角落里的柯文,也顶着一头乱发,对着屏幕上一遍遍回放的监控片段,眼神发直。


    他们在等,也只能等。


    时间在咖啡的残渍和秒针枯燥的走动中一点点熬过。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内线电话刺耳的铃声。


    程驰几乎是弹起来抓起了听筒。


    “程驰,痕检加急报告出来了。” 电话那头是许知然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器械轻碰的响动,“我让同事送过去。”


    几分钟后,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被送到了程驰桌上。


    所有人瞬间围拢过来。


    报告内容专业而冰冷。


    首先是对那几个从现场带回的黑色垃圾袋的分析。


    根据几个垃圾袋里的生物检材分析,几个带回来的垃圾袋不全是死者家的,还有王阿姨家的,并且是在案发时间之后的,属于死者家的垃圾袋里有血迹,不过是鸡血。


    送检的五把厨房刀具中,那把最常用、刀尖尖锐的厨师刀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缝隙内,提取到了微量人体血液残留。


    经初步检测,dna与死者周淑慧相符。


    “凶器……是他们自己家的刀。” 周启明声音发紧。


    然而,接下来的几行字,让这刚刚浮现的确凿证据,蒙上了一层更诡异的阴影。


    该刀具刀柄及刀身表面,经多种技术手段反复检测,未发现任何可辨识的指纹残留。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擦了?” 老唐率先出声,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违和感,“杀了人,捅了十几刀,血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还有功夫把凶器擦干净,放回刀架?”


    他摇着头,脸上的皱纹因为困惑而更深:“这不对啊。赵大勇要真是吸毒吸迷糊了,或者跟周淑慧有旧怨,冲动之下杀人,那现场就该是乱的,凶器要么随手扔了,要么带走了,哪有杀完人还冷静下来,把刀洗干净擦干放回去的?他能干出这事儿?”


    程驰没说话,只死死盯着报告上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一盆冰水,缓缓浇在每个人心头的躁火上:“不,不是赵大勇。”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程驰紧锁的眉头,落在那份报告上。


    “我们之前根据伤口形态和数量,推测凶手可能处于吸毒后的亢奋或混乱状态。但如果是那样,一个被药物操控、精神混乱的人,在实施完那样疯狂的攻击后,几乎不可能完成清洗凶器并归位这一系列需要基本条理和冷静的动作。现场的血迹喷溅模式也显示,凶手身上必然沾染大量血迹。但如果是赵大勇,他如何离开现场而不引人注目?王阿姨并未提及他那段时间有异常回家或清洗的举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如果他没有吸毒,是在清醒状态下作案……那这十七刀,刀刀狠戾,穿透胸腔,甚至部分是在死者失去生命体征后的补刀。这需要极强烈的情绪驱动,不是一般的愤怒,而是积压已久的、爆发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恨意。赵大勇和周淑慧之间,存在这样的恨意吗?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更多是赵大勇单方面的骚扰和觊觎,周淑慧是躲避和厌恶的一方。这种不对等的纠葛,很难产生让赵大勇如此疯狂屠杀的动机,尤其是采用这种……近乎虐杀的方式。”


    程驰缓缓坐回椅子里,身体陷进去,手指用力抵着额角。


    “赵大勇不是凶手,” 程驰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秦建国看起来也不像。他名单上害过的人,陈静、吴涵……她们相关的,李晴,报复目标明确是秦建国本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焦灼,“那凶手是谁?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人?还是……”


    陆一弦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此刻房间里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只有两种可能。” 他看向程驰,也看向办公室里每一张疲惫而困惑的脸。


    “第一,凶手是一个我们至今未曾发现、未曾触及的局外人。他/她的动机隐藏极深,与目前我们调查的所有明线、暗线都无表面关联。”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让那平静的表情显出几分透明的脆弱感。


    “第二,” 他的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凶手,从一开始,就在现场。”


    凶手就在现场。


    秦朗。


    那个昏迷在血泊边、虚弱崩溃、用身体护着母亲遗体的少年。


    程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想起现场秦朗那空洞的眼神,剧烈的颤抖,撕心裂肺的“不要打妈妈”……


    那一切,难道都是表演?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演出那样极致崩溃下的守护?


    能扛住母亲惨死、自己身陷血污的巨大刺激,还能冷静地处理凶器?


    可如果……


    不是表演呢?


    如果不是表演,那些真实的情感和崩溃,又该如何与凶手这个身份并存?


    “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 程驰的声音干涩,“那我们也不用再审谁了。秦朗现在的状态,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只能去案发现场,我不信,一点有用的东西都留不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光大亮,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房间,照亮了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一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第116章 出逃(二十八)


    车子再次驶向那个老旧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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