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被辞退后,陈静失去收入来源,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同等条件的工作。她家乡在本省一个偏远的县城,家庭观念传统且经济压力大。她返回家乡后,据其旧日同事转述,家人认为她在大城市没混出名堂还丢了工作,急于为她安排婚事以减轻负担。”


    陆一弦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所谓的相亲,实质是家庭包办,对方条件……与陈静本人意愿和经历严重不匹配。在返乡后不到三个月,陈静从自家楼房顶楼跳下,当场死亡。当地警方调查结论为因工作受挫、情感压力导致的自杀。”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程驰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周启明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一个因为拒绝潜规则而失去工作、又被原生家庭视为包袱、最终走上绝路的年轻生命。


    秦建国那轻飘飘的潜规则未遂几个字背后,是血淋淋的一条人命。


    “秦建国知道这个结果吗?”程驰的声音有些发涩。


    “从他的口供和反应看,他可能只知道陈静被辞退,对于后续的悲剧,他未必知晓,或者……根本不曾关心。”


    陆一弦回答,指尖移向第二个名字,“第二个人,吴涵,女,28岁。她是病故。”


    他抬眼,看向程驰和周启明,补充了关键信息:“根据初步核查,吴涵与李晴,是大学同学,关系曾经很好。”


    程驰眼神一凛:“李晴的大学同学?病故?什么病?”


    “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时间很短。”


    陆一弦看着资料,“吴涵毕业后进入一家私企,与秦建国所在单位有过短暂的项目合作。秦建国在合作期间,同样对吴涵有过越界言行和骚扰。吴涵性格较为内向,当时选择了隐忍和疏远,合作结束后便不再有交集。但据她生前的朋友反映,那段时间她情绪非常低落,曾透露过感觉被侮辱、很恶心、害怕等情绪。不久后,她确诊了白血病。她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疾病的诱因复杂,但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无疑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


    “所以,一个是直接被逼到自杀,一个是在受辱后郁结于心,又罹患重病去世。”


    周启明总结道,语气沉重,“而李晴,是为她的大学同学吴涵报仇?”


    “从现有联系看,是的。李晴与陈静并无交集。”


    陆一弦确认道,“但这里存在一个逻辑疑问:吴涵是病故,尽管诱因可能包含心理创伤,但直接死因是疾病。李晴为何会因此对秦建国产生如此强烈的、意图使其长期痛苦的报复执念?甚至说出‘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这样的话?除非……”


    “除非李晴认为,或者她掌握某种信息,表明吴涵的病,与秦建国造成的伤害有更直接、甚至决定性的关联。”


    程驰接上了他的话,“又或者,吴涵的死,只是压垮李晴的最后一根稻草?秦建国祸害的人太多,李晴作为一个知晓内情的旁观者,累积的愤怒和无力感到达了顶点,决定亲自做点什么?”


    陆一弦点了点头:“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需要进一步调查吴涵患病前后的详细情况,以及李晴在整个过程中的角色和认知。同时,名单上其他人的现状也需要尽快查明,不排除还有其他类似陈静这样的极端案例,只是尚未被发现。”


    程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陈静的死,是秦建国直接作恶导致的悲剧。吴涵的病故,与秦建国的关联相对间接,但也足以成为仇恨的种子。李晴选中了吴涵这条线,或许是因为私交,或许是因为……她认为吴涵的遭遇更具某种代表性,或者她手中恰好掌握了关于吴涵的某些关键信息。”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一弦和周启明:“两条线现在都指向秦建国罪孽深重。但哪一条,或者哪些因素的叠加,最终可能导向对周淑慧的谋杀?启明,你协调技侦,继续深挖吴涵从患病到去世的全部细节,尤其是医疗记录、她与李晴的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一弦,我们再去会会李晴了。这次,带着吴涵的名字去。”


    陆一弦收起那份沉重的名单,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第114章 出逃(二十六)


    夜色深浓,刑侦支队的灯光成了这栋大楼里少数还亮着的窗口。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连同技术支持的几名同事,将技侦初步反馈的两个名字。


    陈静、吴涵。


    背后的故事,一点点拼凑完整。


    首先呈现在屏幕和打印纸上的,是陈静短暂而令人窒息的二十六载人生轨迹。


    来自本省偏远县城的她,是家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走出山坳的孩子。


    照片上的她笑容腼腆,眼神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通过层层选拔,她进入了很多人羡慕的国企,成了部门里最年轻、也最肯干的文员。


    她省吃俭用,租住在离单位很远但便宜的小单间,梦想着攒点钱,把父母接到城里看看,或许还能帮衬一下还在读书的弟弟。


    她以为,人生的崭新篇章正缓缓展开。


    然后,她遇到了秦建国。


    骚扰是渐进式的,从顺路送她回家时不安分的手,到加班时充满暗示的谈心,再到明确以转正、评优为筹码的胁迫。


    陈静拒绝了,从一开始的委婉,到最后的惊恐和坚决。


    秦建国的笑容变得阴冷。


    很快,她的工作开始出错,报表总是不合格,安排给她的任务要么无关紧要,要么急难险重到不可能完成。


    同事间开始流传关于她能力不足、心高气傲的闲话。


    试用期结束前一周,一纸不符合岗位要求的辞退通知,击碎了她所有的努力和希望。


    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个她曾奋力想要走出的县城。


    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港湾。


    父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埋怨:“早就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心都野了。”“工作都保不住,以后怎么嫁人?”


    弟弟则更关心她卡里还有多少剩余价值。


    他们迅速为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当地一个名声不佳、比她年长近十岁的鳏夫,唯一的优势是许诺的彩礼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陈静试图反抗,声音微弱。


    母亲哭着说她不懂事、不体谅家里,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弟弟则骂她矫情、摆城里人的谱。


    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成了最尴尬、最多余的存在。


    她攒下的那点微薄积蓄,被母亲以替你保管为由拿走,最终变成了弟弟新手机的一部分。


    在一个沉闷得没有一丝风的夏夜,家人都已睡去。


    陈静爬上了自家那栋自建房的楼顶。


    远处县城零星的灯火模糊不清,就像她曾清晰过的未来。


    她想给一个曾经要好的大学同学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打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然后,她像一片被抽去所有水分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


    她的死,在闭塞的小县城里甚至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匆匆定性为自杀,家人草草料理了后事,甚至因为不吉利而鲜少提及。


    她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和几本书被扔掉,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入水时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后便被冰冷的潭水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没有人为这个在最美好的年华骤然凋零的生命感到持续的悲伤,她的悲剧,最终只是变成了邻里间偶尔提及的一声叹息,和父母心中一块不愿触碰、却又隐隐觉得丢人的伤疤。


    与陈静的无声湮灭不同,吴涵的离去,是缓慢而清晰的凌迟。


    她是李晴的大学学妹,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档案里夹着一张旧合影,两个女孩搂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吴涵家境普通,甚至有些拮据,李晴没少在生活上接济她,带她回家吃饭,假期一起打工。


    吴涵安静、敏感,有些内向,却把李晴当作最信赖的姐姐。


    毕业后,吴涵凭借优秀的专业能力进入一家与秦建国单位有合作的私企。


    一次项目对接中,她落入了秦建国的视线。


    吴涵不像陈静那样一开始就激烈反抗,她害怕冲突,害怕失去工作,面对秦建国那些令人不适的关照和越界的言语,她选择了退缩、躲闪、默默忍受。


    合作期不算长,但对吴涵而言,却像一场漫长而羞耻的噩梦。


    项目结束后,她迅速切断了所有与秦建国单位的联系,但那种被觊觎、被物化、无力反抗的恶心感和恐惧感,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


    她对李晴哭诉过,李晴气得要去理论,却被吴涵死死拉住,她怕事情闹大,怕丢工作,怕被人指指点点。


    吴涵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消瘦。


    她努力想摆脱阴影,但情绪的低落和持续的压抑,似乎悄然侵蚀着她的健康。


    半年后,一次例行体检,确诊了急性白血病。诊断书像最后的判决。


    得知病情后,吴涵的反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解脱般的消极。


    她配合治疗,但眼神里失去了光彩。


    医生和父母鼓励她积极面对,她却常常望着病房窗外发呆,对化疗的痛苦和漫长的恢复过程,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漠然。


    她对母亲说:“妈妈,太累了。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特别拼命去抓的东西了。”


    母亲红着眼眶骂她,求她,她只是虚弱地笑笑。


    病魔来势汹汹,而吴涵的求生意志,或许早在某个肮脏的办公室角落里,在那个她不敢反抗只能瑟瑟发抖的时刻,就已经被悄然扼杀了一部分。


    确诊后不到一年,吴涵安静地离开了。她的葬礼上,李晴哭得几乎昏厥。


    吴涵的父母,这对只有独生女的普通工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下外债,却没能留住女儿。


    吴涵去世后不久,她父亲因悲痛和劳累过度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


    母亲经受不住接连打击,一病不起,如今靠着药物和亲戚的偶尔接济勉强维持,生命也如风中残烛。


    李晴承担起了照顾吴涵母亲的部分责任,时常探望,这也是她不能暂时离开本市的原因之一。


    吴涵家再无其他亲近的、有能力且有动机去实施复杂报复的亲属。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清晰地指向李晴,为挚友,也为那个被秦建国的卑劣所间接摧毁的家庭。


    办公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和无形的沉重。


    陈静和吴涵的故事,通过冰冷的文字和数字呈现出来,却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启明调取了近期所有的交通、住宿记录,反复筛查。


    “陈静的家人,没有任何人来过本市。吴涵的母亲病重,亲戚都在老家照料,也没有异常出行记录。李晴的社会关系里,除了吴涵的母亲,也没有发现其他可能与她同谋、或者单独采取更激烈手段为这两个女生复仇的人,至于其他的受害者大部分已经离开本市,留下本市的也没有作案时间。”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总结道,“如果赵大勇的dna比对结果确认他死亡,而李晴这条线又止步于意图报复秦建国本身……那周淑慧的凶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同阴云笼罩。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后所有不眠的同伴说:


    “不会的。只要作过恶,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找,继续找。天亮了,报告就出来了。天亮了,也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转过身笑了笑,有些僵硬又似苦涩,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