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程驰见陆一弦坐下,便转向李晴,收敛了刚才闲聊般的随意,语气转为正式:“在开始正式问询前,有件事需要告知你。秦建国,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已经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已移交相关单位处理。”


    李晴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然后是急切的确认:“他……他杀人了?是他杀了周淑慧?他会判死刑吗?!”


    她的语气和表情变化没有逃过程驰和陆一弦的眼睛。


    程驰敏锐地察觉到她提问时,尾音甚至带着急促的期待。


    而陆一弦则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近乎快意的光芒。


    她想秦建国死?


    这个剧本……


    程驰心中微微一顿,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按照事实回答:“他的问题主要是经济问题和职务犯罪,是否会涉及其他,还在调查。至于周淑慧女士的案子,目前凶手尚未归案,没有证据指向秦建国。所以,死刑……目前谈不上。”


    听到死刑谈不上,李晴眼中那丝刚刚燃起的光亮迅速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掩饰的失望。


    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程驰和陆一弦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疑问。


    程驰:?


    陆一弦:。


    第104章 出逃(十六)


    程驰决定调整方向,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李晴:“秦建国因为以权谋私、职场霸凌和潜规则下属等问题被调查,这些你应该有所察觉。现在,我希望你能坦诚回答我,你当初接近他,是自愿的吗?或者说,是否有其他原因?”


    李晴似乎已经从刚才的失望情绪中挣扎出来,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声音也平直了许多:“是,是我自愿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强调般补充,“不是为了别人。”


    这个回答看似干脆,却堵住了程驰进一步追问为谁的余地。


    但不是为了别人这几个字,在此刻听来,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程驰没有纠结于此,转而问道:“那你和周淑慧,除了你说过的那次偶遇,到底见过几面?关系怎么样?”


    李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急促:“就见过那一面!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她是秦建国的前妻,我是……我跟秦建国现在也没关系了!”


    “只见过一面?”程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迫感,“李女士,在命案调查中,任何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无论接触多少,都有嫌疑。你说只见过一面,恰恰是在死者遇害前不久,这嫌疑可不算小。”


    “我不会杀她!”李晴猛地提高声音,情绪有些激动,但眼神里的抗拒和笃定,却异常清晰,“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杀她有什么用?”


    程驰和陆一弦都能感觉到,她这句话里的否定是真实的。


    她对杀害周淑慧这件事本身,似乎真的没有动机,也没有那种深藏的杀意。


    程驰顺势反问:“那你觉得,秦建国有可能杀周淑慧吗?”


    李晴几乎是立刻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他?他哪有那个胆子!他只敢在家里、在单位欺负比他弱的人,真让他杀人?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秦建国人格极端的蔑视。但随即,她的眼神又黯了黯,低声咕哝,“……关几年出来,照样是个祸害。不过……他官应该是当不成了。”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加快:“警察同志,我跟秦建国已经分手了。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式关系,分手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现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跟他关系也不好!所以,我应该不符合你们的调查条件了吧?我不会杀周淑慧,我绝对、绝对不会杀她!”


    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一直安静聆听的陆一弦开口:“李女士,有些事情,如果一个人去做,可能会很辛苦,甚至危险。你应该知道,有困难可以向警察求助。”


    李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看向陆一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痛楚和更深的晦暗,随即化作偏执的冷硬:“求助?求助有什么用?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像他那种祸害……是不会死的。”


    程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立刻追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让他死?”


    李晴像是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血色尽褪,慌忙否认:“我什么时候想让他死了?我没有!警察同志,请你出去!你们可以随意调查我,我至今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不怕调查!但我劝你们,调查秦建国的时候,最好再仔细一点!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语无伦次,但话语中的恨意却清晰可辨:“我更不会杀周淑慧!她……她甚至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这个‘小三’逼宫,她哪能那么顺利离婚?秦建国那种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最不是东西!”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厚厚的云层和半拉的窗帘挡住,屋内光线变得昏暗。


    李晴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东西,那姿态不像是一个为了物质出卖身体或谋求利益的人,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内心充满激烈冲突的孤独战士。


    程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沉声道:“李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完,他没有再追问,示意陆一弦,两人起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昏暗的客厅里,李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踉跄着跌坐进沙发里。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我以为……能让他一命偿一命……只要他不死……就都不算好结局……不过……他现在……活着受罪……也许……也是好的……”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楼下,程驰和陆一弦坐回车里。


    程驰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重重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哭笑不得:“我靠……真没想到,她想杀的居然是秦建国这个杂种。合着我们抓了这王八蛋,还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陆一弦系好安全带,侧目看他,看他这副完全没想到的表情有点想笑:“救没救成另说。让秦建国活着受罪,比简单的死亡更难熬。”


    程驰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一边琢磨:“你说,她原本打算怎么弄秦建国?下毒?制造意外?”


    陆一弦回想了一下刚才在李晴家看到的细节,缓缓道:“她的茶几上有几本打开的菜谱和食材营养学书籍。我刚才在厨房洗手时,也注意到她冰箱和置物架上有不少种类复杂的食材和调料,有些搭配并不常见。我推测,她可能受到某些影视作品或书籍的影响,在尝试研究食物相克,或者某种不易察觉的、长期积累才能显现伤害的饮食方式。”


    程驰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愕然转头看了陆一弦一眼:“啊?这种方法?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效?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姑娘,想法倒是……挺别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评价有点不合适,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陆一弦瞥见他这个小动作,嘴角一弯:“没看出来,程队对别致的犯罪手法也有研究。”


    程驰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也不恼,反而乐了,大方承认:“我现在是热心市民程先生,不是刑警队长程驰。发表点个人感慨,不犯法吧?”


    玩笑归玩笑,两人的思路很快回到正题。


    程驰面色凝重起来:“不过,如果秦建国真的对李晴或者她关心的人,做了某些极其过分、导致她如此怨恨的事情……那这种恨意,会不会转嫁或者牵连到周淑慧身上?或者,有没有可能,凶手原本的目标是秦建国,但阴差阳错对周淑慧下了手?又或者,是想杀秦朗,被周淑慧阻拦了?”


    陆一弦沉思着:“这些可能性都存在,但缺乏直接证据支撑。不过,李晴的激烈反应和隐藏的恨意,至少给我们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必须彻底查清,秦建国到底对李晴,或者李晴在意的人,做过什么。这或许是与周淑慧案无关的另一条罪恶线索,但也可能,是真相。”


    第105章 出逃(十七)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程驰和陆一弦将李晴那边的情况,向大家做了简要通报。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消化着这个信息。


    周启明最先开口,带着几分恍然和自责:“我上次在咖啡厅见她,就觉得她状态不对,很紧张,很怕。我当时以为她是怕和秦建国的婚外情曝光,或者怕卷入命案惹麻烦……现在看,她怕的,恐怕是警察发现她藏在心底的……杀意。”


    程驰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李晴想不想杀、怎么杀秦建国了。她现在动不了手,秦建国已经进了看守所。我们得搞清楚,秦建国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把一个看起来挺正常的姑娘逼到想用那种别致法子要他命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这事和周淑慧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秦建国在外面惹的祸,最终连累了他前妻?”


    他来回踱了两步,像是要把脑子里纷乱的线头理顺:“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凶手不是李晴,也不是秦建国,那赵大勇跑什么?他如果没杀周淑慧,那他身上又背着什么事,值得他这么仓皇逃窜,连老婆打电话都不接?这人啊……”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老唐,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周淑慧……命是真苦啊。前夫不是个东西,一身烂债。邻居呢,也不安生,有个虎视眈眈的赵大勇。她自己,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到这么大,眼看秦朗就要高考,能上大学,有点盼头了。结果呢?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知,跟废了差不多……这老天爷,还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净挑苦命人下手。”


    老唐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陆一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会给她一个公道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陆一弦站在那里,身姿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他似乎不太想成为视线焦点,被大家看着,移开了一下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坚定地回望过来。


    程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第一个出声响应的。


    他走到陆一弦身边,抬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一弦说得对!所有犯罪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都要受到惩罚!我们干这个的,不就是为的这个?!”


    陆一弦差点一个踉跄,其实口头支持一下也可以。


    “对!” 周启明紧跟着应和。


    角落里,正对着电脑屏幕的小柯,似乎被这股突然高涨的情绪带动,他猛地举起一只手,像是课堂抢答的学生,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色,眼神却亮晶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嗯!嗯!对!所有……所有犯罪的人,都会得到惩罚的!”


    老唐的目光落在了小柯身上,看着年轻人那充满朝气和信念的脸庞,眼神不由得变得悠远而柔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穿上警服,踏进刑警队大门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群毛头小子,满腔热血,相信正义,相信光,相信自己手里的枪和心中的尺,能丈量黑白,能驱散黑暗。


    岁月磨去了许多棱角,见识了太多无奈与黑暗,但心底那份最原始的、对善恶有报的朴素信仰,其实从未真正熄灭。


    老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是啊。所有的罪恶,不管藏得多深,埋得多久,总有一天,会被光找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总会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白板上周淑慧的名字和照片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我们不会放弃。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许知然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些,连续进行了几个小时的解剖工作,此刻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还未完全散去。


    程驰抬头看见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关切:“许知然,你这状态……实在不行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这边痕检报告还没出来,法医这边暂时用不上你啥新结论,别硬扛着。”


    许知然揉了揉太阳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顺手拿起周启明不知何时给她倒好、现在已经温了的蜂蜜水喝了一口,摇摇头:“我听听情况,不然心里不踏实。等这边缉毒支援的尾巴收完,我跟痕检那边对完最后一点数据,说不定就能腾出手来,到时候我跟周启明跑外勤去,多个人多份力。”


    程驰知道她性子要强,专业上更是从不含糊,便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掌握。正好,咱们再把思路捋一捋。”


    他习惯性地看向陆一弦,朝白板抬了抬下巴,“一弦,你来主持。我这脑子被秦建国那摊烂事和赵大勇这没影的家伙搅得有点乱。”


    陆一弦闻言,也没推辞,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向白板。


    他经过程驰身边时,听到对方极低地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我可偷懒了”的促狭。


    陆一弦脚步未停,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知道了”。


    站定在白板前,陆一弦的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箭头和问号:“目前,通缉、协查赵大勇是明确的行动方向,但受限于线索和其反侦查意识,暂无突破性进展。”


    他用笔尖点了点赵大勇的名字,“因此,李晴这条主动浮现的线索,其重要性上升。”


    他转身,面向众人:“李晴对秦建国怀有明确的、强烈的报复意图,这一点已基本确认。关键问题在于:第一,她报复的根源是什么?是因为秦建国对她本人造成了某种极致伤害,还是为了……其他人?”


    他稍微停顿,留出思考的空间,然后继续:“第二,如果根源在于其他人,那么这个其他人与秦建国之间的纠葛,是否可能成为周淑慧遇害的间接或直接导火索?是否存在第三方,因为同样的理由,将仇恨转移或发泄到了秦建国的家人身上?”


    这时,底下传来周启明压低声音、耐心向许知然解释李晴情况的声音,许知然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等周启明简单介绍完,许知然忽然举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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