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周淑慧遇害后,秦朗就一直待在客厅里?守着母亲的尸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是目睹了全过程,还是事后才发现?


    如果他是事后才发现,那么第一现场是否就是客厅?凶器在哪里?


    如果他是目睹者甚至……


    程驰的目光再次扫过秦朗房间门的方向,又落回客厅中央那个被血浸透的区域。


    最重要的活口和可能的目击者秦朗,此刻昏迷不醒,身心状态糟糕到极点。


    他什么时候能清醒?清醒后是否能进行有效沟通?是否愿意说出真相?就算说出来,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证词的可信度又有多少?


    程驰站在弥漫着血腥气和死亡沉寂的客厅里,眉头紧锁。


    现场看似保护得意外完好,但关键的谜团却像这室内的灰尘一样,静静地覆盖在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一把可能同样布满锈蚀的钥匙来开启。


    而这把钥匙,此刻正躺在一个昏迷的少年手中,或者,更深地锁在他崩溃的心灵里。


    第91章 出逃(三)


    外面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红蓝光芒透过窗户在血腥的客厅里交替闪烁。


    周启明快步进来:“程儿,救护车到了。”


    程驰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被陆一弦扶着的秦朗,果断道:“行,你带两个人跟车去医院,务必看好他,医生检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情况。他醒了也别急着问,先保证他生命体征平稳,必要的话申请心理医生介入。”


    “明白。”周启明点头,招呼了两个刑警,从陆一弦手中小心地接过了秦朗。


    秦朗毫无知觉,脑袋无力地垂着,周启明用手护住他的后颈,和同事一起将他稳妥地抬上担架,快步离开。


    这时,许知然初步完成了对尸体的现场检验,站起身,摘下一层手套,对程驰低声道:“程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了,具体需要回去做胃内容物和更精确的检测,但根据尸斑、角膜浑浊程度和血液凝固状态来看,至少三到四天,可能更接近一周。尸体没有明显挪动痕迹,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一周左右?


    程驰心中一凛。


    如果死亡时间真有一周,那么秦朗……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陆一弦已经站了起来,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也准备参与接下来的初步问询。


    他外套的袖口和胸前,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秦朗身上蹭过来的些许暗红血迹。


    程驰的目光扫过陆一弦身上的血迹,又看向被民警看着的秦建国。


    只见秦建国在看到陆一弦身上那些血迹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那反应不像是普通人对血迹的厌恶,更像是一种触发了某种糟糕记忆的条件反射。


    程驰将秦建国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走到三人面前。


    他先看向惊魂未定的物业大叔和邻居王阿姨,最后将目光落在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秦建国身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谁报的警?怎么发现的?”


    程驰的声音沉稳,不带什么情绪,却有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压力。


    秦建国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是、是我报的警。我……我今天下班过来,想看看秦朗,他上周过生日,我、我没赶上……”


    他语无伦次,“敲门没人应,隔壁这位大姐也说好几天没见人,还闻到怪味……我们就觉得不对,叫了物业开门……一开门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充满恐惧地瞥了一眼屋内。


    邻居王阿姨赶紧接过话头,带着后怕和倾诉欲:“警察同志,是真的!他们家最近就老有动静,咚咚响,也不知道干啥。垃圾也好几天没扔了,堆门口都有味儿了!我可不是乱说……”


    物业大叔也证实了开门的过程和闻到浓重血腥味的情况。


    程驰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几人的神色。


    初步问询下来,秦建国的不在场证明需要核实,但开门后发现现场的过程,与民警初步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


    这时,现场勘查基本告一段落,许知然示意法医中心的车辆可以准备将尸体运走了。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准备收敛周淑慧的遗体。


    程驰的目光再次扫过门口墙角那几袋可疑的垃圾。


    死亡时间可能接近一周,但这些垃圾袋看起来却不像堆积了一周的样子,虽然有些异味,但腐坏程度似乎与时间不太匹配。


    他心中一动,指着那几个黑色垃圾袋对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技术科同事道:“这几个袋子,小心封好,带回局里检验。”


    他下令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个邻居王阿姨的眉毛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别处。


    程驰当作没看见,转回身,对秦建国、物业大叔和王阿姨说道:“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你们是报案人和第一发现人,后续调查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可能联系你们。现在可以先回去了,不要随意对外谈论案情细节。”


    三人连忙点头,秦建国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王阿姨也拉着物业大叔,低声嘀咕着什么匆匆下楼。


    现场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警方人员在做最后的收尾。


    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随着尸体的运离和人员的减少而淡去了一些,但那股冰冷的、死亡的气息,依然沉甸甸地笼罩着这个陈旧的小客厅。


    程驰站在门口,看着技术人员小心地提起那几个垃圾袋,又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片已经用粉笔勾勒出人形的、深褐色的血泊痕迹。


    回到市局,夜色已深,但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


    许知然带着助手径直去了法医中心,准备连夜进行详细的尸检。


    程驰回到自己办公室,里面有一个专门的衣柜放着他用来换洗的几套衣服。


    他走进去,打开柜子,拿出一套干净的作训服和一件灰色t恤。


    他走到外面,看到陆一弦还站在办公区,正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和胸前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眉头微蹙,看起来烦的不行。


    “给,”程驰把衣服递过去,“我办公室里的,干净的。换上吧,你这身沾了味道,穿着不舒服,也不好直接回家。”


    陆一弦抬头看他,几秒后,接过衣服:“谢谢。”


    他去程驰办公室,拿着衣服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上了程驰的衣服。


    作训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肩线有些塌,袖口需要往上挽好几道。


    t恤也显得宽松,领口微敞。


    他湿了一点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颈侧,整个人褪去了一些冷硬的棱角,多了点罕见的、居家的随意感。


    程驰正靠着办公桌喝水,见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初步有什么看法?”


    陆一弦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微微发热,他的心也是:“秦朗反复说别打他母亲。结合秦建国的反应,他看到血迹时表现出的,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悲伤,而是更接近恐惧和条件反射般的躲避,秦建国有长期家暴史的可能性极高。他存在嫌疑。”


    程驰点头,放下水杯:“嗯,这点我也注意到了。他今天的状态,有点过于害怕了,不像一个仅仅发现前妻遇害的前夫。还有门口那几袋垃圾,”他沉吟道,“死亡时间可能接近一周,但那些垃圾的腐败程度和堆积状态,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放了那么久。可能不是他们家的,或者,至少不全是。”


    陆一弦:“那个邻居,王阿姨。她看到你们要带走垃圾袋时,表情也不太对。”


    “对。”程驰接着他的话说,“她也提到过秦家有动静和垃圾问题。但我感觉她应该不是凶手。”


    陆一弦表示同意:“她的体型、年龄,以及初步观察的性格,抱怨、精明但胆子不大,不符合能造成那种混乱、疯狂且需要一定力度的多刀刺创的侧写。她更可能是在垃圾问题上有所隐瞒,或者知道些什么。”


    程驰直起身:“得查查她家具体情况。是独居?还是和丈夫、子女同住?”


    他提高声音,朝外面喊道:“小柯!”


    柯文很快从技术科那边探出头:“程哥?”


    “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楼道里应该没监控,但小区大门口和主要通道肯定有。调取近一周……不,近十天的监控录像,重点排查出入3栋的人员、车辆,特别是秦建国、周淑慧、秦朗,还有那个邻居王阿姨一家人的活动轨迹。另外,查一下王阿姨的户籍和同住人信息。”


    “明白!马上去办!”柯文领命,立刻坐回电脑前开始忙碌。


    周启明从医院回来了,带回了秦朗的最新情况: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脱水、营养不良严重,仍在昏迷中,医生判断是严重精神创伤和体力透支导致的深度睡眠或解离状态,何时能清醒接受问询无法确定。


    老唐也接到了通知,从家里赶回了局里。


    案情分析会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开始。


    小柯那边还在埋头筛选海量的监控录像,这需要时间。


    大家先围绕已知信息进行梳理。


    “首先,是死者周淑慧的社会关系和为人。”程驰主持会议,言简意赅。


    负责外围调查的同事汇报:“周淑慧,43岁,原棉纺厂职工,因为照顾孩子时间不方便辞职后,在附近超市做收银员。同事和旧邻居普遍反映,她性格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怯懦,吃苦耐劳,不太与人争执,基本上没什么仇敌。她非常爱儿子秦朗,几乎把全部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


    老唐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这么看来,仇杀或激情杀人的外部动机似乎不强。”可是这现场可太仇杀了。


    调查同事继续道:“是的。但她做过一件对她自己而言非常‘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年前坚决离婚。根据我们调取的记录和走访,前夫秦建国有长期家暴史,周淑慧为了维持家庭完整,一直隐忍,从未正式报警追究。直到一年前,秦建国醉酒后连儿子秦朗也打了。那次周淑慧彻底爆发,以手中掌握的过往家暴证据为筹码,坚决要求离婚,并威胁若不成就闹到秦建国单位。最终婚离成了,她带着儿子搬到了现在这个老小区。”


    “所以说,触发她反抗的底线是儿子。”周启明若有所思,“一个为了儿子可以忍气吞声多年,也能为了儿子豁出去的母亲。”


    “是这样。”调查同事点头,“离婚后,她独自抚养儿子,生活拮据但很平静。秦朗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安静、乖巧,母子感情很深。所以……真的很难想象,谁会下这样的狠手杀害周淑慧,还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他想到许知然初步描述的伤口,摇了摇头。


    老唐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前看,矛盾点比较集中的,就是前夫秦建国这条线,以及刚才提到的邻里纠纷。秦建国有暴力史,离婚可能心存怨恨,而且他今天的表现,”他看了一眼程驰,“程儿也说了,不太正常。那个邻居王阿姨,对垃圾问题反应异常,也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摩擦。”


    周启明接道:“有意思的是,目前有明显嫌疑指向的人,恰好都在报案人里。”


    一直闭目养神般安静聆听的陆一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的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关键人名和初步线索。


    他其实有一个想法:嫌疑人可能不仅仅是外面这些人。


    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现场。


    秦朗。


    他在案发现场那种极度崩溃、虚弱、且展现出对母亲近乎偏执的维护状态,与实施那种需要相当体力和强烈攻击性的、混乱多刀刺杀的凶手侧写,存在巨大矛盾。


    他能感觉到,秦朗对母亲的保护是真实的,那种濒临极限的应激反应装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当时在现场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个少年是如何在血泊中试图用身体为母亲撑开一片安全区的。


    那种震撼的景象,会天然地削弱人们对这个孩子本身的怀疑。


    他的目光投向白板上秦朗这个名字,停留了片刻,又淡淡移开。


    第92章 出逃(四)


    夜色渐深,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但工作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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