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两人的称呼也从陆顾问到一弦,就是条件不允许加上陆一弦太冷,要不然程驰大概会叫一声“义父”。
陆一弦敲键盘的手指没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斜对面,周启明整理完手头的一份档案,抬头看到这边的情形,习惯性地笑了笑,开口道:“程儿,你要是太累,剩下的报告要不我……”之前程驰忙就是他来写的。
他话没说完,感觉胳膊被轻轻拧了一下。
扭头,是许知然。
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冲周启明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清脆:“周启明,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
周启明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啊?加蜂蜜吗?还是泡个茶包?”
许知然把保温杯塞他手里,催促他:“我喝烫水就好……不对,喝烫水不行,对嗓子不好。哎呀你快点去嘛,就温水!”
她一边说,一边又轻轻推了周启明一下。
周启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哦”了一声,拿着杯子起身往茶水间去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程驰和陆一弦那边一眼。
许知然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摇摇头,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一本最新的法医学期刊翻看起来。
角落里的柯文,从高高的电脑屏幕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看了看程驰和陆一弦,又看了看走向茶水间的周启明和低头看书的许知然,嘴角抿起一个了然又略带点腼腆的笑意,赶紧又缩了回去,继续捣鼓他的代码。
他就知道加班是对的!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一弦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这份平静没持续几分钟。
程驰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程驰睁开了眼,搭在桌沿的腿收了回来,身体前倾,一把抓起了听筒,脸上的疲惫被惯常的锐利取代:“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民警急促的声音:“程队,刚接到报警,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301,命案!现场大量血迹,一名女性死者,还有一名疑似受害人家属的男孩在场,状态很不稳定。报案人说是死者前夫,已经控制住了。”
“收到,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豁然起身,刚才的疲惫倦怠一扫而空,声音沉稳有力,瞬间传遍办公室:“所有人,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出现场!一弦,跟上!”
陆一弦立刻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起身时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启明也快步从茶水间回来,放下杯子。许知然合上期刊,拎起她的现场勘查箱。柯文则迅速开始检查要带的设备。
几分钟后,警车划破夜色,朝着那片被血腥味笼罩的老旧小区疾驰而去。
第90章 出逃(二)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刺破了老旧小区的昏暗夜色,停在3栋楼下。
单元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带,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疏散越聚越多、伸着脖子张望的居民,维持着秩序。
程驰率先下车,陆一弦、周启明、许知然紧随其后,柯文也背着他的技术装备包跟了上来。
浓重的血腥味从楼上飘下来,混杂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令人心头一沉。
上楼,301的房门洞开,如同一个无声嘶吼的伤口。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门口,脸色惨白的秦建国和惊魂未定的物业大叔被民警看着,邻居王阿姨在不远处惊疑不定地张望,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程队。” 先到的派出所同事迎上来,简单汇报,“初步看,女户主周淑慧,当场死亡。她儿子秦朗在里面,状态……很不好,不让任何人靠近死者。我们没敢强行进去,怕刺激他,也尽量没破坏现场。”
程驰点了点头,套上鞋套、手套,示意技术科的同事准备进入。
他本以为,门开着,又有报案人和物业进去过,现场难免会被破坏。
但当他跨过门槛,看清屋内情形时,眉头微微一挑。
客厅中心那片骇人的血泊依旧刺目,周淑慧的尸体倒伏其中。
而那个蜷缩在尸体与沙发之间的少年仍然维持着一种张开双臂的姿势,背对着门口,面朝着他母亲的方向。
他的手臂僵硬地伸展着,像两截枯枝,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侵犯的力度。地面上,除了那片主要的血泊和有限的、杂乱的踩踏痕迹,以秦朗和他母亲尸体为中心的一个不规则范围内,竟然相对“干净”。
这个少年,用他单薄的身体和疯狂的执念,无形中画下了一个禁区,意外地保护了核心现场。
许知然拎着勘查箱,目光专业而冷静地迅速扫过周淑慧的尸体,压低声音对程驰道:“初步看,致命伤很可能在胸腹部,刀伤……不止一处,很混乱。”
她抿了抿唇,补充道,“像是……捅了很多刀。”
程驰心下一沉。
这种伤口数量往往意味着强烈的情绪驱动,疯狂,或者仇恨。
秦朗似乎察觉到了又有人进入,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把胳膊张得更开,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低低的呜咽,破碎的词句溢出来:“走开……都走开……不准碰……不准打妈妈……不要打……”
他的声音虚弱不堪,带着长时间的脱水和精神崩溃后的嘶哑,整个人明明已经虚弱得摇摇欲坠,却还在凭借本能死死支撑。
程驰放缓了脚步,在距离秦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尽量持平,声音放得很沉,试图安抚:“秦朗,我们是警察。你看,我们穿着警服。我们不是来伤害你妈妈的,我们是来保护现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别怕。”
秦朗毫无反应,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巨大的恐惧里,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反复呢喃着“不要打……走开……”
就在程驰思考着是否要采取更直接但可能刺激到少年的方式时,一个身影安静地越过了他。
是陆一弦。
他走到程驰身侧,并没有像程驰那样蹲下,而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秦朗剧烈颤抖的背脊和那固执伸开的手臂上。
他用一种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异常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的语调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少年破碎的呓语:
“秦朗。”
秦朗的呜咽似乎顿了一下。
陆一弦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线说道:“你看,这里很亮,也很吵。你挡在这里,很累,对不对?”
秦朗的肩膀松懈了一分。
“你的手,一直这样举着,很酸了。” 陆一弦的声音更轻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没有人会再打她了。我保证。你看我。”
秦朗僵硬的脖颈,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他的视线涣散,努力地想要聚焦,终于,对上了陆一弦的目光。
陆一弦的眼神很深,没有怜悯,没有惊讶,也没有程驰那种带着安抚力量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的专注,仿佛秦朗此刻所有的恐惧、疯狂、虚弱,在他眼中都只是某种可以理解的状态。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秦朗,没有说话,却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号:我看到了,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秦朗一直大睁着的、空洞的眼睛,眼皮开始难以控制地颤动,涣散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
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那根支撑着他的弦骤然崩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身体软软地朝旁边一歪,失去了所有意识。
陆一弦似乎早有预料,在他歪倒的瞬间上前一步,稳稳地伸出手臂,接住了少年虚脱下滑的身体。
秦朗轻得吓人,浑身冰凉,在陆一弦臂弯里无知无觉地昏睡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痕迹,但终于不再颤抖。
“他太虚弱了,精神透支严重,需要立刻送医检查脱水、营养不良和创伤应激状况。”
陆一弦抬头,对程驰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抱着秦朗的动作并不粗鲁。
程驰深深看了陆一弦一眼,点了点头,迅速安排:“周启明,联系救护车,跟两个人去医院,看好他,等他情况稳定再尝试问话。许法医,现场交给你了。柯文,取证。一弦,你……”
他顿了顿,“你先帮忙照看一下,等救护车来。”
陆一弦“嗯”了一声,抱着昏迷的秦朗,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血污,走到了相对干净的门口区域,安静地等待着。
陆一弦站在门口稍显空旷的角落,手臂稳稳托着昏迷的秦朗。
少年轻得过分,嶙峋的肩胛骨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硌着他的手臂。
秦朗脸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点,手上更是斑驳,指甲缝里都嵌着可疑的暗红。
这副苍白、虚弱、沾满血迹的模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陆一弦一下。
他眼神黯了黯,仿佛透过眼前这具年轻而残破的躯体,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带着相似的绝望与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空着的那只手伸进自己外套的口袋,摸出一包纸巾。
他用牙齿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擦拭秦朗脸颊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纸巾粗糙的纤维摩擦过少年毫无血色的皮肤,带走一点暗红,露出底下更显脆弱的苍白。
接着,他又小心地擦拭秦朗的手指,一根一根,仔仔细细,试图抹去那些刺目的痕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程驰在客厅中央,正听着许知然蹲在尸体旁进行的初步汇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具体要等回去详细检验。致命伤应该是心脏和主动脉区域的多次刺创,但你看这些伤口,分布杂乱,深浅不一,有些甚至是死后形成的补刀……情绪非常激烈,或者……”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行凶者本身状态就极不正常,带有强烈的恨意。
程驰一边听着,目光却不由地飘向门口。
他看见了陆一弦低头给秦朗擦拭脸颊和手指的样子。
陆一弦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程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深沉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一种被强行勾起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阴霾。
程驰迅速收回了视线。
每个人都有过去,尤其是陆一弦这样的人,他的敏锐和疏离很可能构筑于某些不为人知的伤痛之上。
那些东西可能并不美好,甚至充满痛苦,但很显然,目前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不再去看门口,转而将注意力完全拉回现场。
他示意许知然继续工作,自己则开始在现场缓慢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也小心地避开了中心血泊区域。
客厅是主要的案发现场,血腥味浓重,物品有挣扎碰撞的痕迹。
但当他走向相连的餐厅、厨房,以及紧闭着门的卧室时,发现了异常。
餐厅的桌椅摆放整齐,蒙着一层薄灰。
厨房的水槽里没有待洗的碗碟,灶台干净,但角落的垃圾桶里似乎塞得很满。
推开卧室的门,是周淑慧的卧室,虽然老旧但整洁,同样落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浮灰,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另一间小卧室也是如此,书桌上摊开的课本甚至都蒙上了一层灰。
这些灰尘说明,至少在案发后这段时间里,这个家除了客厅,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人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