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和此刻专注而警醒的神情。
陆一弦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很亮很亮。
他看着程驰,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确信:“你相信我?”
程驰脚步不停,拉着他已经快走到会议室门口了。
闻言,他偏头飞快地瞥了陆一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恼火,有点“你真麻烦”,但深处却是信任。
他没直接回答信不信,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速很快地嘟囔道:“我信不信你有用吗?信不信你不都去看了?再说了,我信不信你……这案子我还不都得查下去?”
他顿了顿,在推开会议室门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陆一弦解释他接下来的行动:“行了,别废话。跟着我。”
说完,他松开了揪着陆一弦后领的手,但没让他进会议室,而是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稳健,目标明确,那是初三其他几个班级的方向。
陆一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于是,接下来的课间时间里,高三楼层的学生和老师都看到,那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刑警队长,带着那位长发、气质清冷的专家顾问,神态严肃但步伐从容地,挨个走过每一个班级的窗前。
他们有时会驻足片刻,朝教室里看几眼,有时会和闻讯出来的班主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继续前行。
程驰甚至特意在几个班级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确保里面大部分学生都能注意到窗外的警察。
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反而大大方方地展示存在。
这样一来,七班那些可能心怀鬼胎的人,就会陷入一种不确定的焦虑:警察刚才是在看我们班吗?还是每个班都看了?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远比直接聚焦的审视更让人难以心安。
陆一弦跟在程驰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配合着这场即兴的“巡演”。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借着程驰创造的这次公开巡查的机会,更加从容地、不落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经过的教室。
他看到了一些好奇张望的脸,看到了一些习以为常的漠然,也看到了一些在七班曾经见过的、类似的紧张和回避,只是程度不同。
程驰走在前面,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像一堵移动的墙,替他,也替潜在的调查方向,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聚焦和猜疑。
直到走完整层楼,程驰才带着陆一弦重新回到那间小小的会议室。
关上门,他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口,看向陆一弦,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没再问“你发现了什么”。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自己观察后的判断,不再是模糊的怀疑,而是更具体的指向:
“七班内部,有一个小团体。至少包括靠窗的高个子男生,第三排戴眼镜的男生,后排回头看的那个,可能还有其他人。赵婷处于这个团体的边缘,或者……是他们施加影响的对象。他们的紧张和回避,超出了正常范围。我怀疑,林小雨去棉纺厂,与这个小团体有关。”
程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但我们没有证据。”陆一弦补充道,语气冷静,“直接问,他们不会说。需要突破口。”
程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王主任正拿着一叠密封好的信封,匆匆向会议室走来。
“突破口……”程驰低声重复,眼神渐深,“会有的。”
第46章 雨巷(十八)
程驰和陆一弦抱着一摞密封好的信封走出九中校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王主任一直送他们到门口,脸上堆着程式化的忧虑,言辞恳切却又带着催促:
“程队长,陆顾问,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一定要尽快破案啊!这不仅关系到小雨同学和她的家庭,也关系到我们学校的声誉和稳定。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家长们都很担心,今年的招生也……唉,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压力也很大。”
程驰脸上也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连连点头:“王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也请学校配合安抚好师生情绪,有什么新情况及时沟通。”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校门口那些或好奇或忧虑的视线,程驰脸上那层面具般的镇定瞬间垮塌。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将额头重重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三个头、四个头都不够大。
媒体那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追着要真相和交代,口径必须统一,措辞必须谨慎,稍有不慎就是新一轮舆论。
师傅的电话言犹在耳,限期破案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不仅要破林小雨的新案,还要把三年前那两起旧案“并案”给个说法。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很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凶手,作案手法和升级程度都不同。
可这话能说吗?说了舆论能答应吗?上面能理解吗?
他只能憋着,在两条甚至可能三条并行的侦查线上疲于奔命,还要小心不能让外界察觉警方内部对案件性质可能存在分歧,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更大的猜疑。
最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陆一弦那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断,以及他自己内心越来越清晰的、不祥的预感。
黑社会团伙那条线,基本排除了直接作案可能,动机和时间都对不上。
流浪汉方向,老唐还在筛,但程驰心里清楚,如果真是流窜的、随机作案的流浪汉,很难有那种克制的特点,更难以解释林小雨为何精准地出现在那里。
父母?
林国强已死,苏慧悲痛欲绝,嫌疑极低。
那么,一个初三的女生,深夜独自前往离家遥远的废弃厂区,她可能接触到、并能对她实施如此暴行的,范围其实很小。
学校。
老师,或者……
学生。
而陆一弦怀疑的,恰恰是她最好的朋友赵婷,以及她班级里的一个小团体。
作为引子,将好友引入陷阱。
几个男生……性侵。
这个推论虽然冰冷,但在排除了其他明显可能后,逻辑上竟然严丝合缝得让人心寒。
程驰不是不懂。
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识过人性最深的恶,知道年龄从来不是善良的绝对保障。
他只是从情感上,尤其想到老唐,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阻力。
老唐,那个把一辈子奉献给刑侦、坚信“孩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学校是净土”的老警察。
他能接受自己保护的孩子们,可能做出比成人世界更残酷、更冷血的事情吗?
他能相信那个穿着校服、看起来文静甚至怯懦的赵婷,会是帮凶吗?
而他自己呢?
他也本能地抗拒这个方向。
那意味着要亲手揭开一片看似纯洁的土壤下可能隐藏的蛆虫,意味着要面对一群尚未完全成型的、却已沾染了血腥和暴力的少年,意味着这个案子带来的震荡和创伤,将远远超出一桩普通的谋杀。
可是刑警的职责,不就是无论真相多么不堪,都要把它挖出来,曝露在阳光之下吗?
程驰缓缓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陆一弦。
后者正低头翻阅着刚从学校拿回来的、还带着封条的信封,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可能颠覆很多人认知的推断,只是学术讨论中的一个普通假设。
“看什么呢?”程驰声音沙哑地问。
陆一弦头也没抬,手指轻轻划过几个信封边缘:“在看,这些‘时间线’里,有没有人撒谎,或者……互相矛盾。”
程驰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响起。“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杀她?”
他问,问的是那个最核心的、他还没完全想通的点,“性侵……或许能理解成冲动、扭曲的欲望。但杀人灭口?一群半大孩子,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缜密或者说幸运地没留下直接证据?动机是什么?怕她说出去?”
陆一弦终于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跳跃。
“可能不是预谋杀人。而是过程中失控了。羞辱、暴力、性侵……在群体行为和情绪互相激化下,很容易越过某个临界点。也可能……林小雨的反抗比他们预想的更激烈,或者,她认出了其中某人,让他们感到极度恐惧,从而下了死手。”
程驰沉默地开着车。
他知道陆一弦说得有道理。
车子刚在市局院子里停稳,程驰那股被学校、媒体、旧案、新方向搅得一团乱麻的烦躁还未平息,就被办公楼里隐约传出的嘈杂声给激得眉头一跳。
他和陆一弦快步走进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老唐和周启明一脸菜色地站在走廊里,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周围空气都仿佛凝着一层厚重的疲惫和无力感。
“老唐,老周,怎么了?”程驰心下一沉,快步上前。
老唐回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混杂着成就感的亢奋和深不见底的茫然,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程儿,你猜怎么着?按你说的,盯着看谁跑,嘿,还真让我们逮着几个!”
程驰眼睛一亮:“抓到了?几个?人在哪儿?”
他边说边就要往临时关押嫌疑人的那边走。
老唐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顿住,最终摊开手掌,语气复杂地吐出一个数字:“七个。”
“多少?!”程驰脚步猛地刹住,差点一个趔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个。”周启明在旁边补充,脸色同样不好看,“我们分成几组,在不同出口和惯常藏匿点守着。风声紧,加上网上那些喊打喊杀的,那片儿的流浪汉好多都像惊了的兔子。有想往更偏地方钻的,有想收拾破烂换个区域的,还有几个……看见我们穿着警服靠近,掉头就跑的。抓回来的,一共七个。都分开暂时看着呢。”
七个!
程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离这个荒谬的数字远一点,却没注意到陆一弦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哎!”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被他撞得微微一晃,但很快站稳。
程驰身上带着室外阳光的暖意和一种焦躁的、属于男性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陆一弦甚至有一刹那,身体比思维更快地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
不是推开,而是更靠近一些,仿佛那具紧绷的、散发着热量的躯体是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但这冲动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的理智死死压住,纹丝未动。
程驰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连声道:“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看见没看见!”
他道歉得飞快,带着点狼狈,此刻也完全顾不上什么距离不距离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数字。
他重新转向老唐,几乎是咬着牙问:“七个?!怎么会是七个?!那片儿流浪汉是多,但也不至于……”
老唐叹了口气,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和沉重:“程儿,那片儿没监控,又是老城区犄角旮旯多。三年前那事儿之后,明面上的、敢下死手的恶性性侵可能没了,但……趁着天黑摸一把、抢点零钱、言语骚扰甚至更龌龊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很多受害女性,怕丢人,怕被指指点点,怕二次伤害,选择忍气吞声,根本不会报案。之前那两个报案的,后来为什么顶不住压力撤了?不就是因为……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喷出:“这社会,有时候对受害者太苛刻。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所以,这抓回来的七个人,可能多多少少手脚都不干净,都欺负过落单的女性。但问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