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她的悲伤看起来很真实,但眼神在提到“棉纺厂”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躲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一弦的目光在她绞紧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立刻追问。


    王璐和另外两个被叫来的女生,反应也类似,悲伤,紧张,回答基本一致:放学一起走,校门口分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去棉纺厂。


    询问似乎陷入了另一个僵局。


    每个人都说着看似合理的话,表达着真实的悲伤,但关于林小雨为何前往案发地,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那个隐约的、关于学校内部的怀疑,在这些青春稚嫩、悲伤惶恐的面孔前,也显得更加沉重和难以触碰。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第44章 雨巷(十六)


    会议室里短暂的寂静被学生离开后关门的轻响打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还残留着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汗味和焦虑的气息。


    程驰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陆一弦沉静的侧脸上。


    刚才那几个学生,尤其是赵婷那细微的躲闪,他也捕捉到了。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决定把话挑明,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怀疑那个赵婷?”


    不是疑问,是确认。


    陆一弦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点了点头,吐字清晰:“我怀疑赵婷。”


    程驰的眉头立刻拧紧了,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她?她跟林小雨不是好朋友吗?她把小雨引去那种地方?为什么?”


    陆一弦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人是自私的,程队。恐惧、胁迫、利益、嫉妒……任何一点裂痕,都足以让所谓的‘好朋友’变成帮凶,甚至推手。尤其是在这个年纪,心理防线并不坚固。”


    “那她把她引给谁?”程驰追问。


    “不知道。”陆一弦坦诚,“所以需要盯着她。”


    程驰没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消化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可能性。


    好友背叛,将懵懂的同窗引入地狱之门?


    这比陌生人的暴行更让人心底发寒。


    这时,陆一弦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笃定:“我想去看一眼他们班级。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


    程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在放松或紧张状态下的下意识反应,尤其是在熟悉环境里面对突发压力源时的表现,会比面对面的询问透露更多信息。”


    陆一弦解释道,“我想看看,在刚才的询问之后,这个班级里,谁在刻意回避讨论,谁显得过度紧张或反常平静,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程驰沉默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怀疑这个班级里的人。” 这次不是问句了。


    陆一弦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挑衅:“程队,我说了吗?”


    程驰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还不叫说?就差直接点名了!”


    陆一弦没理会他的瞪视,而是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直视着程驰,问出了一个让程驰心脏莫名一紧的问题:


    “那,程队,”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你愿意帮我吗?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不是问“你觉得我的怀疑有道理吗”,也不是问“程序上是否允许”,而是你是否愿意基于对我个人的信任,支持一个目前尚无实证、甚至可能惊世骇俗的调查方向?


    程驰看着他。


    陆一弦的眼睛很亮,像是结冰的湖面下封着两簇冷静燃烧的火。


    没有祈求,没有试探,只有对自己判断的确信,以及将选择权交予对方的信任。


    程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说不清的躁。


    他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等等我。”他说,声音有些发干。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面对校方领导时沉稳可靠的表情,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陆一弦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程驰找到还在外面走廊等候的王主任,语气凝重而诚恳:“王主任,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目前对凶手的动机和范围还无法完全确定,考虑到案件性质的恶劣和发生地点的特殊性,我们非常担心……嗯,担心可能存在的、不确定的风险。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在校师生的安全,也为了协助我们尽快排查,我们想请学校配合做一件事。”


    王主任一听“保护师生安全”,立刻紧张起来:“程队长您说,我们一定配合!”


    “我们希望,请昨晚在校上晚自习、以及今天在校的全体同学,当然,先从初三开始以班级为单位,请每位同学写一份简单的书面说明。”


    程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内容就是:第一,昨晚晚自习结束后到今天早上到校前,你的具体时间线和去向,尽量详细,和谁在一起,有无证人。第二,今天晚上放学到家的计划路线和大致时间。这不是审讯,也不是怀疑谁,只是为了建立一个基础信息库,方便我们交叉比对,排除潜在风险,也是为了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该关注谁,保护谁。我们希望是实名,但会严格保密,仅供警方侦查参考。另外,为了确保信息独立真实,希望各班分开收取,不要集体传阅或讨论后填写,交给班主任后直接密封转交给我们。”


    王主任虽然觉得有些突然和繁琐,但在“命案”和“保护学生”的大前提下,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连连点头:“好的好的,程队长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先从初三(七)班开始?其他班也一起吗?”


    程驰面不改色:“如果可以,当然最好。毕竟我们无法确定风险来源,全面一些,大家也更安心。辛苦王主任和各位老师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王主任匆匆去安排了。


    程驰转身回到会议室,关上门。


    陆一弦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


    程驰走到他旁边坐下,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有点闷:“安排了。等他们写。”


    陆一弦的视线落在程驰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了他几秒钟:“谢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程队。”


    程驰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也没转头,只是胡乱地挥了下手,仿佛在说:少来这套,办正事。


    他不想搭理他。至少现在不想。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


    两人各自沉默地等待着,等待那些即将被送来的、写满年轻笔迹的纸条。


    那或许是无用功,也或许,就是撕开这团厚重迷雾的第一道缝隙。


    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滑的地板上悄然靠近,几乎叠在了一起。


    第45章 雨巷(十七)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陆一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语气平淡地说:“我去走廊看看。”


    程驰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默许和警惕。


    陆一弦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教室,正是课间,但初三楼层相对安静,只有隐约的读书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放慢脚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状似随意地沿着走廊踱步,目光却透过一扇扇明亮的玻璃窗,投向教室内部。


    初三(七)班的教室就在会议室斜对面不远。


    陆一弦走过时,脚步未停,视线却已不着痕迹地扫了进去。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小声说话,还有几个聚在窗边,神色各异。


    由于警方刚刚的到访和班主任被叫走,一种微妙的、混杂着紧张、好奇和不安的气氛在教室里弥漫。


    陆一弦的目光快速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靠窗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正侧着头和同桌说话,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一支笔的弹簧按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频率略快。


    中间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做题,但陆一弦注意到,他面前的练习册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是一种防御和紧张的姿态。


    后排几个聚在一起的男生,声音压得极低,其中一个边说边回头望了一眼后门,正好与走廊上陆一弦平静扫过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那男生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回头,掩饰性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得有些急促。


    还有赵婷。


    她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头垂得很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紧紧攥着笔的、指节发白的手。


    她没有参与任何交谈,也没有看书,只是那样僵坐着,仿佛一尊沉浸在巨大恐惧或压力中的雕塑。


    这些细微的表情、动作、姿态,在陆一弦冷静的眼里,被迅速分解、归类、关联。


    紧张是正常的,面对警察调查命案,同龄人惨死,紧张无可厚非。


    但过度的紧张、刻意的回避、异常的肢体语言、以及与特定情境相关的应激反应……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就不再是普通的害怕,而可能是知情,甚至是参与后的恐慌。


    陆一弦的心底,某种冰冷的判断正在逐渐清晰、凝固。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班级里,不止赵婷一个人不对劲。


    那是一种弥漫在部分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被恐惧黏合在一起的异常氛围。


    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老师或者校工。


    他知道,怀疑仅仅是怀疑。在刑侦领域,尤其是在涉及未成年人、且没有直接物证的情况下,仅凭行为观察和心理分析得出的结论,说服力有限,甚至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


    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或者,一个更巧妙的突破口。


    就在他打算再绕回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一下那个高个子男生的小团体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风衣的后领,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劲头,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陆一弦猝不及防,被拉得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对上了程驰那张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的脸。


    “怎么了?”陆一弦微微蹙眉,低声问,并没有挣扎。


    程驰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揪住他后领的姿势,把他往会议室方向带,同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责备,又有点无奈的妥协:“还看?再看眼珠子都快掉人家班里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地拉着陆一弦往前走,视线扫过走廊两侧其他班级的窗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就盯着一个七班看,别的班不看了?当别人都是瞎子?”


    陆一弦被他半拖半拽地走着,闻言,抬眼看向程驰紧绷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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