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雾隐千川
    “哦?如来亲舅?佛门若敢认你这孽障,那才是笑话!你吃狮驼国百姓时怎不想着慈悲为怀?纵妖食人时怎不念如来佛法?”哪吒眼中杀意骤盛,手中火尖枪骤然爆发炽烈真火,一枪贯穿大鹏咽喉,“小爷这就送你上西天,让你那外甥好生超度你这屠国食人,业障滔天的孽畜!”


    金血喷溅,金翅大鹏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似是不敢相信哪吒真敢下手。然而,哪吒杀伐果断,枪尖一绞,大鹏头颅滚落,金翅妖躯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此时,见旁边的二郎神还有些疑虑,三太子冷然开口,徐徐补充一句;“来此之前,天庭已准我等便利行事,不必押上斩妖台。”


    青狮精和白象精被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金翅大鹏被焚,疯狂挣扎,在听见三太子这句话后,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哪吒转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一样。”


    话音未落,火尖枪横扫,三昧真火如怒龙咆哮,瞬间将三妖吞没。烈焰之中,三具妖躯化作焦炭,最终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愤怒]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三个妖怪,终于杀掉了。


    第118章


    小爷要灭国!


    三昧真火在狮驼岭的焦土上熊熊燃烧,火光映得哪吒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他低头望着金翅大鹏那具焦黑的残骸,火尖枪的枪尖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干涸的金血,可心中却无半分斩杀妖王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如铁的冰冷。


    灵山脚下,血海滔天!


    这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方才被战意填满的思绪。狮驼岭离西天灵山不过咫尺之遥,按理说,这片土地本应是佛门净土,由灵山直接护持管辖。天庭虽统御三界,但对这种“家门口”的地界向来保持默契,不会过多插手。也正因如此,尽管早有传闻此地妖魔横行,天庭也只是当作些无足轻重的小患,未曾想……


    未曾想竟是这等炼狱景象!


    八百里狮驼国,鸡犬不留,人皮为鼓,白骨作笛,尸骸填壑,怨气冲天。如此滔天罪恶,竟就在灵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类似的事情,恐怕早已不是第一次……灵山又岂能不知?


    望着狮驼岭这片被妖血浸透的焦土,以及远处灵山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庄严佛光,哪吒清澈的眼眸里寒光凛冽。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那被屠戮一空、至今萦绕着冲天怨气的狮驼国废墟,还有这三个法力通天、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却始终安然无恙的绝世妖王……灵山那些坐镇一方的菩萨罗汉,难道真是瞎子聋子?金翅大鹏还口口声声自称“如来亲娘舅”,这身份在灵山根本不是秘密,这说明那场灭国惨剧的背后,恐怕早有灵山的影子!也许是某些菩萨的默许纵容,更甚者,是佛门与妖魔的沆瀣一气!


    就算哪吒已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他还是高估了西天灵山的底线。他万万没想到,这狮驼岭上的妖魔,竟本就是佛门的爪牙!


    若按常理,擒获如此身份特殊的大妖,尤其还牵涉到灵山,必当押回天庭,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再明正典刑。可这一押一审的中间,变数可就太多了!


    灵山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只需一句“此妖与我佛门有缘,理当由我佛门带回处置”,便足以让天庭陷入两难境地。要是天庭执意不放人,便是撕破脸皮与灵山翻脸;若真把人交出去,那狮驼国的滔天血债、万千亡魂的怨气,又该由谁来偿还?最后八成是草草了事,甚至给那金翅大鹏安个“金身护法”之类的名头,重新供上莲台!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只有让这三妖形神俱灭,才能断绝一切可能的回旋余地,才能给狮驼岭这场滔天血案画上一个最干脆、最不容翻案的句号。就算事后灵山有所不满,面对三具焦黑的妖尸和那无可辩驳的罪证,他们又能如何?


    火焰升腾而起,烧得迅猛而彻底。转眼间就吞噬了三妖残存的躯壳与元神,连最后一丝妖气都不曾留下。焦炭化作飞灰,随风飘散,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漆黑的焦土,和缓缓升起的袅袅青烟。


    随着青狮、白象、金翅大鹏三大妖王的陨落,狮驼岭群妖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漫山遍野的妖兵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蝼蚁,惊恐万状地四处逃窜,哭喊声震天动地。


    然而,逃窜终究是徒劳的。十万天兵天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刻骤然收拢,宛如无形的巨大磨盘,缓缓碾过整座尸山血岭。草头神在地面结成铁桶阵势,刀枪如林,步步紧逼,不留半点生路。


    那些四散奔逃的妖兵,被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缚妖索、捆仙绳轻松擒获,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哀嚎声、咒骂声、求饶声乱哄哄响成一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狮驼岭上所有残存的妖兵妖将,无论大小,尽数落网,一个都没跑掉。


    狮驼岭的喧嚣终于归于沉寂,战场也被迅速清理干净。百余名妖气冲天、凶焰滔天的妖怪头目,被特制的玄铁锁链穿了琵琶骨,由三太子亲自带领一队金甲神将押送,化作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奔南天门而去。等着它们的,将是斩妖台上劈下来的神雷,或是能烧得魂飞魄散的天火。


    至于那四万七八千的小妖,哪吒仔细筛了一遍,最后只挑出极少数大多是刚被强拉入伙的草木精怪或弱小生灵,要么天性纯良,要么本事低微,手上确实没沾过人命。


    对于这些倒霉蛋,哪吒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让天兵给它们解开束缚,放它们一条生路。这些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开,头也不敢回,转眼化作几百道灰扑扑的妖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狮驼岭深处的密林沟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那些,则全被打入幽冥地府,受尽业火煎熬,直到罪孽偿清方可投胎转世。


    下一站,便是那早已被妖魔彻底占据、化作人间鬼蜮的狮驼国。


    当哪吒、杨戬、孙悟空等人率领天兵神将飞临狮驼国上空时,即便心中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这些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神将们眉头紧锁,胸中怒火翻涌不止。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炼狱的真实写照天空终日被暗红色的阴云笼罩,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污秽,洒下的却是昏黄惨淡的光。城池内外,那些在城头摇旗擂鼓的,全是面目狰狞的山魈鬼魅;巡逻守夜的兵丁,也尽是獐头鼠目的山精树怪。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与妖气,白森森的骸骨堆积如山,一条条由污血汇聚而成的暗红溪流,在这些尸骨之间蜿蜒流淌。街道两旁挂满了风干的人皮,随风轻轻摆动,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他们曾经受过的苦难。


    原本好端端的一座凡人都城,如今已彻彻底底沦为群魔乱舞、秩序崩坏、只余血腥与贪婪的恐怖妖国!


    哪吒、孙悟空、杨戬立于云端,俯视着这座活生生的地狱。哪吒稚嫩的脸上冰寒一片,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孙悟空金睛火眼灼灼燃烧,杀意盈天;杨戬眉心天眼忽明忽暗,冷冷扫视这片污秽之地,目光如刀,锋利得仿佛能剖开黑暗。


    无需战术,无需阵型。


    十万天兵化作一道道流光,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这座由尸骨堆积而成的妖城。金光扫过,污秽净化;银甲过处,妖氛溃散。


    孙悟空的金箍棒每一次挥落,都如犁庭扫穴般将整片区域的妖巢连根拔起,妖物与巢穴一同碾作齑粉。杨戬的天眼金光如炬,精准锁定每个藏匿的妖邪,三尖两刃刀挥出,便是成片妖物身首异处。而小哪吒踩着风火轮横冲直撞,火尖枪喷吐净世真火,所过之处妖物连同污秽巢穴一同化作飞灰。


    他们所行经的土地,无论是以骷髅垒砌的城墙,悬挂的人皮灯笼与鼓面,堆积如山的骸骨,流淌的血溪……一切象征着妖魔存在、凝聚着亡魂怨气的污秽之物,如同冰雪般消融碎裂。


    然而就在这被彻底肃清的焦土深处,靠近旧日王宫的边缘,一片由原木与兽骨搭建的棚栏区域突兀显现。那刺鼻的恶臭比妖气更甚,混杂着粪便、霉烂草料以及……活人堆积的腥臊体味。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的脚步骤然停住,瞳孔剧烈收缩棚栏之内,是“人”。数以万计,一眼望不到尽头!


    棚栏的结构极其简陋,泥地上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只有潮湿发黑的泥浆与踩踏成糊状的污物。角落里散落着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植物根茎和动物残渣,这便是他们的食物。


    他们赤身裸/体,如同待宰羔羊般挤在泥泞中,皮肤因长期不见天日泛着病态的灰白或蜡黄,布满污泥草屑、蚊虫叮咬的脓疮,板结的发丝如同枯槁的茅草,浑浊的瞳孔里再无半点属于人类的灵性光辉,只剩下动物般的呆滞和对一切外来事物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到云端那金光万丈、甲胄森严的天兵神将,他们没有惊呼,没有求救,更没有涕泪感恩。他们只是本能地蜷缩成团,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污浊的泥地里,仿佛森林里受惊的小兽,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只剩一片死水般的顺从与茫然。


    棚栏深处,蹒跚学步的幼童同样赤裸着,眼神却比成人更加空洞他们甚至只会趴在地上,用嘴啃咬地上的泥块或同伴的脚趾。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哪吒紧握火尖枪的手指关节泛白,枪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他那张向来稚气的脸上,冰冷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沉重,以及深沉的悲悯与愤怒交织的无力感这些虽然还算是“人”,却早已被剥夺了作为“人”的一切尊严。


    杨戬眉心天目光芒流转,洞悉一切。他比谁都看得更透彻,也更心惊这些凡人与其说是被豢养的奴隶,不如说是被当作牲畜对待。妖魔们禁止知识传播,掐灭文明火种,让他们彻底忘记了语言、文字、礼义廉耻,甚至忘记了什么是“人”,只剩最原始的繁衍本能和最低贱的顺从。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养肥、被挑选、被拖走,最终沦为妖魔餐桌上的血食。这比直接屠杀更令人胆寒,那狮驼国的妖魔不仅要吃人,更要诛心灭智,把人彻底变成畜生!


    【作者有话说】


    写得内心稍稍有些沉重。


    第119章


    小爷要建城!


    “真是岂有此理!”哪吒咬牙切齿地开口,每个字都裹着滔天怒火。他此刻才明白,先前那般轻易地将那三只妖怪付之一炬,简直是便宜了这三个畜生这些妖魔犯下的罪孽,就算千刀万剐也难偿其过!


    杨戬沉默良久,额间天目缓缓闭合,声音沉缓:“此地虽已涤荡污秽,但这片土地浸透的血泪太深,残存的生灵……已非寻常手段可救。”


    眼前这些“人”,或许是以前狮驼国的遗民,数百年来代代被当作牲畜,被这里的妖魔豢养至今,早已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自觉。他们需要的不是神光普照,而是人间烟火、岁月教化。


    但现实却是残酷至极数以万计的废人,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对附近的西域小国而言简直是沉重负担。哪怕是迁往最为繁盛的灭法国,举全国之力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至于文明教化,让他们重新做回“人”,更是难上加难。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哪吒紧皱眉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颤。若是陈塘关告破,那里的百姓会不会也沦落到这般境地?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我忽然想到个办法。”沉思片刻后,杨戬突然开口,见其他人目光看向自己,他语气渐缓却透着坚定,“狮驼国附近,不是正驻扎着大唐西征军吗?我会请天庭降旨,命大唐接管此处,派遣官吏儒生,重建城郭。”


    这狮驼岭本就是一片荒芜的蛮地,而狮驼国自覆灭后,便成了妖魔盘踞的老巢,方圆千里之内,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附近的小国早已纷纷向大唐称臣纳贡,就连最强盛的灭法国也拜服在大唐军威之下,如今若将此地划归大唐管辖,自然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倒也顺理成章。


    要说真有谁会跳出来反对,那必然是更西边的天竺国大唐这头庞然巨兽突然在隔壁扎下根来,举国上下怕是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了。但众人对这个佛教发源地却毫无好感,天竺国的人再怎么咬牙切齿,也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倒是个好主意!”哪吒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灌口二郎神,脑瓜子就是转得快!


    孙悟空听罢只是笑而不语,他哪会听不出杨戬这话里还藏着几分私心?大唐此次西征,原本也只是为了扬威立信,打通东西交通的要道,并没有攻城灭国的心思。毕竟数万玄甲军长期驻扎在外,每日开销巨大,却是难以维持。


    但若能将狮驼国故地纳入大唐版图,便是就此扎下了根基。以狮驼国作为基点,在大唐的治理与影响下,这片广袤西域迟早会成为大唐真正的属地,大唐也将一跃而起,成为横跨两大部洲的庞然大国。


    不过,杨戬身为灌口二郎神,既是大唐供奉的正神,又深受百姓香火供奉,心向大唐也是理所当然。孙悟空虽看在眼里,却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索性也就默许了。


    于是,在天庭的旨意降下后,狮驼国旧地便正式划归大唐。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大唐精锐甲士手持长戈,步伐整齐地踏入那片巨大的棚栏区。


    他们眼中所见,是令人窒息的景象,却无一人迟疑退却。带队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拆除那腐朽的栅栏,温热的清水被一桶桶提来,裹挟着药草清香,由军中健妇轻柔地为那些麻木的躯体擦拭。粗糙却干净的粗布衣衫被分发下去,裹住那些裸露了数百年的枯槁身体。


    当第一片粗糙却温暖的布料触碰到皮肤时,许多麻木的“人”突然浑身战栗。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剧烈震颤、挣扎,最终化作滚烫的、不知所措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蜿蜒而下。他们不懂衣冠为何物,但身体残存的记忆似乎在苏醒那是对温暖、遮蔽、安全的渴望。某种早已湮灭在恐惧深渊里的、属于“人”的本能,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若光靠大唐的西征军和刚从灭国危机中缓过气来的灭法国,人力物力终究捉襟见肘。但当狮驼城新筑的土墙还带着湿气时,东门外新辟的简陋码头上,已传来木桩入水的哗啦声。


    远处河道拐弯处,水雾氤氲间,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既有大唐官船林立的旌旗,也有释教僧侣素净的船帆,更有高家铺子等商行的商船。猪八戒望着其中一艘船头雕刻的憨态可掬的猪首图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船板架起的刹那,舱门轰然洞开。谷物清香、布匹浆染味、腌菜气息混作一团,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码头上尚未散尽的焦土气息。


    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包被健壮的船夫扛下船,堆放在码头的空地上。解开袋口,黄澄澄的粟米粒粒饱满,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成捆成捆的粗布和厚实的棉布紧随其后,靛蓝、土黄、原白的布匹虽然颜色朴素,却厚实耐磨,正是缝制衣裳、铺盖与门帘窗帷的上好材料。


    再往下搬,是码放整齐的农具。簇新的铁锹、锄头、镰刀,木柄光滑,刃口寒光凛冽。这是开垦城外荒地、播撒希望的利器。成捆麻绳、大小铁锅、木桶木盆等日用品随后倾泻而出,件件都是安家落户、重筑日常的必需品。


    大唐的官吏、儒生、郎中紧随其后,带来了粮种、书籍、药材等必需物资。一座座临时的营帐被设立起来,作为过渡的居所。郎中们耐心地挨个检查虚弱的身躯,驱虫疗疾,儒生们则开始了最艰难、也最伟大的工作启蒙教化。


    他们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席地而坐,面对着那些眼神空洞或惊恐的人群。从最简单的“水”、“饭”、“衣”、“家”开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他们指着天空的日月星辰,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彼此的面容,试图唤醒那沉睡的认知。


    最初,回应他们的只有茫然和瑟缩。但渐渐地,当温热的粟米粥被缓缓喂入口中,当干净衣裳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当那些温和的声音日复一日在耳边响起……一些年幼孩童眼中的蒙昧开始出现裂痕,颤抖着尝试模仿那些陌生的音节。


    与此同时,大唐的工匠们则开始丈量土地,清扫最后的残垣断壁,规划新城。新的地基在焦土上打下,不再是白骨累累,而是取自远山的坚实青石;新的道路铺就,不再是血污漫流,而是平整夯实的黄土大道。宽敞明亮的屋舍雏形初现,只是远远观望着,仿佛人间烟火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大唐的旌旗在狮驼城新夯的土墙上猎猎作响,工匠的号子声、夯土的闷响、木石搬运的吱呀声,渐渐替代了往日的死寂。然而,在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上重生,仅有砖瓦土木远远不够,更需要涤荡魂灵的慈悲与希望。


    那艘飘扬着杏黄幡旗的大船格外醒目,幡旗上端正写着一个“释”字。数十位僧人陆续走下甲板,风尘仆仆却神情肃穆,许多人穿着车迟国常见的僧衣。他们既未带来佛像法器,也未宣讲经文,而是在唐僧的带领下,挽起僧袍袖子,如同最寻常的助工。


    有人蹲在灶台边,专注地搅动大锅里翻滚的粟米粥,将温热的粥食小心盛入粗陶碗,递到那些眼神仍带着茫然与惊恐的妇孺手中。有人背起药篓穿梭窝棚间,为满身脓疮的老人清洗敷药,为风寒缠身的妇人煎煮汤剂。还有人拿起针线缝制衣裳,将缝好的棉衣一件件披在那些习惯了赤身露体的人身上。


    耐心,在此刻成为最大的修行。


    入夜,喧嚣稍歇。新城中心,大唐兵士清出的一片高地上,燃起了一圈巨大的篝火。唐僧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独自盘坐在篝火前。火光跳跃,映亮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也映出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悲恸。


    他双手结印,阖上双目,嘴唇微动,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响起,并非寻常梵音的宏大悠扬,而是像涓涓细流,又似幽谷回音,带着一种抚平伤痕的温柔力量,缓慢而清晰地漫过这片焦土。


    这经文,并非超度亡魂往生极乐的急切催促,更像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沉抚慰,对百万枉死生灵的深切哀悼。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驱散着狮驼国上空曾经凝聚不散的怨气与绝望,又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沉睡孩童的额头,将破碎的灵魂轻轻拢入温暖的怀抱。


    诵经声并不宏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覆盖了整片新城的营区。


    棚户里,白日里被喂食、被穿上衣服、被教导着发出简单音节的人们,此刻蜷缩在温暖的被褥中,听着那低沉绵长的诵经声。没有惊惶,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漫上心头。许多人不知不觉阖上眼帘,呼吸变得悠长而安稳,仿佛沉入了一个没有噩梦的、久违的安眠。


    篝火旁,忙碌了一天的工匠、兵士、儒生们,也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围拢在不远处。望着唐僧那如山岳般静穆的身影,连日来的沉重与疲惫仿佛也得到了些许慰藉。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而孙悟空与哪吒他们,自然也闲不下来。这位三界闻名的齐天大圣,此刻褪去金甲,只穿着件棕黄短打。他肩头扛着一根需五六人合抬的巨大梁木,在泥泞工地上步履如飞。他将梁木稳稳地安放在新起的屋架上,拍拍手,冲着下方指挥的匠作头儿呲牙一笑:“老丈,您看这位置可还妥当?”


    匠作头儿仰头望着那根笔直如尺的巨木,惊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妥当!太妥当了!孙、孙大圣神力!”


    哪吒收了风火轮,束起混天绫,蹲在刚搭起框架的屋顶上。他一手握着木槌,一手捏着铜钉,正聚精会神地将新制的青瓦一片片敲实。阳光落在他微仰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面对妖魔的威严,只余下少年专注的神情,眉眼间竟透着几分细雪般的温柔。


    “这边!这瓦片有点斜!”下方传来工匠的提醒。


    哪吒探头望去,应声答道:“知道了!”


    他微微挪动身子,用小木槌轻轻叩击瓦片边缘,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不是在修屋顶,而是在抚平大地尚未愈合的伤痕。当他看到下方窝棚里走出一个裹着新衣、被母亲牵着、正仰头好奇看着他的小童时,哪吒的动作顿了顿。那孩子睫毛扑闪着,怯生生地朝他笑,嘴角漾开的弧度让他心头一颤。


    曾经的天蓬元帅猪八戒,这会儿也收起了惫懒劲儿。他那壮实的身子搬起石料来,简直是台起重机。他吭哧吭哧扛着整块石板走在泥路上,汗珠顺着红光满面的脖颈滚落,却再不见往日的牢骚抱怨。


    “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嘿!那可是干活的好把式!”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旁边推车的年轻工匠吹嘘,“这点石头算啥?再来三块也不在话下!咱们麻利点把这学堂地基铺好,让娃娃们早点进去念书识字,省得往后吃那睁眼瞎的亏!”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圆滚滚的脸上流淌,笑容却显得格外实在。当终于将石板铺平,他学着旁边工匠的模样,叉着腰长舒一口气,仿佛干了件天大的事。


    所有这些声音,劳作的号子声、教导的诵读声、流淌的低语声、孩童的呓语声……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融入在那低沉平稳、抚慰着大地与亡魂的悼亡声中。


    经声如网,笼住了这片被鲜血浸泡又被泪水洗涤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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