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象春和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哪能一直过吃吃喝喝的好日子呢?
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而是时醒时睡,梦境与现实交杂。
他的两种欲望在疯狂打架。
一种是沉溺于梦境,简称逃避现实, 一种是岌岌可危的道德良心在进行自我谴责。
好烦,好烦,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他面对现实?
为什么人不能永远活在梦境里?
直到他听到一阵很小声的对话, 内容完全听不清,声线却很耳熟。
是齐清羽和方怡。
等等, 他好像还约了齐清羽一起去看比赛。
还来得及吗?
纪星眠再次开始挣扎,只是这次显然更轻松,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眼睛已然恢复了视物的功能。
天花板一片雪白。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信息素, 丝丝缕缕地往他的鼻腔里钻。
好酸,好酸的味道。
秀气的鼻子皱了皱, 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鼻子上架着输氧管, 只能小幅度地转动头颅查看四周。
纪星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笔电的蓝光映在脸上, 令他看起来格外不好接近。
纪星眠曲起手指在病床护栏上敲了敲,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差点用掉全身的力气。
好在这一点动静已经足够,纪星宸立刻抬头, 看到弟弟睁大的眼,立刻去按了呼叫铃。
纪星眠再次闭上眼,直到医生来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和瞳孔反应, 确认他度过了危险期。
时隔一个星期再次住院,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麻烦的家伙。
就连纪星眠自己都感到厌烦。
他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自己身上零零碎碎的探测仪器,还有存在感极强的供氧管。
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仿若第二个心脏,不遗余力地想要把他这个瘫倒的人拽起来。
“小眠,你感觉怎么样?”纪星宸俯下身,轻柔的声音仿佛羽毛落在沙滩上。
omega惨白的脸色宛若油蜡,几乎看不到一丝生气,眼眸却意外的明亮。
纪星眠并不理他,兀自闭上眼,他还没睡够,但身体乏到一定程度是没法进入睡眠的,只能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寂静的病房终于出现了点人声,仔细听去,果然是齐清羽和方怡。
“星眠,哎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就眨眨眼。”齐清羽走到病床前,虽然语气很跳脱,音量却是刻意控制过的。
纪星眠很配合地眨眨眼。
方怡舒了一口气,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单反,展示给纪星眠看:“周五的篮球赛我和小羽看了,咱们学校赢得毫无悬念,这是奖品。”
果然错过了吗,纪星眠眨眨眼,并不意外。
从他的身体状态判断,距离周四那天放学,至少已经过去两天。
“没事的,过几个月元旦活动更多,”方怡看到他一闪而过的遗憾,出言安慰道,“而且篮球赛一般都是咱们学校碾压,毫无悬念。”
言下之意便是错过也没什么可惜的。
纪星眠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尖俏的下巴显得他的下颌线格外锋利,整个人的骨相愈发凸显,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体重被迅速抵消。
方怡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有点伤感,这情绪来得很莫名,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对于共情能力强的人来说,他人的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能传达出的信息量绝对比想象中更多。
何况在病房这个场景下,人总是格外敏感。
齐清羽没有意识到这微妙的氛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
纪星眠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校园很远,不仅仅是因为讨厌上学,更是因为讨厌校园里那并不纯粹的同学关系。
当然,这是以前在河城二中的感想。
河城二中……米河县……养父养母……
齐清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脆弱又无神的浅灰色瞳中续起了一汪清亮的潮色。
齐清羽和方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慌乱。
“没事,只是眼睛酸。”沙哑的嗓音在两人耳边响起,纪星眠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纪星眠顿了顿,又再次开口:“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但我现在没有心力,所以还是回去吧。”
对于他来说,跟别人说话交流都是要耗费能量的,平常尚且能有电量维持,现在真的是分身乏术。
齐清羽还想说什么,方怡拉住他,轻轻摇头。
“那你好好休息,”方怡脸上扬起浅淡的笑,“无聊可以用手机找我们聊天。”
纪星眠点点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他再次闭上眼,将自己彻底放空。
与此同时,楼上的病房内,裴寒舟正在坐在窗前,有点手痒,却只能用看书来打发时间。
他不能去碰手机,不然就会克制不住地想要查看楼下的病房监控,尽管omega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画面一动不动,可他就是想看。
同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分开了三四个小时,再见到的又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躯壳。
alpha的信息素从血液中分离后通过低温保存能维持三天左右的活性。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进行了二次抽血提纯。
这对他的造血细胞来说无疑是一次挑战。
alpha烦躁地将手上的书合拢,站起身,透过窗户俯视北城夜景,却只看到一片浓密的树顶。
上次纪星眠对他说,如果有下一次,不希望他做同样的事情。
当时裴寒舟有点罕见的怒气,他不能想象再来一次的情景。
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呵,还是个预言家。
裴寒舟扯了扯唇角,对着窗户的倒影练习表情管理,却总觉得不对味。
眉眼的弧度是不是应该再柔和一点?还是苹果肌挤压的力度不够?
不过是两天没见人,业务就生疏到这个程度。
裴寒舟低叹一声,捡起仍在一边的黑皮书,反复翻动,像是在玩什么新奇的玩具。
纪星宸是这时候走进门的。
裴寒舟抬起眼,毫无温度的双眸令纪星宸迟疑了两秒。
这是纪星宸和裴寒舟第三次见面。
对方的态度和前两次截然不同。
也是这一刻,纪星宸深刻地意识到,裴寒舟是一位成年的alpha,信息素评级比他还隐隐高出一等。
“他醒了?”裴寒舟率先开口。
“嗯,”纪星宸垂下眼,高大的身影有些落寞,“他似乎不太想看到我们。”
裴寒舟淡声道:“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令人胸闷的沉默。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纪星宸低声开口,“如果不是你……”
“先别把话说的太早,”裴寒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纪家不会养孩子,那就我来养。”
“而就在几天前,你们生生从我手里把人抢了回去。”裴寒舟面色平静,声线也没什么起伏,可纪星宸从里面听出了深深的谴责。
这对吗?
这不对啊。裴寒舟完全没有身份立场。
纪星宸蹙起眉:“话不能……”
裴寒舟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了:“话不能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掰碎了,揉开了,扔到他脸上,告诉他养你十年的人根本不爱你,因为不舍得花钱让你连着生病三个月,捡你回来跟买股没有区别,是望子成龙、是想靠你跨越阶层、是以小博大,所以你必须优秀必须努力必须毫无怨言,你人生的前十几年就是场赤裸裸的交易!”
空荡荡的病房里隐隐产生回音,最后又归于虚无。
裴寒舟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只是音量有稍许提高,语速飞快,比起谴责,更像是在直接抽纪星宸的耳光。
“我不明白,你们是觉得这种陈年往事很难查吗?”alpha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真情实感的困惑,“我尚且懂得将过往粉饰,你们为什么能这样坦然地直接说出来?”
“谢溪和纪戎对于我来说是长辈,而且他们是眠眠的亲生父母,总要留得一分颜面,所以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的身份不合适,”
“但是你不值得我尊重,因为你太失败了,纪星宸,”裴寒舟双眼紧紧盯着他,“眠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那个倒霉的小孩,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纪星宸走了。
裴寒舟也不想“留客”,作为一个alpha,他的自制力实在算不上好,拳头有自己的想法,它总说想和纪星宸的脸碰一碰。
很多人都说,父母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孩子要体谅,要感恩。
但裴寒舟当过一次孩子。
在还没分化的时候,他非常渴望妈妈的怀抱,也经常粘着爸爸,父母脸上任何一点微表情,在他眼中都有着另一套解读。
他总在摸索如何让父母更喜欢自己。
因为裴青瓷和沈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几乎两周才能回家一次,其他时候全都依靠打电话交流。
有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裴寒舟在第一次开智后才意识到,过分的追逐反而会加剧自我的痛苦。
好消息是父母给予他的物质实在丰厚,六岁的裴寒舟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定制游轮。
坏消息是,父母真的好像是在事业淡季生了他,从此以后再也没闲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