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象春和
“小眠你等一下,我和爸爸有话跟你说。”谢溪拉着苏眠的手,目光隐隐带着点希冀。
苏眠依言停下脚步,垂着头站在谢溪身边。
三人在客厅落座,纪星宸不在,大概又是有应酬或者去外地出差,大哥一向很忙,苏眠漫无目的地想。
“小眠,你回来有一阵了,咱们一家人一直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聊,今天哥哥不在,妈妈和爸爸有些话想对你说。”
苏眠无意识地扣着校服裤子上的纹理,闻言立刻点头,装作认真倾听的样子。
谢溪和纪戎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谢溪率先开口:“小眠,你讨厌我们吗?”
这句话堪称平地起惊雷,苏眠飞快地抬起头,一边摇头一边否认:“不讨厌的。”
只是也不亲近。
空气沉默半响,谢溪轻声问:“眠眠,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以前?苏眠眨眨眼,眸中透出显而易见的疑惑。
“就是你小时候的事情,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谢溪补充道。
苏眠很慢地摇摇头:“妈……李文跟我说,我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没人吃错了药,影响到脑子,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谢溪却听得格外心痛,面色惨白,唇瓣微微哆嗦着,艰涩得说不出话来。
纪戎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接替她开口:“孩子,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有点残忍,但我们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
苏眠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今天这个氛围不太像是兴师问罪。
他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自己的问题就好。
“大概十年前,北城有过一次恐怖分子袭击,绑架了数名孩童,进行大范围勒索和报复。”纪戎没有迂回,单刀直入,“受害人名单里,有你。”
谢溪垂下头,似乎不想再听。
“犯罪团伙很快落网,被绑架的人质一死一失踪,警方初步判断,失踪的孩子是自己跳水求生,生还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五十。”纪戎盯着苏眠的双眼,却没有看到任何情绪波动。
苏眠已经意识到那个跳水求生的小孩就是自己,不由得想,原来他以前是会游泳的?
失忆害人,他现在连浮水都不会。
纪戎继续陈述:“然而我们将所有下游河道都找寻了一遍,一无所获,当地的警局也未曾接到任何人口报案。”
噢,怪不得。
苏眠突然想起来,之前养母不让他随便出门,大概率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多了个孩子。
直到他病情完全好转,才用远房亲戚投奔的名头上了户口。
苏眠以前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只是当时年纪太小,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此行为已经构成犯罪,我们会依法起诉李文和苏民国,让法律进行制裁。”纪戎下了定论。
苏眠皱起眉,整张脸徒然锐利起来,苍白淡薄的脸庞也跟着鲜活:“起诉?”
纪戎眉峰下压,显然对苏眠的养父养母没有任何好感:“没错,非法收养走失儿童,在司法实践中会被认定为收买,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有虐待等行为,数罪并罚,会判得更重。”
闻言苏眠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产生什么心情。
用第三视角看苏眠,他好像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目光直愣愣的。
纪戎不着痕迹地蹙起眉,不辨喜怒:“穷山恶水出刁民,孩子,你受苦了。”
“不、不是,”苏眠艰难地开口,眼前有点模糊,明明头顶上的吊灯明亮如昼,“他们只是不懂得……”
“你想说不知者无罪?”纪戎冷笑一声,却并不是对着苏眠,“你走丢的时候,脖子上系着一枚长命锁,按照当时的金价,至少价值六千块。”
苏眠瞳孔微扩,手脚霎时冰凉,耳边传来的话全都成了茫茫水声。
六千……养父当时一个月的收入也就是两千块,六千足够去医院看病拿药,甚至还有盈余。
可苏眠并没去过医院,最多是去小诊所拿点感冒药。
不不,或许那枚长命锁已经被水流冲走了,毕竟水流那样湍急,那样污浊。
“小眠,你马上就要成年了,我们想听下你的意见,三年有期徒刑只是起步,如果他们有虐待等行为……绝对逃不开法律的制裁。”纪戎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恨吗?恨啊,不甘心吗?不甘心。
无数恶毒的念头搅拌着怨恨的情绪翻涌上来,它们撕咬着所有的理智和良善,叫嚣着冲破这座躯壳!
“哇”
猝不及防的干呕打断了苏眠所有未出口的思绪,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剧烈的痉挛从单薄的胸腔一路冲上喉头。
苏眠跌跌撞撞地奔向洗手间,细瘦的骨骼撞上半掩的门扉,发出几声闷响。
胃里本就没有多少食物,吐出的只是酸水和苦涩的胆汁,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弥漫开来,一如他那破烂的前半生。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蜷缩着,肩膀不自觉地发抖。
谢溪吓傻了,她没想到苏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反应过来后立刻倒了温水,正想端过去,却听见一阵泣音。
压抑的哭声从洗手间内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大力出水的溅射声。
苏眠捂着嘴,竭力忍着忍着,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还是从指缝逸散出了一点声音。
他的心脏经不起这样的波动,家庭医生迅速到场,将患病者半卧,减轻肺部压力,并进行适量给氧。
意识模糊前,苏眠看到谢溪狠狠给了纪戎一拳,红着眼睛的模样分外陌生。
“滴……滴……”
“滴……滴……滴……”
苏眠又变成了小猪。
这次好一点,不是被圈养在猪圈里的肉猪,吃吃喝喝一辈子只是为了出栏的那一天。
他成了宠物小香猪,有漂亮衣服和房子,每天还能洗热水澡,食物也变成了更精致的草料罐头。
他的房子大得不可思议,跑一个来回都能累得气喘吁吁。
做猪真好。
我想一辈子做猪。
“病人目前没有求生欲,”穿着无菌服的主治医生快步走出抢救室,口罩上方的双眼写满了凝重,“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再这样下去,器官也会跟着衰竭,要做好给病危通知书签字的准备。”
谢溪捂住脸,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下滑,泣不成声。
她已经不想再去责怪丈夫了。
她的责任并不比纪戎少。
苏眠发现自己的小房子旁边长出了一棵水果树。
枝头挂满了明黄色的、饱满的果实,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散发着清新无害的香气,好看极了。
苏眠走到树下,用短短的前肢撑在树干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他想尝尝。
这么漂亮的果实,会是什么味道?
他试图用后腿站立起来,用前蹄去够,可树太高了,他只能围着树打转,用鼻子拱,用蹄子踹,然而树纹丝不动。
金灿灿的果实好似在嘲笑他。
“血氧饱和度又掉了,准备插管。”
“肾脏指标在恶化……”
“去告知家属风险,准备病危通知书吧。”
医生急促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又被监测仪单调的“滴滴”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眠没办法了,他好像没法靠自己爬上树去摘水果。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了上来,苏眠愤愤地踢了一脚这颗高大无比的水果树,大喊:“你就不能低一点吗?!”
有点无理取闹的模样。
细听之下还带着几分哭腔和全然的委屈。
突然,树好像听懂了,竟然真的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弯下枝条,最低处那颗浑圆饱满的果实几乎垂到了苏眠的嘴边。
苏眠愣住了,随即一阵狂喜,终于得愿以偿,毫不犹豫地伸长脖子张开嘴,用尽全力,一口咬了下去!
“病人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准备注射。”
“信息素初步检测为一级,稀释到安全浓度,静脉推注。”
“时刻观察过敏反应和神经反射。”
所有人严阵以待,虽然没有进行开刀,紧张程度却不亚于任何一场手术。
“咔嚓。”
这是果皮被牙齿刺穿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汹涌澎湃的果汁涌入了苏眠的口腔,如同一颗炸弹,在苏眠的整个灵魂里炸开!
哇!好酸!!!
酸得他眼泪瞬间迸出,连带着他蜷缩的指尖都开始痉挛,一片空白的脑袋都被这尖锐的酸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呜呜呜……”小猪在树下哭起来。
柠檬树立刻舒展枝丫,柔顺地将小猪包裹起来,非常努力地结出一棵赤红色的果子,喂到苏眠嘴边。
苏眠害怕被骗,左躲右躲,最后还是逃不开柠檬树的掌控,不情不愿地咬了口赤红色的果子。
唔,好甜。
苏眠满意了,他决定原谅这棵树。
纪星眠抖了抖纤长的眼睫,缓缓睁开眼。
第28章 妈妈,帮帮我
纪星眠醒来又睡去, 反反复复,意识也跟着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