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随霄
    植物通体翠绿,叶片细长如柳,叶尖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芒,整株植物大约有一尺来高,在花盆里亭亭玉立,煞是好看。


    讲堂里安静下来,众弟子纷纷坐正了身子。


    “诸位,”长老似乎是年纪大了,语调有些悠长,“今日的课,我们来认一认灵植。”


    他将白玉花盆放在讲台上,微微侧身,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花盆里的植物。


    “此物名为星玄草,是修真界最基础也最常用的灵植之一,”长老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细长的叶片,“这个灵植很特别,你们先自己仔细观察、仔细感受一下,过会我要提问题了。”


    长老说完话讲堂里便安静了下来,众弟子纷纷将目光投向讲台上星玄草,有的探头张望,有的闭上眼睛去感受叶片上散发的灵气波动。


    孟清涯也坐直了微微侧头往讲台的方向望去。他的位置虽然在角落,但好在眼力不错,隔着几排人也能看清星玄草的大致模样。


    星玄草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翠色,叶尖那点银白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缀着极小的星星。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孟清涯正看得认真,忽然觉得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小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蛇原本乖巧地缠在镯子上,可此刻它的小脑袋微微抬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睁开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镯子上解开来。


    孟清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白蛇已经顺着他的手腕往袖子里钻了。


    凉丝丝的鳞片贴着皮肤滑过去,触感光滑又细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孟清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可小白蛇已经整个钻进了他的袖口。


    孟清涯的呼吸微微一滞。小蛇沿着他的小臂一路往上爬,它的身体细长,鳞片贴着皮肤滑过时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又从小臂蔓延到手肘。


    孟清涯的耳尖慢慢地红了起来。他从小身上就比别人敏感些,平日磕碰都要疼好久。如今一条凉丝丝的小蛇贴着皮肤往上爬,那股痒意便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从手臂一路钻到心里去。


    小白蛇爬过手肘,顺着上臂继续往上,然后拐了个弯从他的领口处探出了小脑袋。


    孟清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想把那股越来越盛的痒意压下去。可小白蛇在他领口里又动了动,尾巴尖无意间扫过脖颈内侧的皮肤……


    “嗯……”


    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哼从孟清涯的唇缝里溢出来。声音不大,可在安安静静的讲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孟清涯自己也被这声闷哼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讲堂里的弟子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孟清涯身上。可当他们看清楚发出声音的人是孟清涯时,那些目光又飞快地收了回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清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讲台上的长老也被这声闷哼打断了思绪,浑浊的老眼往孟清涯的方向望过来。他自然认得这位是谁昨日几位峰主特意交代过浮渊仙尊的亲传弟子孟清涯也要来。关于孟清涯的事,不必多问,不必多管,他想听便听,不想听便随他去。


    长老的目光在孟清涯身上停了一瞬,看见那少年红着脸、捂着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立刻收回了视线。


    孟清涯对上长老的目光心里更窘了。他知道长老是看在自己身份的份上才不追究,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更加不好意思。


    *


    孟清涯的识海之中,系统0621的数据流已经开始乱飘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坏蛇!好///色///蛇!不要脸的老蛇!我家宿主才十八岁啊!十八岁啊!连容归那样古板严肃的人都压不住蛇性本///淫的特质吗?


    *


    寒镜山上,静室之中。


    容归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平稳,若非仔细感知,几乎要以为这静室之中坐着的只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玉像。


    可他的眉心,却在不经意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容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浅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山涧中传来的水声。容归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没有动。


    沉默。


    在无尽的沉默里,容归的眉心又蹙了一下,眉宇间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


    容归抬起手,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条蛇确实是他的一缕神魂所化不假,可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将精神附着在那缕神魂之上。容归今日的本意不过是让小蛇安安静静地待在孟清涯腕间充当一件防身的器物,顺便探查一下水水昨日为什么会不高兴的回来。


    仅此而已。


    容归从未想过,那缕脱离了本体掌控的神魂,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的指尖在膝上又叩了一下,带着几分少见的烦躁。


    那条蛇的所作所为,绝对与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神魂虽然源自于他,可在无人掌控的时候它更多的是一段混沌的本能。蛇性喜暖,喜缠绕,喜攀附在温热的物事之上,这与容归本人毫无干系。他活了上万年,行事端方,清正自持,何曾做过这等……这等孟浪之事?


    所以绝对跟他本人没有一点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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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对,没有任何关系,周树人干的事跟我鲁迅有什么关系?


    第13章


    容归闭了闭眼,将脑海中小白蛇钻进孟清涯领口、孟清涯红着脸捂住嘴的画面用力压下去。


    与他无关。


    容归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他的神识便如一条无形的丝线从眉心处探出,直直地落在了孟清涯领口里的那只小小的蛇躯之内。


    神识落定的那一瞬间,容归立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最先涌上来的是温度。


    孟清涯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鳞片传过来,温热而柔软。温度从蛇身的每一寸鳞片渗进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蜷缩进去的舒适。


    紧跟着温度一起涌上来的是一股香气。香气很淡,淡到若非容归的神识此刻正附着在蛇躯之上与孟清涯的皮肤贴得极近,几乎不可能察觉到。


    容归自然认得这股香气。之前在后山练剑时他便从孟清涯身上闻到过这股莲香,那时他未曾多想,现在想来,孟清涯身上这股莲香也有些不对劲。


    可让容归的神识骤然绷紧的,并非这股莲香。而是在莲香底下,那一缕难以察觉的幽微气息。


    容归的神识在那股气息上扫过,不过瞬息之间便辨认出了它的来历。


    缠心花。


    此花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百年才开花一次,花色如血,花瓣细碎如星,平日里无色无味。莫说寻常修士,便是修为高深之人若不刻意探查也极难察觉它的存在。


    它不是什么剧毒之物,也不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唯一的作用便是将一个人心中本就存在的那一点负面情绪悄无声息地放大。


    心中有贪念的人,闻了缠心花便会更贪;心中有嗔念的人,闻了便会更嗔;心中有痴念的人,闻了便会更痴。


    缠心花在修真界中算不得什么禁物,毕竟它的功能着实鸡肋而且过于偏门。偏门到大多数修士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过这个名字,更遑论辨认。


    容归的神识在蛇躯之中安静了片刻,缠心花本无色无味,然而今日讲堂上偏偏出现了星玄草。


    星玄草与缠心花放在一起会激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幽香,这才让小蛇察觉到了不对劲。


    容归眸色晦暗不明,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的神识在蛇躯之中缓缓流转,操控着那条小白蛇从孟清涯的领口里探出一点头来。


    神识顺着那股幽香一路追踪过去,小白蛇的脑袋微微转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孟清涯身后那个靠墙的角落,正是放杂物的地方。


    小白蛇钻进杂物堆中,里面被下了个小小的禁制,不过这种东西对容归来说不值一提。


    它尾巴轻轻一摆,禁制被破开,一株开得正艳的缠心花静静地窝在杂物背后。


    蛇瞳微微眯起,容归没有急着销毁缠心花,而是施了个禁制不再让此物的花粉在空气中传播,然后它又爬到了孟清涯身上。


    孟清涯没有管小白蛇去做了什么,只等它又安安静静爬回自己身上后才伸出指尖轻轻按了按那条不听话的小蛇。


    “你老实一点,”孟清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回去再跟你算账。”


    容归的本体在静室之中沉默了很久。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条蛇的所作所为,确实与他无关。


    可现在,他的神识已经接管了这条蛇。


    现在,贴着孟清涯的皮肤、缩在孟清涯锁骨里、感受着孟清涯的体温和心跳的,不是那条只有混沌本能的蛇,而是他容归本人。


    容归的指尖又蜷缩了一下。他该把蛇召回来的,可他现在只是安静地待在孟清涯的领口里,一动不动。


    孟清涯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很小,不过容归却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白,”孟清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衣领下蛇头所在的位置,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埋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害我丢人了,回去我要告诉师尊,让他好好管管你。”


    容归:“……”


    容归的神识在蛇躯之中沉默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小白蛇的脑袋往孟清涯的衣领里缩了缩,缩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安安静静的角落。


    他该把神识召回来的,立刻、马上,毕竟方才那件事又不是他做的,是那条蛇做的。


    但是……还是再过一会儿。


    *


    这节课很快结束,长老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弟子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讨论方才课上讲的内容,有的抱怨要写札记太麻烦,有的已经聊起了与课业全然无关的闲话。


    整个讲堂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可这份热闹,与孟清涯所在的角落毫无关系。


    孟清涯把笔搁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小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缠回了镯子上,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白蛇的脑袋,小白蛇没有动,只是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孟清涯的嘴角翘了翘,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他坐了一会儿,发现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上了几滴墨汁。孟清涯皱了皱鼻子,站起身来准备去外面洗洗手。


    他起身的动作不算大,衣袂轻轻拂动了一下,发间的银铃也只发出了一声细碎的轻响。可这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讲堂里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讲堂里的声音骤然矮了下去。


    聚在一起的弟子飞快地分开,各自坐直了身子。


    孟清涯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样子。动作尽量放得自然,不急不缓地迈出讲堂。


    孟清涯走出讲堂,沿着走廊往后面的水房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银铃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容归还是察觉了。


    *


    原来昨日水水回来时不高兴,是因为那些弟子都躲着他。


    怕他的身份,怕他的师尊,怕靠近他会惹上什么麻烦。这份怕里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恶意至少是锋利的,可以躲,可以挡,可以一刀一刀地还回去。可这种小心翼翼的躲避像是一层厚厚的浸过水的棉花,软绵绵地裹上来,不疼,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有这种畏惧很正常。


    容归活了几万年,自然知道畏惧这份情感是刻在大多数人的骨子里的本能,不是什么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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