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松子鱼鱼
傅修允垂下眼眸看着他:“我带你去个地方。”
或许是傅修允的表情很郑重,季存言没有回绝,甚至没有抽出手,就那样让傅修允一路牵着。
他们穿过花园和景观池,又走过一片草坪,来到一栋小阁楼里。
阁楼一共两层,装修风格老派又沉静,季存言好似只在小时候的电视电影里看到过。
季存言跟在傅修允身后走上二楼,雕花木门打开后,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排的乌木书柜靠墙而立,角落里还摆放着一把丝绒扶手椅。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长形的展桌,上面铺着黑金色的丝绒衬布,陈列的旧物一看就价值不菲,其中,就包括那块怀表。
在那怀表的侧边,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
照片里有三个人,中间那个捧着花的,是年少时的傅修允。
模样其实和现在并没有太大变化,但气质上更年轻清秀些,不像现在这么持重老成。
站在傅修允左边的,就是今天见到的傅修明,他右边还站了位长相端丽的美妇人,她头发盘起,穿着淡绿色的旗袍。
季存言看了一会儿,问道:“照片里这个人,是你的母亲吗?”
“嗯,这是母亲和二哥来看我演讲时,我们一家人拍的合影。”傅修允嗓音竟有些喑哑,“也是……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季存言脸色愣了一下,低声道:“抱歉……”
他确实一直没听傅修允提起过母亲。
原来,那么早就不在了。
傅修允伸出指腹,在那相框边缘轻轻摩挲。
季存言默默看向傅修允的脸,他眼睑轻垂着,眼中盛满了悲伤。
季存言没想到一下子就勾起了傅修允的伤心事,突然就不敢说话了。
傅修允似叹息般,轻声问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说只有一个二哥吗?”
季存言看着他。
他收回手,慢慢道:“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是我父亲早年间在外面生的,他不早不晚,偏偏在我妈怀着我二哥快5个月的时候把那个私生子带回了家。我妈孕期情绪波动过大,后来我二哥一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妈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听到这里,季存言不禁蹙起了眉。
傅修允的父亲,竟做出这种事……
傅修允声音低缓而沉重:“从我上小学开始,我妈和我哥就经常住在疗养院里,有回一住就是大半年,我见不到他们,也吵着要住进去。后来我妈想了个办法,对我说,如果想她了,就吃一颗苹果,吃完以后,她很快就能回来。”
季存言恍然。
怪不得傅修允的餐桌上总是放着一颗苹果,原来是这个原因。
“从那以后,我就保持了这个习惯。他们都以为我最喜欢的水果是苹果,其实,那是我最讨厌的水果。”
傅修允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但季存言却听得心底发堵,眼眶酸胀。
想妈妈了,就吃一颗苹果,这样妈妈很快就能回来。
然而,傅修允吃再多苹果,妈妈也不会回来了。
季存言走到傅修允面前,问道:“那你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苹果吗?”
傅修允看向季存言。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在无人的房间里吃过数不清的苹果,早已尝不出香甜的味道,只余下苦涩。
然而苹果本是清脆的,苹果本身并没有错。
是他的苦闷给这种水果染上了原本不属于它的味道。
但他始终没想通,为什么是苹果。
季存言看着照片里那一家三人温馨的笑脸,道:“因为苹果很常见,一年四季,在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轻易买得到。”
傅修允倏地震住。
季存言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道:“傅修允,伯母很爱你,也知道你很爱她。”
傅修允眼仁颤抖起来,双眼似乎蓄起了泪水,又强忍了回去。
这是季存言头一回听傅修允讲这些事,他心绪也跟着忿忿不平:“怪不得你不认那个所谓的大哥,换我,我也不认,我连那心狠的渣爹一起不认!”
傅修允似有些惊讶,转过脸来看了季存言一眼。
季存言赶紧无奈笑笑:“当然,我说的是我这种小喽,家里就那么几口人,闹得再大也就那几个人的事,不比你们傅家,家大业大的,在很多事上,反而身不由己吧?”
傅修允若有所思地看着季存言,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但所有人都不理解我,更不支持我,包括我妈和我二哥。”
看着傅修允脸上流露出的无奈和落寞,季存言忽然觉得悲凉。
傅家这一辈,老大是私生子,见不得光,老二心脏不好,受不得累,这傅家的担子,必然要落在傅修允的肩上。
傅修允身上被寄予了太多的期望,好似他一生下来就该是理性的、克制的,理所应当是一个完美的人。
完美的掌权人,完美的alpha。
然而,在这份完美之下,他真实的模样,真实的心情,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季存言轻轻咬了咬下唇,凑近了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小小声道:
“傅修允,我支持你。”
傅修允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顺着被拉扯的袖口看向季存言。
那人双眼亮亮的,仿佛一汪清泉,盛满了璀璨。
傅修允看得出了神。
直到季存言继续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是他们不仁不义在先,你还愿意跟他们维持表面和气,那是你的修养,如果哪天忍不了了,跟他们撕破脸,那也是你的血性。”
傅修允久久地看着季存言,最后才点点头,道:“嗯,那我就暂且维持住修养,但如果哪天真的选择释放血性,你会来为我呐喊助威吗?”
季存言粲然一笑:“等到那天,我挤也要挤到最前排去!”
傅修允眼眶染了一层蕴热,又看向那张全家福,轻叹道:“我妈如果还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季存言也看向那相框,缓声道:“伯母,是生病走的吗?”
“嗯……”傅修允垂下眼睛,“就是那一年,她患上了ms。”
季存言脸色变了一下:“ms?”
“对,”傅修允并不为季存言的反应感到意外,继续道,“也就是严重多发性硬化症,这种罕见病,你应该不陌生。”
某些沉痛的记忆像带刺的荆棘一般,慢慢缠绕上季存言的四肢百骸。
他不陌生,他当然不陌生。
两年前,他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查资料,找文献,把那十几种罕见重疾和早筛技术成果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透。
只为了搭建那个“安心福”的重疾险模型。
然而他一切的努力,全都不过是资本玩弄的游戏。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成果和荣誉,也变成了一把淬毒的利刃,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提到这个名字,季存言喉咙里仿佛依然能尝到辛甜的血腥味。
“伯母她……也患了这个病吗?”季存言嗓音顿滞。
傅修允沉沉呼出一口气:“对,我找了国内外数不清的专家,治了三年,也被折磨了三年……”
季存言脸色沉痛,暗暗攥紧了手掌。
傅修允回过头,道:“上次你去m村看的那个小女孩,他的爸爸,不也是患了这种病吗?”
季存言一惊:“你都……知道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季存言立刻就后悔了。
傅修允是什么人,指定早就查过了。
傅修允见季存言这个反应,解释道:“虽然那每月300万给了你以后就应该由你来全权支配,但我好奇一下钱都用到哪儿了,也不算过分吧?”
季存言垂下眼睛,没有反驳:“既然你都去查过了,还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傅修允扶住季存言的肩膀,把他掰过来:“我想告诉你,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应该放过自己。”
整件事下来,应该感到良心不安的是宏基,是为了成交而刻意隐瞒争议条款的销售业务员,甚至是审判的法官。
怎么也不该轮到只出具了一个三差模型的季存言。
就好像,有歹徒拿着一把刀去杀了人,最后却因为各种原因被无罪释放。
该受到谴责的是那个歹徒,是当地的治安,甚至可以是那不合情理的法条,但怎么也不该去谴责那个制作刀子的人。
但偏偏到最后,竟是“制作刀子”的季存言在为这件事负责到底。
“不是我的错……”
季存言低声喃喃:“可如果不是因为‘安心福’无法赔付,琳琳爸爸不会受双重打击,就不会跳楼……”
说到最后,季存言的嗓音变得无比低哑。
“季存言。”
傅修允声音低沉郑重:“你只是做了你职责内应该做的事,错的是宏基的高层管理,是市场部避重就轻的虚假宣传,而不是你。”
季存言眼底已经蓄满了泪水。
“错的脚印也是脚印,这是你说的。”傅修允靠近了他,柔声道,“何况,这并不是你的错。”
季存言点点头:“对,你说的没错,但我没法心安理得地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我没法看着张婶那样辛苦地带着两个孩子……我看不下去,要我见死不救吗?我做不到……”
愧疚和难过像沉重的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里。
这时,一只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身体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傅修允的力道温柔而坚定,只是安静地抱住他,没有说话。
这些年堆积在心底的憋闷和无力瞬间找到了泄洪口,终于得以释放。
季存言热泪涌了出来。
但他只是肩膀轻轻抽动着,没有哭出声。
那时候他刚毕业,太年轻,又太天真,只一心想着自己的重疾模型能让宏基实现利益最大化,却忽略了一个险企的良心和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