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一刹那,他还未转头,便看见了喻游心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静静的,没有眨动,便让骤然间一刹那长成一分,一秒长成一时,一时长成一年,一年长成一生一世一具柔软的身躯要为他挡一生一世般飞扑了过来,没发出一点声音的紧紧抱住他的腰,挡在了沈决的身前。
他惶恐到心跳失衡,像抓一捧雪那样无助地将人抓住,猛然向后仰倒,天花板上洁白的天使像握着小弓,箭羽蓄势待发着,正准备射向他们,他准备好迎接了,将喻游心抱到最紧,压到身下,让弓箭扎透他的脊背,心脏也可以,他沈决在所不惜,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预料之中哗降下的箭羽无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得划破天穹的噗呲!
沈决怔怔地看向前方,那张与自己有四分相似,英俊年迈,永远得意的脸上,突然从口鼻里冒出大股大股的鲜血,脏污地流淌在西服上,父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紧接着他强健的身体向前一倾,直直跪倒下来,宛如谢幕般徐徐降下,露出身后那张失神的艳脸。
雨在不知何停了。
阳光以盛大的燎原之势冲了进来,将整间房子照得无处不黄金,无处不灿烂。
将握着血刀的连宝姿照得像燃烧的名画。
“我不认识你。”
她看着沈决说。
警察冲破门的那一刻,她突然泪流满面,可仍然固执地重复。
“他不是我儿子。”
“我不认识他。”
第128章
“让一下!请让一下!有警察执行公务受伤!”
“先按压伤口止血!把剪刀拿过来!”
“病人目前意识不清,处于休克状态!”
“病人血型鉴定出来了吗?”
“血压怎么下来了!”
“连羲!连羲!”
嘀、嘀
视线模糊地映出白的发青的天花板,焦急的人脸,一袋袋血浆的残影,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扒开,像个赤裸的婴儿躺在天堂的火车站。这里温暖、安全,无风无雨,令沈决感到久违的静谧。他突然很想睡一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睡个好觉了。话音刚落,病床上的人头一歪,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都说了连羲住院了,ok,这个砸配枪柜的报告我写,怎么样?”
“他住vip病房关你什么事?人家老婆有钱!”
“我对他好?谄媚?”
“拜托你搞搞清楚,他是我队长,还救过我的命!”
“二组没头了也轮不到你一个一组的管!”
“滚!没听清楚吗?”
“我叫你滚!”
……
门外喋喋的男声愈来愈大,盖过了窗边的鸟叫,病床上的男人朦胧地睁开眼,面前缓缓出现了雪白的墙壁,绿枝舒展的窗户,以及脸埋在手臂里在床边熟睡的人,阳光把那个人身上的粉红毛衣照得毛茸茸的,微翘的头发在飞舞的灰尘里,明亮灿烂地摇晃着。
他这么静悄悄地看了一会儿,床边的人却是睡得不安稳,突然动了一下,将头转了过来,忽然之间,两双眼睛蓦地对上。
喻游心从没想过,他会看到一双茫然的眼睛。
昨天来查房的医生说,虽然沈决这次出血量很大,但好在身体年轻又健康,能睡那么久只是他太累了,可问题是,为什么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你是谁?”
见人不理,沈决蹙了蹙眉,正色再次发问。
喻游心愣了半秒,心慌乱地跳了起来,他记得医生没说过沈决的脑袋有后遗症……可这个眼神喻游心不会认错,当年在蓝色小楼的第一面,沈决就是拿这种眼神看他。
冷淡的探究,漫不经心的试探。
他刻意地避了过去,轻声问:“现在有难受的地方吗?伤口还疼不疼?”
“没有,你是谁?”
“我是”喻游心顿了顿,“你的高中学长,你是警察,你在一场行动里受伤了。”
“我是警察?”病床上的男人若有所思地嚼了两下,认真道,“学长,你在诈骗我吧?”
“我记得我刚上大学,念的是生物,怎么会做警察?”
“那是你十八岁的事,说起来很复杂,反正后来你就上了警大,”喻游心感到喉咙哽了,“你先躺一下,我去找医生……”
他转过身,却突然被握住了手。
“等等。”
“学长,你很漂亮,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喻游心的脚步一顿,被沈决攥住的五指蜷了蜷,许久,他垂下眼,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沈决的手,冷冰冰地说:“抱歉,不可以,我有丈夫。”
他抬脚要走,猝然间手腕以更紧的力道被握住。
“诶,喻游心!”
“好了不逗你!”
“我就知道你是演的!”喻游心气得牙痒,立刻转身扑回他的床边,一时胸口微微起伏,一时呆呆地掉两颗泪,一时又温柔地望着他笑,激动地说,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还痛不痛?我看看,我看看,简直鲜活得不不可思议
沈决像新生第一眼看到爱人的疲倦睡颜一样,注视着此刻讲话、讲话、不停讲话的喻游心,这好像是少话的喻游心在他面前第一次讲得源源不断,多到无穷无尽。
光光看着,沈决就感觉心跳如海水席卷进了胸腔,令他生出想要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答应一切的冲动。
于是沈决一边不要脸地一直点头,说对,痛,很难受,你一步都不能走,留在这。一边伸出右手,绕过那镀金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按下喻游心的后颈,低声道:“过来。”
“等等,你有伤……”
“可我想你。”
粉红毛衣的袖口柔软地拂过他的睫毛,嘴唇刚贴在一起,正要撬开舌关吮吻,可就在这时,门外那个打电话的人好死不死冲了进来。
“连羲!!!你醒了连羲!!!”
“我真是苦苦等着你!你昏了这几天一组一直在欺负我们!特别是那个二百五大头,我补了申请配枪的手续,他还偷偷跟组长打报告!!”
“我和你说正事,你干嘛用要杀人的眼神看我?”
“嫂子你去哪嫂子?!”
邱钟在病房里坐立难安,左看看正面无表情地接受医生检查,即便艰难地抬手,也要时不时莫名其妙给他一记冷漠眼刀的沈决,右看看一边讲电话订餐,还能一边微笑问他奶茶要喝几分糖的喻游心,这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让他实在不明白,刚刚自己是伤天害理了,还是做了好事一桩,索性糊涂地双手一拍,大喊道:“哎呀!我们来讲讲案情吧!”
这下沈决、喻游心、医生三张脸齐齐看向他,邱钟心满意足。
他讲了整整一下午。
先是说起了沈决打自己那一枪,说角度非常巧妙,是斜着打进去的,避开了肺叶以及关键部位,简直是天赐的运气,并惊讶地问沈决最近去拜哪个宫,跟吃了福灵剂一样,他也要去供一供香火。
沈决淡淡道,不是宫是医院,你想知道,花五百块照个全身x光。
害得正在旁边专心吸珍珠的喻游心差点一口全呛出来。
邱钟哈哈笑了两声说队长你真幽默,低头哗哗翻页,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停顿了许久,忽然抬头:“不过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连羲你。”
“说。”
“你是不是早就看到沈律明,最后手里拿的……是你的枪?”
邱钟平平地注视着沈决,沈决同样回之以平静肯定的目光,他们对视经久,直至喻游心轻轻出声:“他的枪?”
“是,”邱钟向沈决示意后,对他笑道,“喻老师我早告诉过你,连羲这人比火锅宽粉还狡猾一百倍。”
“为了方便追踪,这世上每一把警用手枪上都有专属警号,与使用它的警察终生绑定,每一次领取手枪,都需要登记领用,但由于在正水,刑警需要用到它的次数太多了,补办手续很容易,不过最值得注意的是,领枪,”他举起左手,“是一个柜子。”
“领子弹,”又举起右手,“在另一个柜子。”
“子弹柜有人24小时专人看管,一次执勤两人配合,给的子弹数量非常有限,并且返回警署必须清空弹匣,连羲在去南宝度假村救你那天,根本”
“他根本没拿到子弹,”喻游心很敏锐,“是吗?”
“是的,”邱钟大舒一口气,“所以我们检查了那把枪,发现了弹匣里是……”
“是空包弹。”
沈决突然出声:“我在靶场上剩了一些,就拿来用了。”
“所以那天,沈律明举枪你不跑,是因为你早就看到那把他藏起来的枪,你知道……”邱钟双目睁大,一时之间竟全懂了,“你不会死,对吗?”
沈决靠回床头上,簌簌的树影稀疏地覆了过来,在他淤青点点的脸上一闪一闪,使男人的眼睛一时亮起来,一时又暗淡下去,这么反复了许久,他看向邱钟,痛快地说:“是。”
“那”
“但喻游心来了,我很后悔,”沈决打断他,“我原本只是想让他用最绝望的方式死去而已。”
有什么比沈律明死到临头,准备放手一搏开一枪带走自己最讨厌的儿子时,发现杀不死他,而自己必须束手就擒更令人绝望的事?
沈决根本想不到。
他就是要这么看着,在望见那排藏在背后的清晰的警号时,他就决定了,他不要走,他要这么看着,看着沈律明开出射向自己的一枪,看着他自以为是地走入深渊,看着他欣喜若狂地永堕地狱。
可那时喻游心扑上来了。
距离不足三米,即便没有生命危险,皮肉伤却无可避免。
沈决后悔了。
那滞空的一秒,他的心跳得又快又响,要疯了一样,明明许下承诺,要永远保护对方的是自己,可偏执地要亲眼见证父亲一步步走入陷阱,以至于将爱人置于险境的,也是自己。
如果再来一次,沈决绝不会这么做。
病房里很寂静,只有窗外树影沙沙的摇响。
邱钟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咬咬牙提起:“那连太太呢?如果队长你在沈律明拔枪前跑了,或没和他对峙那么久,连太太就不会那么冲动,拔刀杀了沈律”
“咳!”
“喻老师你怎么了!”
邱钟慌得连忙起身,给突然咳得面颊通红的喻游心拍背,“没事,没事!”喻游心咳嗽着把病床上的沈决按下,艰难地说,“我只是被珍珠呛到了,这家的珍珠好奇怪,咳…咳…怎么这么大颗。”
“哎呦真的是…嫂子你坐着,我帮你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