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决抬头,他们对视着。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小决,”父亲微笑着低声说,“你是不是从小都在模仿你哥哥?我记得你小时候会在你哥哥考出a+的第二天,故意拿满分的成绩来找我,小游陪我出席宴会,你会恨恨地盯着他穿西装,他留在本部念书,你也要念本部,他小时候有一间实验室,你长大就要报生物医学工程,你好像,好像一个乞丐,总是跟在小游身后拾人牙慧,不知疲倦。”


    沈律明望着对面那双看不到一点情绪,黑漆漆的眼睛,轻巧地眯起眼,靠得更近了:“怎么?难道不是吗?”


    “甚至连他玩玩一脚踹掉的便宜婊子,你都要上赶着捡尸”


    话音未落,一话声清脆的砸响蓦地铮起,快得沈律明还没眨眼,人已向他扑来,猛地扼住他的喉咙,两人猝不及防地从茶几上摔下,伴随着满桌茶具叮铃哐啷的颤响,沈决踉跄着起身,抓住地上的瓷片,对准挣扎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下狠狠扎进他的肩窝。


    继而一把攥紧沈律明的喉管,伏下身,双目通红地喘气道:“我从没指望过你的爱,狗都不要的垃圾东西,谁爱要谁要,但你怎么敢这么说他…… 敢这么对他?!”


    他从不是沈游,不信奉父亲,不相信亲情,成绩单是连宝姿叫他送去的,那身西服只是无意地一瞥,留在正水升学只是恰好考上了,念生物只是他从来没得选。只有喻游心,他是真的爱他,是这么多年,沈决真心想要的唯一,而喻游心现在因为自己在受苦,被侮辱,一想到这,身体便痛到发麻,掐着沈律明喉咙的指骨抖到吱吱响。


    “董事长!”“董事长!”纷乱的脚步声踏来,沈决阖了下眼,把瓷片抵在男人颤抖的脖颈上,轻声道:“太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保镖冲进门时,沈决正挟持着被捆住双手的沈律明,退到狂响不停的窗前,那里蓝光离离,幽亮的照着窗前两张相似的脸,与抵在沈律明脖颈上的瓷片。


    带头的保镖几乎是瞬间刹住了车,按住了腰边。


    “放下。”沈决淡淡道。


    “二少东,我们有话好商量,董事长……”


    “我是北环重案二组督察连羲,我让你把枪放下!”


    沈决厉声喊,瓷片逼近沈律明的动脉一毫,密密地渗出红丝。


    那保镖神色呆滞地双手一举,立刻拔出手枪扔到地上。


    “蠢货!”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律明额头青筋一时绷得发紧,徐徐吐气调整呼吸:“我没事,你,捡起枪,去把喻游心带来,他受了伤,撑不了多久。”


    那保镖当即了然,俯身刚要把枪捡起,却听见一声更从容的“不用。”下意识抬起头,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不用麻烦,”沈决说,“他们马上就到。”


    男人浑身一颤,像是惊觉了什么,脑袋猛然扭转,疾步走向另一个窗前,大雨中的绿色山道上正匍匐着数个明亮的蓝红小点,越来越多的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董事长!”他不禁回头叫道,“您不是说,二少东他怕假死被拆穿,不可能报警”


    人太多了,二十个普通警员尚且能应付,可光光他刚看到的,就有五十人不止。


    沈律明不响,他的灵魂似乎也出窍了一丝,慢慢黏到了窗上,在确认事实后,他近乎是立刻参透了,轻轻地说:“你是故意的。”


    “你故意引导我,让我觉得你怕假死被拆穿,绝不会和警察合作,你故意在房间里没人时,让我靠近你,好挟持我命令保镖,你开枪后看表,也是为了算准需要拖延多少时间,好保证你那些同事冲进来的时候,那些派出去北环取证据的保镖回不来,根本来不及救我。”


    “沈决,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阴险的杂种?”


    这次轮到沈决蔑视他的提问,回答的是手里向上一提的瓷片,一阵渗得发麻的刺痛,以及头顶平静的声音:“警察已经来了,不出半个小时就能搜到你们亲爱的董事长。”


    “我知道你们有老婆小孩,进公司都签了保密协议。”


    “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和我合作,把喻游心还给我,我替你们自首陈言,争取减刑,你们的父母、妻子、孩子,连氏集团会给予补助保护,终生有效。”


    “第二,”沈决笑了笑,“我们一起死吧。”


    “我先把他杀了,你们再杀了我,人的脖子能看到一条动脉,一条静脉,我最多两刀,很快。”


    “不过等我和沈律明一起死了,想把杀人罪嫁祸给伊森父亲可就难了,”他一边叙述,一边把瓷片抵得更深,“想想沈律明有钱有靠山,能让伊森父亲心甘情愿替他吃牢饭,你们有吗?想想为了马上倒台的老板去监狱里熬一辈子,值得吗?”


    “要清白做人,”沈决直视着黑压压的人墙,“还是守在沈律明坟边做狗,自己选。”


    比起冲突、哭泣,更令人恐惧的是鸦雀无声。


    当队尾第一个抛枪的年轻男人出现时,沈决感受到了沈律明的颤栗,那是一种真实的颤抖,脖颈的动脉一鼓一鼓,像下面埋着数百条鱼,正在急迫地顶开皮肤,紧接着第一滴汗滑落,第二个扔枪、第三个扔枪、四个、五个、六个……啪嗒、啪嗒、啪嗒,次序的声音中,手枪和子弹在地板上堆叠成山,如弹珠滚动。


    地上躺着九把枪,只有走到窗边查看情况的那一位没动,死死地盯着他:“你不能,你不能”身后突然有人冲上来将他重重扑倒,强行夺走他手中的枪丢在地上。


    沈决胸有成算,看了一眼窗边的海,不用吩咐,第一个抛抢的男人心领神会,拢起地上的瓷片,枪械,推开那扇扑着小雨的窗,哗啦啦全部抛入伏动的蓝海中。


    做完这些,他走到了沈决面前,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把枪,一把钥匙。


    黄铜质地,小巧一只。


    “门在左边,”他看着沈决的眼睛,低声道,“连督察,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沈决愣怔地接过了它,在移动的黑色注目中,抓着男人一步一步地退到门边,铜钥匙在手心里发烫,一碰到门,就跃跃欲试地咬上锁孔,转半圈,咔哒,咔哒,在看见喻游心的第一秒,沈决一把将人摔到门外,心跳如雷。


    “游心。”他喃喃。


    明明想快点走到他身边,一抬脚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的不得了,灌了铅般迈不出一步,怪异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沙发上的人也看到了沈决,脚步不是很利索,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急迫地用那双柔软的手臂拥住他。


    “沈决!”


    “让我看看你,”喻游心很慌乱,手掌时而堵着他左肩下的血洞,时而艰难地抚摸检查沈决的脊背,时而吃力地撩起他的袖子,寻找淤青,做完这些,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又返回来捧住他的脸,忍住鼻酸,尽力平静着呼吸柔声说,“看着我,看着我沈决,好,没事了,我们去那坐着,我替你包一下……”


    直到这一刻,沈决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剧烈的发抖,像麻醉失效了一样,抖得心肺、血管都发出一声声咳嗽,他强撑了漫长如一生的二十一小时,那些可怕黑暗的念头,终究在见到爱人的一刹那败下阵来。


    明明在一分钟前,他真实地想过。


    如果喻游心真的有万一,他会用这只瓷片割破沈律明的喉咙,再割破自己的。


    这世上没有喻游心,他没什么好活的。


    瓷片啪嗒掉了下来。


    沈决死死地抱住了他,泪水和鲜血流了喻游心一身。


    喻游心脱下了他的衬衫、棉t,只穿着外面的毛衣,帮沈决临时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迟缓,似乎也没有力气,用t恤打结时整个人靠在沈决身上,没有用手,张开嘴,用牙咬着面料用力向外拖。


    死结打完的下一瞬,沈决机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手怎么了?”


    又抬起头,去捕捉那张脸上的泛红指痕,喻游心忙将脸转过去,藏在阴影里,含糊地转移话题:“看一下,你左肩还能动吗?”


    “不能。”


    沈决看着他说。


    “是不是我包的不好……”喻游心着急地转回来要查看,突然咯噔一声,左手腕剧痛地颤了一下,感到有什么东西接回来了,他睁大了眼,下意识伸出那只手,拂掉对面男人眼里闪烁的泪光,不住滚落的泪水。


    “对不起,”沈决说,“真的对不起,游心。”


    喻游心愣了一下,一滴眼泪直直地从眼眶里滑落,他好想说,我只受了一点小伤,只是手脱臼,只是挨了一巴掌而已,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沈决,看看你日夜兼程长出的胡渣,眼下的乌青,疲惫的脸,看看你肩上的枪伤,贯穿的血洞,流不完的鲜血,这些比起我受到的伤害更累更痛,也更让我难过。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那么恨你爱我。


    可喻游心终究没说出口,而是摇着头轻声道:“你从没有对不起我,是你救了我,你救我很多次,都多到数不清了。”


    “我要谢谢你,”他握住搭在膝头的手,抿掉眼泪,抬起眼微笑,“谢谢你,谢谢你爱我,沈决。”


    这时,雨忽然变小了,打在花窗上像细米抖落,轻得可爱。沈决失神地正要回握,十指紧扣,门外突然传来数下骇人的撞响,像有人在以头撞门,紧接着人的嘶吼声也起来了:“董事长!”“董事长!”


    他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低声道:“你在这,我出去看看。”


    “放心,邱钟他们到了。”


    喻游心没来得及拽住他,人已捡起地上的瓷片,拉开橡木门。


    咔擦。


    那年轻保镖的脸怼了上来,他慌张地眨着眼,嘴巴张开急迫地喋喋着什么,其实不需要他说,沈决也看见了,光滑的地板上少了那身水光丝滑的高定西服,以及一滩苍老发皱的四肢。


    其实也不用他问,沈决也知道他会去哪,目光从对面墨绿的墙轻轻地转到响个不停的花窗上,那里嵌着一片雨中的海湾,一只白得发亮的小船在碧蓝的海水上颠簸,原地起起伏伏。


    他拨开人群,一把拉开右边的大门。


    “我们分三拨,一拨去给伊森父亲松绑,一拨去楼下找警察,一拨留在房间里看人。”


    大门后是三条灰绿的走廊,金枝缠绕的水晶灯垂着哀婉的光,一盏接着一盏,照不到暗暗的尽头。


    他向中间那条走廊奔去,身影掠过窗外一格格涌动的海浪。


    “留了三个人,看董事长绰绰有余,但不知道他说服了谁,竟然放他跑了。”


    到底了,这里四座别墅占地巨大,通道复杂,连绵到海岸边,那里有船,相连的通道在哪?他来过这,一年前为了查爷爷的案子,把这座度假村翻遍了,二楼,要先往二楼走,二楼的门后是一条通往沙滩的栈道。


    “我们要去追,队长就发了疯,他用头撞人,抵着门,一直喊,董事长!董事长快走啊!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他到了二楼,在这长廊上狂奔,每过一盏水晶灯,走廊就暗一分,可一盏又一盏,怎么长得像没有尽头?可如果船开了,这距离公海只有五海里,很快他就跑了,不行!不行!


    快到了,就快到了!


    沈决突然大喊。


    “沈律明!”


    那灰暗尽头的矮小一点僵硬地定住了,他像个几近报废的机械,克隆人,轻轻、缓缓地回过头。


    “你还是来了。”他说。


    男人站在看不大清的阴影里,一只手背在身后,一个跳交谊舞的姿势,目光里却是不搭的嘲讽:“可你来做什么呢?抓住我,给我送行?”


    “还是怕我跑了,你没有功劳?”沈律明倾身,“让我猜猜,怕我偷渡回来,第二次刺杀你的喻游心?”


    不待沈决说话,下一秒口吻如多变的天气冷淡下来。


    “不用麻烦,小杂种,我已经跑不掉了,”他静静地说,“这条长廊之前,有四十面窗户,都能看到海,原本是为你们准备的,原本等喻游心签完协议,你们就要踏上这条路,一边走,一边想象去海外的新生,等你们走过一扇、两扇、三扇……直到进入这条走廊,”他像是沉浸在幻想里,微微闭上了眼,微笑起来,“当你们俩,不对,是三,进入这扇门,就会发现下一扇被上锁了,有船就在眼前,但它开不了,新生离你们不远……但你们抓不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这样吗?”沈律明问。


    “因为你!因为你当年就是在海上假死的,我怕啊!”他用力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游荡,撞得金灯摇晃发响,“从你妈怀上你那天就开始怕,怕你是个男孩,怕你正常怕你聪明怕你健康,怕你这个小杂种讨沈律明的喜欢,一脚把我踹掉!”


    “怕你死不了,六年前搭上了小游的一生,你都没死,那这次呢?我要看着你亲手被枪杀,圆我当年第一次见你,没把你砸死的梦,如果当初砸死了你,小兰不会出事,如果砸死了你,小游不会进监狱,如果砸死了你,你爷爷不会死,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比现在好过一万倍!”


    “所以,你懂了吗?小决,你是孽种,你想和那个婊子在一起?完成你的侦探梦想?拥有光明的生活?你不配!”他望着他,望着那双与自己没有半分相似的眼睛,诛心般低声道,“你应该用最绝望的方式死去才对。”


    脚步声近了。


    枪口的血这时又涌了出来,大波大波地浸透衬衫,黏着在白t上,撑不了太久了,可沈决却像没有痛觉般,依旧表情平静:“是吗?”


    “可我觉得,该去死的是你。”


    话音刚落,沈律明身后突然发出远远的哐哐砸响,有警官在叫:“开门!开门!沈律明!你他妈的连羲,连羲!”


    “邱督察!”


    两道声线齐齐扬起,在门板上碰撞出一瞬短暂的寂静。


    沈律明抬起头,隐秘地笑了,下一秒他厉声高喊道:“我沈律明实名举报!我面前这位连羲连督察,连警官是我六年前死去的小儿子沈决!他坠海假死!假冒身份!违法犯罪!”


    “我现在就替你们收拾了他!”


    话毕,一把手枪陡然立于黑暗,猛地扣下扳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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