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悲怆、哀凉、相似得让喻游心哆嗦了一下,挪开视线时,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潸潸流了下来。
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喻游心想,在那一刻,他们一定是心意相通的。
这么多年了……喻游心转了转杯柄,烫得他指尖一缩,从查收邮件开始,他就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沈决的母亲,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沈决根本不希望连宝姿知道他活着。
“六年。”
他礼貌回答。
连宝姿轻笑一声:“是啊,六年。”
左手上的宝石戒指,闪了一闪,目光幽幽:“这两年,你过得很好吧?”
六年前,葬礼上那个喻游心,瘦得骇人,脖颈苍白到泛青,单薄得无人敢靠近,而今天的喻游心,面色莹润,神态柔和,即便坐下时神情倦倦,也立刻有男侍应生你追我赶殷勤递上饮品单。
天神给了他一张讨男人喜欢的脸,又仁慈地让这份美貌静止。
以蛊惑排在沈游、小决之后受罪的男人。
女人抬起下巴,几乎压制不了心中的嫌恶。
喻游心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躲避着喝了口尝不出好坏的咖啡,尽力诚恳地微笑:“托您的福,还可以。”
“您身体还好吗?”
“我不好。”
喻游心努力找补:“那您……”
“心里也不好。”
连宝姿打断他:“小决死后,我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这几年,褪黑素越吃越多,但觉是越睡越短,只要一沾上枕头,我就会梦到他,”她望向窗外的樟树,视线又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小时候就长得很好,手长脚长,我爸说我哥这辈子都生不出那么俊的小孩,那样一张脸,做梦都记得,果然,现在我每晚都能见到他。”
“六岁、十二岁、十八岁,他拍着玻璃喊,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哭得我心都要碎了,我多想救他,但我又害怕,打破玻璃,梦醒了我见不到他了。”
“这么多年,油煎火烫,我都靠着等那个畜生死刑熬下来了,”女人转过头,注视着他,“你呢?喻先生,你又怀着怎样的心情?”
喻游心想起那几年的日子,沉默了半晌,轻声道:“我也熬了很久。”
连宝姿却笑了:“是吗?”
“我以为,你处理这种情绪会很有经验。”
他手里的银勺轻轻一敲,骤然抬头。
“你不必拿这种无辜的眼神看我,”连宝姿说,“从前沈游假死,你拿小决来疗你的情伤,现在小决生死不明,我也不指望你为他守一辈子。”
她优雅地呷了口咖啡:“你有新男友了是吗?”
放下杯子,目光如炬。
喻游心似乎感到了屈辱,嘴唇张开,又死死地合上,好有教养般咬住了。
垂下了眼帘。
连宝姿对他这个表现感到满意,喻游心还不至于像他的父母一样,不知廉耻。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下桌子。
“既然熬过来了,也有了新生活,小决的遗物,钱,房子,我给你十天,尽数吐出来。”
“遗物我要带回连家,钱,你做慈善也好,捐寺庙也好,房子空置也好,卖了也好,把钥匙和房款交给祝希,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挥霍一分小决的财产,我作为妈妈,看不得我儿子的钱给他人买嫁衣,我儿子的房子,”她重重地顿了一下,唇角嘲讽地扬起,“做你和野男人的爱巢。”
一瞬间,喻游心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爬上了他的背。
蚂蚁一般,细细地噬咬他的肌肤。
这时喻游心终于明白,连宝姿带他坐在白穹顶下的含义。
她要所有人听见。
他窘痛地眨了眨眼,轻轻地挺直脊背,让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滑下,做完这一切,喻游心抬起脸,给了连宝姿一个完美的微笑:“不可以。”
“那是沈决留给我的,”他柔声说,“我无权把它给任何人,包括您。”
连宝姿顿感滑稽:“你?”
“你才攀上他多久,一年?半年?还是几个”
“连太太,”喻游心打断女人,“您夸过他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问,”喻游心慢慢地说,语气却毫不退让,“您觉得,您对小决好吗?”
连宝姿的脸,顿时像一本被风翻起的书,万千个字从面颊上略过,却如蜻蜓点水,一片空白。
喻游心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他突然为自己,为沈决感到苦痛,摸出钱夹,拿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连宝姿听见他说。
她夸过小决吗?对小决好吗?这样说,她真的没资格得到小决的遗物吗?不,不,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怎么由一个外人来置喙?女人的喉咙里的悲哀灰凉地涌动,而金子般的阳光却在这时温暖地照了进来,照在即将起身的喻游心身上,在他脖颈上一亮一亮地闪动。
带着上面的吻痕,如鲜红的鱼嘴吞吐。
他和他的男友昨天做爱了,怪不得今天来时那样柔顺,疲惫,他的新男友咬他咬得那么用力,牙印、淤青密密麻麻地一路延伸到了毛衣领底下,是在小决的房子里做的吗?这样的你,才是背叛他的贱人!愤怒的尖叫在喉腔里压下悲伤,横冲直撞,下一秒,连宝姿无法镇定地抬起了脸。
她叫住喻游心。
喻游心回头。
一杯咖啡泼到脸上,惹得一众客人侧目。
深褐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温热黏腻地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喻游心伸手抹开它,仍然是那副又冷又静的模样。
许久,他轻轻道。
“真好,现在姿态丑陋的不是我,是你了。”
。
第120章 家庭观影
喻游心站在路口,给自己点烟时,手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点上,长吸了一口。
他的脸湿漉漉的,阳光落在上面暗淡得都像回南天。
十分钟前,他在卫生间里掬水洗脸,而后又试图冲洗掉大衣和头发上的咖啡渍,怎样都洗不干净,像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喻游心放弃了,推开侍应生递来的毛巾,连镜子都没照,头也不抬地一众视线里离开。
他知道他现在很狼狈。
喻游心裹紧大衣,在发稍上流下第一滴水时,吐出第一口烟圈。
还没有缓解,他烦躁地想,上瘾般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线条优美的下颌,连着湿红的嘴唇抖个不停,烟在手指上燃烧到一半,喻游心感到身后有人在拍他。
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
“你还好吗?”
那挂着照相机的男人一脸关切,把一包袖珍纸巾递给他。
天气不错,阳光像一条洗得透亮的玻璃栈道,在高楼与高楼之间淡淡发光,沈决在副驾驶下铺了一张软布,把乳白盒子仔仔细细地安置上去,中午拿到它时,蛋糕屋很拥挤,店主特意叮嘱说,奶油容易化,要尽早吃完。沈决似懂非懂地点头,笑着说谢谢,他记住了。
他发动车子,路的尽头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还有正在跳色的红绿灯,沈决跟在车流之后,手指一下一下,耐心地敲着方向盘。
他马上到家,不着急。
橙光跳绿。
男人踩下油门,在公交车发动驶离视线的那一刻,不经意向路口处一瞥。
猛地打转,掉头而去。
喻游心没接来人的纸巾。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被冻得疼而麻木,有些呆滞地望着他。
“你,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见状,格子衫男人连忙摆手,几次苦恼地挠头,突然鼓起勇气决心开口,“你是被家暴了吧!”
喻游心还未开口,他便又絮絮道:“没事,社区的派出所就在那里,别怕!现在是文明社会,警察不会不管的!”
说着,握紧拳头,坚定地看向喻游心。
这时,喻游心才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丑态,头发乱糟糟地落在额前,白衬衫领口上都是污渍,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怪不得他,任何人都会以为他是遭受家暴出逃。
喻游心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啄了一口手里的烟,轻轻摇了摇头,强撑笑道:“没人家暴我。”
“我也不需要报警,谢谢。”
他别过脸,慢吞吞地抽着剩下半支细烟,吞吐的用力,像是在安抚自己,努力舒缓着心情。胸脯微微地起伏着,仿佛这样,自己身上的屈辱感就会轻上许多。
格子衫盯着他的脸,像是信了,把纸巾收回口袋。
紧接着他却咽了咽口水,在喻游心把烟掐灭,手抖着给自己点上第二支时,突然换上了羞涩、明亮的表情:“其实,刚刚我一直在注意你”
“游心。”
沈决出现的那一刻,喻游心的心跳失恒了。
张开嘴唇,喉咙却干涩得无法震动。
沈决站在格子衫的身后,手里抓着一个盒子,是什么喻游心看不清,因泪光已经把视线拉扯得模糊,紧接着,委屈、屈辱、痛苦,烟压得下去的,烟压不下去的,一同紧揪着的心脏辗转的,漫天漫地地喷涌,烫得他不能自已,控制不住地掉泪。
“沈决。”他叫。
重重地扑到了男人的怀中。
喻游心在他怀里哆嗦,脸颊挤压着沈决的胸膛,手心里还含了支烟,软烂地折在温暖的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濡湿,带着咖啡的苦味钻入沈决的鼻腔,沈决怔了一秒,低头把人抱紧,手指插入喻游心的发间,摸到了一手的水。
喻游心被人泼咖啡了。
他攥紧手,尽力不让自己的脸沉得厉害,抬眼看一旁的路人。
格子衫有些尴尬,谁能想到,那神态冷柔的美人竟就急迫、眷恋地扑进别人怀里,甚至不到一秒,已经被一把躬身抱起,贴得密不可分。
这哪里是家暴的样子!
“是我误会……”男人不好意思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