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待最后一滴水吸饱,女人忽然轻声道:“我只是心暂时出去了一下,现在回来了不是吗?”


    说着,她抬起头,上目线衔起,给了他一个竭尽全力的微笑。


    笑容未收,门铃响了。


    “连警官,应该是柏谚回来了,我去开门。”


    冯丽臻家的摆设中式、淡雅,玄关与沙发间隔着一面与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黄纱屏风,绣着细细的雀鸟,女人走进屏风后,不久,雀鸟的玛瑙眼睛便闪了闪,一团高而瘦的人影扔下行李箱,在黄纱中像枝头般展开,由女人纤细的手臂给他摘下西服外套,又在那说了一会儿话。先出来的是冯丽臻的声音:“连警官,这是我先生。”


    一张与梁敬七分相似、却儒雅非常的脸探出。


    梁柏谚扶了扶眼镜,腼腆地朝他笑:“连警官。”


    沈决摸过梁敬的头颅,郑安琪曾领他去过冰冷的停尸间,“你应该学过吧,在分尸上,凶手最难处理的就是头颅,”郑安琪边说,边拉开包裹尸体的拉链,“只要有头颅在,那就不会难认,何况是长相这么好认的,你瞧,连羲,他的耳垂多大啊。”


    梁敬即便躺在裹尸袋中,也比寻常尸体宽厚、红润,像笑而不语、眼泪汪汪的大佛,不过凶手一定与他有很大的仇怨,才会把他的鼻子嘴唇都割得鲜血淋漓,他能在哪结仇?要索他命的人太多了,沈决伸出手,拧了拧那肥大的耳垂。


    梁柏谚的耳垂却很薄,他大约有一七五,身形瘦长,文质彬彬,一坐下便遣冯丽臻去拿新茶:“连警官,你们年轻人一般不爱喝老茶,喝点新的试试。”


    冯丽臻依言泡了两杯上来,一放下托盘,便紧紧地攥住丈夫的手臂,一刻也不松。


    梁柏谚有些慌张地拍拍她的手臂,强笑道:“让连警官看笑话了,丽臻自从警署回来,就吃不好也睡不好,我只好请了长假在家陪她,最近她晚上发梦,楼下阿嬷都要给她介绍大仙了。”


    “这么可怜?”沈决略略一笑,“冯女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


    “连警官您不要吓唬她!”


    梁柏谚的眉毛眼睛突然激动地摆动起来:“丽臻说她没有,她就没有,我说过我一直在外工作,家里一直靠丽臻料理,她要杀我爸!早就杀了,哪还会等到今天,请你们还是好好审理那个屠仁,我会立刻带着丽臻离开正水养病!”


    “梁教授您紧张什么,”沈决波澜不惊,“我没说冯女士是凶手。”


    “那您的意思是?”梁柏谚的眉目渐渐低垂,轻皱起来。


    年轻的警官一推茶杯,眼尾微微一抬:“我只是再问一遍冯女士。”


    “冯女士,您确认您醒时是屠仁紧握凶器,也就是正本柳刃吗?您没碰过它对吗?”


    “我没有!”女人几乎惊惧地抽泣起来,“那把刀,那把刀我也不知道去哪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在房间,我没杀人,我没杀人……老公!老公!”


    “丽臻!丽臻!好你看着我,丽臻!”


    “老公,我没杀爸爸,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杀爸爸!”


    “好,好!”


    中年夫妻在眼前混乱地抱成一团,冯丽臻纤细的脊背,埋于丈夫更瘦弱的怀中用力地颤抖,不像人,倒像两只交颈依偎的鸟,沈决静静地看着他们,思索这出戏到底该何时结束,是否要由自己亲手结束。


    日光在他背后渐渐地下移,从丈夫翘起的白发移渡到妻子的丝袜上,金色的灰尘飞舞起来,像迷你的萤蛾,啃食着交叠在一起的男人、女人的脚踝,让人不禁想到,如果这样不真诚的人也能获得爱,那他和喻游心又算什么?


    沈决决定再送自己一点戏份。


    “冯女士。”


    女人抬起头。


    男人深邃、淡然的眼睛正径直注视着她:“你真的没碰这把刀吗?”


    “没…没有。”


    “除了梁敬死了的那一夜,你有没有见过这把刀,在其他任何地方?”


    “我……”她犹豫地开口。


    沈决说:“按照你的记忆来。”


    “没有。”


    “好。”


    沈决站起,把手里的茶水泼到茶几上,朝沙发另一头的夫妻逼近。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梁柏谚怒目圆睁,把冯丽臻挡在身后,不至于沈决随意一扯,直将冯丽臻摔到地上,拷上银环,他喊叫着,薄薄的耳垂奋力地晃动着,努力抱紧他的妻子,直到自顾自挣扎到几乎要撕裂自己时,突然感觉手腕一凉,看见本该拷走妻子的警官,在凑近他的那一秒,忽然轻轻一笑。


    “别演了,梁柏谚。”


    一瞬,他反应极快地挣开第二只拷下的银环,一柄亮得发光的水果刀忽地自沙发下伸出,横到了冯丽臻脖颈前。


    男人压着妻子颤抖的动脉,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好久不见。”


    “沈少爷。”


    施家敏站在白纱后,出神地望着暗青雨幕下,正在一辆又一辆向大厦驶去的警车,警笛旋转尖叫着,冲开人潮,冲向灰色的大楼。


    “家敏?你在看什么?”


    男人拉上窗帘,回过头很轻地笑了笑,坐回了温暖的餐桌前,捧起碗说:“没什么。”


    喻游心点点头,低头咬了口芦笋,又喂了一只水煮虾给虎皮猫,手指正挠着那毛茸茸的白下巴时,听见施家敏若无其事地说:“吃完饭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下雨了。”


    “去哪都好,”施家敏也剥了只虾给小猫,“待在这太闷了。”


    第111章 小银河


    他抱着冯丽臻坐了下来,以扭曲的姿态,如环抱洋娃娃一般,将粉色的女人放在膝上。


    整理完这一切,才再度抬头:“你是不是,被我骗了好久?”


    说着,平光镜中散出温柔的目光,文弱的手指却骤然凸起,用力地将刀锋逼近冯丽臻的脖颈一寸。


    “恰恰相反,”沈决却在这时适时开口了,“我第一个,就在怀疑你。”


    刀锋骤然松下,梁柏谚笑了笑:“对我说说你的推理吧,二少东。”


    “案子的开始,是梁敬被精密地分尸,片尸,抛入冰柜,他的关系网简单,护工在死亡时间有明确不在场证明,你虽然没有确凿不在场证明,但你的车,你的人在那个时间段从未出现在摄像头中,那么嫌疑人只剩下一个,冯丽臻,她的情人,恰好是一个常年使用日本柳刃的屠夫,情人为你的妻子谋杀性骚扰她的公公,非常合理,但你算漏了一点。”


    “你要的太多了。”


    “一个非天赋型的杀人犯,一个激情的杀人犯,愚笨到被情人推走,仍然还会说我只是爱他的杀人犯,怎么会做到手不抖、心不慌把人的尸体砍成一片片?”沈决的声音轻扣在茶几上,不疾不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场事故里唯一得利的是谁?”


    “梁教授,你在案发第三天就接受了采访,说父亲罪孽深重,拒绝为其他发声,同时表明如有必要将会为妻子签下谅解书,没有比这更双管齐下的做法,”桌上的四只颜色不一的茶杯,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便把玩,梁柏谚眼神聚焦过来的第一秒,沈决随手把一只推翻,茶水潺潺地泄到地板,“这是屠仁。”


    一只倒扣。


    “这是梁敬。”


    一只推回与青色并列。


    “这是冯丽臻。”


    沈决抬头。


    “你要的,一次全部有了。”


    梁柏谚的嘴角轻抽了一下:“继续。”


    “你一定是凶手,但我一直无法参透,你是怎么避开监控,提前进入梁敬的家把他杀死的,我只能放了冯丽臻,观察你的反应,冯丽臻很快回归家庭,你们恩爱如初,可明明之前我看到过,你们两人在家里没有一点交流,冯女士,”沈决礼貌地问询,“你被威胁了吗?”


    那双睫毛拥挤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又绝望地阖上了。


    “后来我想到了,其实很简单,只怪这些年科技发展太快,我没有跟上,那天晚上,冯丽臻和屠仁开车去梁敬家时,”沈决平静道,“你就在车上。”


    房内突然安静得只剩呼吸,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


    “我同事的车是二手老车,我除了开警车几乎不接触世面上的新型号,现在的新车有两个解锁方式,手机、车钥匙,一般人会选择第一种,冯女士也不意外,那天晚上你先到了家,利用车钥匙打开车门,躺进了后备箱,等冯丽臻和屠仁接到梁敬电话匆匆去开车,你也跟着顺理成章到达了梁敬家。”


    “不过你没有先下车,你在后备箱等待你的时机。”


    “我哪来的时机?你说笑了。”


    “你在等梁敬给他们泡茶。”


    梁柏谚听到这句话时几乎失笑:“泡茶?我怎么会笃定他们能喝茶?或许是咖啡呢?”他耸耸肩,“还是一些别的东西”


    “你下在水里。”警官却不吃他这套,径直打断。


    在望向梁柏谚呆定的脸时,淡淡道,“别装。”


    “你在这一天订购了一套高档净水器送往了梁敬的家,如果一个人饮用,梁敬一天喝不了一壶,如果是三个人喝,势必要重新烧水,按一下开关,水箱就会送水到水壶,所以梁敬白天喝的水是干净的,或说,他喝上那么一点不足以昏厥,但晚上他只要按一下那个开关,他死定了。”


    “而梁教授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有等待,房间里的三个人倒了,你就该上场了。”


    “你想说,那把柳刃怎么解释是不是,看起来你根本用不了这把刀,可我记得我们是同门是兄弟,您应该也上过多年的解剖课。”


    “况且你在六年前与冯女士说要去美国,却又在冯女士出轨后,跑去京都,”警官站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微微眯起眼,“梁教授,生鱼片好吃吗?”


    “刀用的顺手吗?”


    梁柏谚看着他,一动未动,半晌嘴唇蠕动两下,竟像疤痕轻轻、缓缓地扬起:“还不错。”


    男人单手松了松领带,很不舒适似的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移位的震动的声响,做完这一切,他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摆正下巴:“现在,轮到我来讲了。”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识你。


    我是被迫认识你的,让我想想那是哪一天,好像是夏天,很热,对,但好像要推到更久之前是吧?别这么看着我,沈少爷,我当然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我想先讲些别的事情。


    坐吧,坐下,去给自己泡杯茶,水壶就在那,也给丽臻放一杯,我觉得你们俩都要来听一听,如果可以那个傻子和喻游心能来就好了,你们可是构成了我的人生。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是正大国文系的助理教授,他生孩子晚,因为真的穷过,我玉兰的祖父母家很旧,墙皮剥开都是蛀心的木屑,爷爷说父亲小时候常浇热水进去,一掸掉下一地风干的蚂蚁。父亲考上大学,是里长凑了一万块送他北上,让他成了正大最年轻的助理教授。


    说到这,你觉得我的出身很好吧,我曾也这么以为,直到第一个女孩找上了门,她跑来和我妈讲,她怀上了梁敬的小孩,她知道今年我要读正大了,她要的不多,二十万就打掉,那个女孩脸上冒着和我一样尖黄的粉刺,她一激动讲话,眉心痘痘就爆开流血,你知道那时候我产生什么感觉吗?我爸捅进去的的不是器官,是很细很细的刀,刀尖就在她额头上对着我。


    他一直搞女生,搞的我心惊胆跳,文学院前有块草坪你去过吧?我记得那里的树总是阴阴绿绿的,躺了很多白手臂与大腿,我朋友很爱看,但我路过那,从来不抬头,我不知道父亲又搞了哪个女学生,我恐惧有刀。


    他大概在哪一年不搞女生了,我妈劝的,搞男生更安全,男生更豁得出去,当然这世上少见与女人一般好看的男人,他找到了。是,是喻游心,收到喻游心的申请邮件那天,他难得豪阔,带我妈去买了钻石手镯。


    出事那晚,是西八区十一点,我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我妈说他被抓了。


    又说那个男孩反抗了。


    那时我的手边躺着一封文件,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点开它,是正大给我的教职offer。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报应和幻灭,我知道那把刀终于下来了,原来这把刀不仅仅有女人能捅,还有男人。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科大教书,幸好有个孩子不错,更巧的是,他是喻游心的堂弟,他提出能帮我解决这个事,我不想出岔子,就想让他把喻游心给请来,但是


    “沈少爷,”他轻声问,“毁掉别人人生的滋味,是不是很好啊?”


    窗外的雨,滚珠般流到了摇晃的绿植上,冯丽臻白皙的脖颈突然因梁柏谚加重的语气颤抖起来,细细的血溢在刀刃上,像一条牵引线。


    沙发对面的男人,却对这张近半个钟头的旖丽场景毫无触动,反而给了他一个疑惑淡淡的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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