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纸张翻页。
“这个礼拜五,傍晚您在哪。”
“在文竹路的店里,”屠仁回答,刻意地强调,“这次您放心,我,有监控。”
“哦?您的监控又好了?”
“当然是店里的了,我当时在做招待客人的准备。”
“这样啊,”沈决笑了笑,又问道,“那您认识冯丽臻吗?”
笔帽正对,苍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与壮汉截然不同的优渥的冷光。
沈决默数了三秒,得到了对方的回答,厚重的肉框眨了两下,一声坚决的没有自他喉咙里传出。
“您不认识冯丽臻。”
“我不认识冯丽臻,甚至根本不知道您在说谁。”屠仁定定地说。
“您不认识冯丽臻。”
“是,我不认识。”
“不认识,”沈决默念了一遍,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但他却没管,平静道,“邱钟,录好了吗?”
邱钟感到了一无所获的绝望,他无法理解连羲现在的样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垂死挣扎:“现在就签口供吗?”
“你没听屠先生说吗?他不认识嫌疑人。”
“拿来。”
配合上司是义务,少时,他不情不愿地将录音笔与纸张挪到沈决面前,这是一份贫瘠又干瘪的供词,无用得像没菜没肉的面包胚。
可沈决像是没发现它的怪异,手指潇洒一推,口供滑到对面的壮汉身侧:“屠先生,您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吧。”
“连羲!”
“笔在哪。”屠仁忙乱的身体像两座山头在胡乱的移动。
邱钟知道他生怕连羲反悔。
“这。”沈决好心地把自己的笔递给了他,还给他指了指位。
下一秒潦草的“屠仁”二字便堂堂闪耀于纸上。
邱钟拍额闭眼,他几乎不敢看。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受审人站了起来,袖口拂过他的肩膀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海鲜和浓花混淆的气息,在桌下隐秘地荡漾。
邱钟的呼吸加快。
“警官,”气息的主人屠仁正对沈决伸出那粗粝而宽大的手,“我要谢谢您。”
沈决也站了起来,微笑伸出左手:“我也要谢谢您配合。”
手掌相触的一刹那,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壮汉目眦欲裂地盯着手腕上的银拷。
“警官,你这”
“闭嘴,”沈决冷漠道,“冯丽臻的奸夫。”
下午两点,喻游心坐在粉红的车厢里,发怔地看着窗外的电线杆,大约是天气有些回暖了,几只棕灰的麻雀像一排不畏冷的小拇指,在分割着淡蓝天空的切线上晃动,翻飞,平稳地降落,景色漂亮又安宁。如果可以,喻游心很想告诉它们,下周有另一个寒流会来到正水。
请快点飞走吧,这个冬天漫长得连人类都看不到尽头。
淡得发白的阳光垂落在他眼皮上的瞬间,喻游心听见许茉莉在叫他。
“喻老师。”
“怎么了?”喻游心笑笑,“你是饿了吗?我这有面包。”
“别理她,”驾驶座上的蒋迦打着哈欠,“大小姐!你说你要找的那个小三是不是假的啊!”
“蒋迦你闭嘴!”
许茉莉抓起抱枕,毫不犹豫狠狠地砸到了男人脸上。
“哎呦!”
“好了,不打架!茉莉,茉莉!”
喻游心扑过去分开两人时,还在想这事荒唐得要命。
他在前不久得知,许茉莉谈了半年的男友当年出轨对象,是个女装小零,据当事人许茉莉描述,在她出国游玩期间,男友突然迷恋上了一个女人,金色卷发,芭比娃娃脸,还爱穿粉色蕾丝边,爱撒娇的表现像许茉莉。
“茉莉你有钱,”男友说,“但莎莎说了男人不能总是求人,我受不了你了。”
男友与许茉莉分手后,毅然决然地卖了许茉莉送的表奔现,包买了,房开了,灯关了,亲了摸了要进去了,却突然抓到了什么,吓得他以头抢地,四脚朝天地从床上摔到地上,边喊救命边疯子一样满地乱爬。
许茉莉最大的优点是记仇,教训完男友,顺便记下了这笔帐,蹲守了那位名叫“莎莎”的小零的社媒,半年后他终于出现了,这次照片里的莎莎,画着裸妆,留着纯情的黑色直发,看上去非常不同。
但那张妖精般的娃娃脸,化成灰许茉莉都能认出。
她经过这位“莎莎”晒出的沙发外的窗景,电线杆、落叶,还有对面建筑的特征,推测出他就住在这条街上,这是一片颜色比声音更嘈杂的居民区,不远处的楼前甚至有蔷薇爬了出来,给青灰的墙敷上蜂蜜的色泽。
浅淡的阳光在干净的车玻璃上跳跃。
蒋迦按下手里的烟盒,叹气道:“你看这街上都没人,你今天蹲不到的,死心吧。”
“他说了他今天会去男友家直播的!”
“你小时候还说你非我不嫁呢,你看你现在!”蒋迦话到一半,意识到不对,紧急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让你的执念不要太深。”
他心中少许五味杂陈,半晌没听到人应声,便又低声道:“有些东西,是天注定的,既然上天不让你惩罚他,那你就再等等,好吗?”
余光中忽然飞出了一对人影,但他没在意,继续说道,“你想想,想完我们就走。”
“等等!”
许茉莉突然叫,她伸手一指,左前玻璃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对人影。
在橙黄的花旁,手臂交错着拉扯,其中一个男生很高,背影宽而挺拔,而另一个矮小的,就是许茉莉化成灰都能认出的莎莎。
“喻老师,就是他!”许茉莉咬牙切齿道,“看我怎么整死他!”
“茉莉,不可以。”喻游心蹙眉正要开口,视线却不经意向那人一瞥。
阳光顿时倾倒而下。
啪的一声。
蒋迦目瞪口呆地看着本应该阻止许茉莉下车的人,比谁都快地飞蹿出去。
【作者有话说】
把游心吓死了。因剧情安排给小梁教授改了个名。
第103章 灯
湿冷的空气刮着他的耳膜,正水的天气进入了一个怪异的漩涡,走在路上,像在冰箱冷藏层里跳跃。
小元从自己的公寓出发完全没有这个困扰,他的公寓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接近春末夏初的气候让他脱穿任何衣物都很舒服。比如拍照时他的狐皮会挂在手肘,好露出雪白的肩膀,比如黄子裕来时,他会什么都不穿,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脚勾人。
但这栋公寓的外廊露天。
红色的建筑,外廊风大,从走廊的盆栽上直拂到楼下的一溜橙色的蔷薇花上,吹落到停在街边的怪异粉红轿车上,小元下意识眯起眼,他喜欢这个颜色,正要凑近看得更清,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了:“谁给你的钥匙。”
小元神色一滞,头转了过来。
男人也在看他。
无论放在哪,连是少见的英俊男人,他第一眼见到他,就在和黄子裕的恋爱里分心了,去年冬天他陪黄子裕搬家,刚踏进这道窄小的门时就听见男友亲切地喊:“连!”,正站在梯子上修理灯泡的男人低下头,很熟稔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是连,”男友笑着说,“现在和我一样是见习督察,在北环。”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长得像一位他想不起来的影星,却更加天然,手长腿长,嘴咬着小电筒仰起头时,露出了一双形状不羁的眼睛,专注平静地盯着头顶的厨房灯。
男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懒懒地伸了个腰:“累死我了,小元你别看了。”
“连就这样,以前我们宿舍有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来修,比学校快,收费还便宜。”
“谢了兄弟!”男友遥遥地叫了声,“多少钱我待会儿付你。”
“不用,”男人从梯子上下来,随便地掸了掸衣服,他没看小元,“这也是我家。”
“有存款了就是不一样!今晚吃炒菜去。”
小元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定了五秒后自己去门口拿了拖鞋。
后来他来男友家里常见到连,他不怎么说话,经常在客厅里写写画画,旁边摆着拉满黄色警戒带的照片,或是手边搁着一本侦探小说,有时是儿童小说,他对小元也很客气,碰上他突然来了,会多叫一份饭。他曾因为过夜偷溜进过连的盥洗室,他的盥洗室是非常规整的干净,深夜里泛着幽幽的冷蓝,路灯的光照在单人份的牙刷、毛巾、剃须刀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气,也没有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把脸埋进去闻了闻,闻到一股廉价的柠檬沐浴液的味道。
“连啊,”男友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其实挺上进的,但就是家境问题,你懂得,干个十年才有一套房钱,所以他就跟性冷淡一样拼命工作,没见他出去玩过。”
小元那时心跳得有些快,他总能想起初次见面连踩在梯子上换灯泡的样子,也能想起他帮自己摆碗筷的手势。有一次他在黄子裕家里吃播聊天,连好像是路过,短短擦过一个屏幕,一瞬间弹幕如水流。
这是莎莎你男朋友吗?
是男模吧,般配!
天生一对啊!
小元笑着打哈哈,小声地说嘘,嘘,他工作很累,我还是别发出声音好了。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时他笑的很灿烂,笑过了之后又很迷茫,筷子都摔进了外卖盒里。
他有点嫌恶连。
念书时靠校内打工,在片场扮演死尸赚钱,连宿舍里的外快都要挣,当了警察来钱也慢,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前十年肯定生不如死。
“子裕很好,家里已经经不起你折腾了,不要乱来。”
爸爸的警告在脑海里现身,又被眼前这张脸挤了出去。
眼前这个男人哪里都比黄子裕大一号,长相身材都是正水红灯区转三年都找不到的水准,可他偏偏是警察,警察这种职业,你不能开香槟塔传召他,更不能砸钱羞辱他,一个警察要对你冷漠,就算天生丽质如他,也无可奈何。
他挺喜欢他的,结婚前要是能拥有一次就了无遗憾了。
于是小元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对我没必要是这个态度吧?
“我好歹是你室友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