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佩姨,”沈决打断她,“我妈妈在哪?”


    “我想见见她。


    她的眼纹漾了起来,“在楼上的卧室睡觉呢,我带你过去。”


    脚忙忙地踏上台阶,向沈决招手。


    他跟着阿佩的脚步,来到二楼的卧室门前,女人叩三下门,里面立时传来母亲的声音,“进来,阿佩。”十分困懒。


    门打开了,沈决的视线隔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框子,框子里的连宝姿像一副油画,穿着朱梅口中令人难以忘怀的淡金色睡袍,坐在墩墩的雪白的羊羔毛椅上,惊讶欣喜掺半地望着他,连手上的蓝色小马掉在地上也没有发觉,沈决走了进去,合上了门。


    连宝姿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他。


    不知是否是错觉,竟觉得他沉稳了很多。


    沈决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随手拾起地上另一只毛绒兔子,上面的标签略有泛黄:“您在做什么?”他问连宝姿。


    女人犹疑了一下,身体转过来面对他:“在整你小时候用过的玩具。”她见沈决抬起了眼,伸手指了指放在茶几边的蓝色小马,上面有一对圆圆的刺绣眼睛,一面对着沈决,一面对着女人:“你一岁的时候,阿公买给你的,一口气买了很多颜色,你很喜欢玩,晚上还要抱着睡,一拿就哭个不停。”


    手指按过另一只粽绒小熊,摸了摸它的纽扣肚子:“我在商场逛的时候看到的,那时候你两岁了,会说很多话了,但那是你第一次讲完整的句子,是谢谢妈妈。”


    然后是一只斜躺在茶几上,关节脱位的粉兔子,一双花纹繁复的学步鞋,最后停留在一张叠得很整齐的拼色婴儿毛毯上:“你满月那天,你就是裹着这张毯子,被你爸爸抱在怀里,你爸爸那时说,”女人的语气一时变得很轻柔,“眼睛像宝姿,其余都像我。”


    她的手浸在毛毯里,突然一动不动,像是手浸进去,人也跟着泡在了甜蜜的回忆里,很久,女人低着头深呼吸道:“原谅妈妈好不好?”


    “原谅妈妈好不好,小决。”


    “这个小孩,我必须生下来,不是因为爱你爸爸,是拥有他的时候,像重新拥有了一遍你。”


    “我想让他有完整的童年,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不是像我曾经那样,连个家都没办法给你,当初带着你住在饭店里,我每天忙着和你爸爸吵架,根本没有时间陪你,他来了,我真的很高兴,这么多年从没这么开心过。”


    “那游兰呢?”


    “什么?”她仓皇地眨眼。


    “那沈游的妈妈呢?”坐在对面的男生突然发问,“她怎么办?沈律明不是还哄你她死了吗?”


    问了半晌,连宝姿频繁眨动的眼睛才停机降落,笑了笑说:“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我今年三十七岁了,小决,”她的声音很渺远,“除了你爸爸,哪个有钱人能托住我?”


    沈决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只粉兔子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它肚子边上泛黄的标签,连宝姿抚摸着肚子买下它的表情,阿佩珍惜地把它放进箱子里的样子,然后视线旋转,出现了喻游心的脸,他站在人潮的最后,牙咬得很紧,像舌头里夹着刀片,流着泪朝沈决甜美地微笑。


    他没有表情地收回了视线,仿佛他没有片刻的动容,完全地公事公办。


    “我来找您不是聊这个。”


    母亲笑,兴致勃勃:“那你想聊什么?你爸爸说,他也准备和你舅舅一样在正大脑”


    “我九岁那年和阿公在外面度假,”沈决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人先是没反应过来,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僵死了:“你什么意思?”


    “九年前,喻游心的父母死于飞霞隧道车祸,”沈决不废话,倾身向前,“您对这桩新闻耳熟吗?”


    “有一位女士和我说,当时头车副驾驶上坐的是您。”


    “您要和她丈夫私奔。”


    寂静涌了出来。


    连宝姿花了很长的时间,让僵硬的脸平息下来。


    在面部肌肉松弛下来的那一秒,突然看着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其实你也不相信吧。”


    “我们小决如果相信妈妈做出这种事,不会来找我来寻求答案,只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你肯定猜出了什么。”


    “他骗了他老婆,”沈决把兔子放到茶几上,“赖以森相貌平平,在进沈家前是正水银行职员,因卷入贷款风波而被辞退,不得已来做司机,朱梅和我说,当年是她追求的他,而当时朱梅是便民超市的小时工,赖以森有学历,即便被银行业拉黑,正水研究所学费不贵,大可念研究所转业,但他没有,他来做你的司机了,薪水微薄,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不想论断他的意图,但他对他妻子态度实在不好,可见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喜欢他,沈律明虽然年纪大了,但不浅薄,不轻浮,和丑陋也搭不上边,您很爱他,绝不会和一个赖以森私奔。”


    “我也觉得朱梅说的全是实话,那只有一个可能,他骗了她,不是您要挟他私奔,而是他把您骗上了车,”男生垂下眼,“是为了钱吗?”


    灯光斜斜地射了下来,照在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上,连宝姿站了起来,在明晰的光线里,她没有在沈决的眼中看到愤怒、冲动,沈决的目光灰扑扑的,像他的心里已经长满了雾霾,无处可去,只能在眼睛的烟囱释放了。


    连宝姿的心突然震动了一下,在拢着肩上的披风来回在房间里走了三趟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为了钱。”


    她说:“是他喜欢我。”


    沈决听出了嫌恶。


    “在他流露出感情前,我和他相处得还不错,赖以森是个很花哨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和我说得上话的人,小决,我在这很寂寞,一个司机在你一上车就说,太太今天好漂亮,丝巾搭配得好好看,你也会多喜欢几分吧?”连宝姿摩挲着手指陷入回忆,语气也越来越冷,“但后来我慢慢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年五月,你父亲和舅舅在生意上的摩擦非常大,导致律明经常喝醉了找我吵架,甚至在衣帽间里打”女人的话断了,跳了过去,“有一次我们吵到一半,打电话给他让他接我回父亲那,刚打完手机就被律明砸了,后来我没穿鞋就直接从家里跑出来,我们家很大,从大门到这栋楼之间甚至还有条绿影大道,我赤着脚在雨里走边哭,赖以森开车出来追我,一直说,太太上车吧,太太上车吧,等走完整条大道,脚痛的受不了了我才上车,上车时还是哭,赖以森开车带我去医院,一路上只要遇到红绿灯,他就伸手给我递纸巾。”


    “我不是不知道感激的人,我马上给他涨了工资,也给他老婆拿了两件衣服,他每次都很殷勤地说谢谢太太,但从不和我说他老婆女儿喜不喜欢,总跟我说他以前在银行当职员的事,说他念的大学很好,所以一毕业就进了银行,又说他老婆因为在超市卖菜,身上总有股抹不掉的土味,然后又说。”


    “太太,你好香啊,你今天身上搽的什么香水?”


    “我没多心,就说回头也送你太太一瓶,他就突然不高兴了,在橙灯口加速,直接冲了过去,”连宝姿闭了闭眼,“之后就是八月底那件事。”


    “我在卧室门口捡了一张字条,上面是和你父亲非常像的笔迹,写着期盼与我和好,希望我们明天清晨在机场碰面,接回正在度假的小决,我高兴得都要哭了,于是第二天早上早早地梳洗打扮等在了家里。”


    “来得是开着自己的车的赖以森。”


    女人说到这,不用再推敲拼凑,这件事的真相已然成型了。


    天真愚钝的富太太、自命不凡的司机、蒙在鼓里的家庭主妇,还有一张用心险恶的字条,这才是真实的,符合常理的真相,沈决恍然地想,轻声说:“他应该也收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上面写着,您爱他,想要与他私奔,请他明日清晨来接您,二人直接到机场。”


    “是。”


    “他信了,非常高兴地来接您了。”


    “是。”


    “您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飞霞隧道,”连宝姿的声音也很轻,“我发现他激动得手抖,嘴巴里一直在说,我们,我们去国外的规划,我当年真的很害怕,小决,我怕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你爸爸。”


    “所以你在车里大吵大闹,抢夺他的方向盘。”


    “是。”


    “然后呢,他为什么突然踩刹车?”


    “因为他发现我不爱他,我控制不住了,”女人用双手捂住了脸,疲惫地答:“我到现在做噩梦,梦里还会出现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我,狠狠地勒住我的喉咙说,说”


    “你不和我走,那就一起死吧。”


    “我那时候想,那就一起死吧,我不想任何人误会我和一个司机私奔,不然我哪来的脸见爸爸,见律明?他看出来了,车子突然整个横了过来,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他解开安全带,扑到了我身上。”


    “我只是受了皮外伤,赖以森却瘫痪了,人心就是这么复杂,他想带我去死,但在最后一刻保护了我,”连宝姿低声道,“所以我不想再提告他,你爸爸也说这个丑闻太大,只要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他不会去和赖以森计较,他处理了监控录像,副驾驶里的女人,从我变成了他妻子。”


    “小决,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母亲抬起脸,伸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但我明白,你想问的远不止是这些。”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确实早就忘记了那对跟在赖以森车后的夫妻是喻游心的父母,我是觉得他们很可怜,但出于我的立场,我没办法和他的家人道歉,”连宝姿说,“你应该早就查到了,他的父母当年在南湾区当私家侦探,专门调查有钱人的出轨对象。”


    “当时他们俩就在后面跟拍我和赖以森。”


    “出于人道主义,给他们俩的孩子也捐了一点钱,是我仁至义尽,我不后悔。”


    故事像经年拖出肚子的肠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被一刀斩断,又鲜血淋漓了一地,她想,她生出来的小孩会理解她吗?在这一地鲜血里,他能透过他母亲愚蠢的天真,看到他的母亲其实也是个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吗?她也不想的,她也拼命反抗过,但是事故发生就是发生了,改变不了了。


    “小决,我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了,你难道还要怪我吗?”


    见坐在对面的人久久不言,她艰涩地发问。


    她的小孩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按着手里的小马,把它的四肢按出一个又一个小坑,他没告诉连宝姿,他其实已经想到了那个放纸条的人是谁,十五岁的男孩,看穿了司机对继母的爱情,模仿了父亲沈律明的笔迹给继母写信,又模仿了继母的笔迹给司机写信,请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型事务所的侦探夫妻跟拍,势必要拍下继母出轨的证据,迎自己在加州养病的亲生母亲归来。


    但他却没有料到飞霞隧道发生车祸,涉及到了人命,父亲为了给他善后,选择销灭监控录像,隐瞒继母,这场车祸,除了瘫痪的蔡以森,死去的喻游心父母,谁都没有损失。


    所以,沈游和喻游心爱情的开始,不是第一名下列着第二名的命运,不是漂亮、善良带来的幸运,是策划这起事故的他在开学报道那一天,看见受害者的小孩姗姗来迟地走进教室,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游就注视喻游心了。


    之后是分手、归国、假死、他敲响喻游心的家门、复活、季的骨灰、天浴会所、他和喻游心相爱了,切实地相爱了。


    若喻游心的父母不在那场车祸里身亡,沈游不会在开学后注视喻游心,接近喻游心,不会和喻游心在一起、分手,不会在假死的遗嘱上写上全部财产赠予喻游心,被赶出家门的他不会在雨天敲响喻游心的家门,遇见喻游心,爱上喻游心。


    与喻游心相爱,满目家庭血债,不爱喻游心,他则痛不欲生。


    无尽的尽头,纠缠不清的循环,原来才是上帝给予他们的命运。


    “我没有怪您。”


    很久后,她的小孩疲惫地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连宝姿压在茶几上的b超单上,上面有一张很暗的照片,素描画一样粗粗勾勒出一颗黄豆大的小囊,像一个很小的梦乡。这是生命的开始,他突兀地想,眼前再一次浮出了出走的雨夜,喻游心踩着一地烟花向他跑来的样子,他将伞举过他的头顶,抚摸着他的面庞,与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沈决。


    沈决。


    沈决。


    沈决抬起头,看向母亲。


    “只是有一个人说过,他很感激我的出生。”


    “他还说,沈决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太好了。”


    “可全世界,”他顿了顿,像是被阵痛了,“好像只有我,从出生起就没资格爱他。”


    第79章 小猫(含泥塑)


    沈决抵达蓝色小楼时,和喻游心约定的三天后,又多了三日,这六天他每天跟在连宝丰的身后签文件,与股东们碰面吃饭,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说:“眼睛,眼睛生得和舅舅真像,一看就是一家人。”,又听闻沈决大学不错,连连夸赞,把连宝丰哄得又多喝了三杯。


    沈决对此应对得愈发娴熟,他从不挂脸,跟在连宝丰身边像丰碑后的雕塑,这是继承人的自觉。


    因此过去一个礼拜,他才再回到了南湾。他买了一些幼猫用品,和司机一起把猫粮、餐具、饼干罐搬到了楼上,堆在楼道后,才去敲喻游心的门。


    他通常周日、周一休息。


    沈决打开门时,看见喻游心正趴在小沙发上读小说,腿蜷曲着,树枝缝隙里的光一下一下地打了进来,一明,一暗地在喻游心脸上转动,薄得像蝉翼。


    他不太想破坏这份静谧。


    喻游心的手翻过一页,目光从下一行“受到众人言语的触发,侯爵从亲儿子的过分美艳之中,反而清醒地觉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美貌。”中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先是睁大,再是笑。


    匆匆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门口一把扑进他怀里:“你怎么现在才来?”


    喻游心的眼睛,在急切时会闪出一种类似宝石的光芒,沈决想,回抱着笑道:“好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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