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喻游心点了点头,把那一张照片点出,递给了他。


    沈决接过去,很仔细地端详,他大约是在半个世纪后回复他的,他的手在三次放大,缩小这张照片后,告诉喻游心,“这是在金海饭店,大概是十三年前。”


    “真的吗?!”即便是在昨晚的烟花,都没让喻游心的眼睛像现在这样,猝然亮起。


    沈决注视着他,将人牵过来,放大了照片。


    这是一张抓拍,大概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呈现着浓郁d画质,人群黑压压地朝照片走来,只有女人逆流而去,像一只从燕群里飞窜的白鸽,身材高挑,白底蓝花旗袍,波浪短发,单单是三件套就令人浮想联翩,沈决其实觉得她有些眼熟,但他想不大起来,人很少拥有小学以前的完整记忆,或许是他在楼下大堂里遇到的常客。


    他的手,抓着喻游心的手指按到相片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黝黑的红帽行李员,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块模糊的黄色:“这是被经理指派接送我上下学的行李员,我六岁时搬离金海饭店,阿公送了他一块金表,同年他攒够钱移民去了国外。”


    “要找十三年前的记录很难,”沈决说,“但我可以找到发给你照片的号码主人,可能需要花一点时间,你等等我,不要擅自给他打电话。”


    “我怕你出意外。”


    他看向他,像在征询同意,却又不许他拒绝,喻游心僵了半秒,心口酸涩得像橙子剥皮泡进了海水里,他在沈决的注目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制止自己泪光闪闪地望向他。


    而是微笑着把手机拿回来,贴在自己的胸口:“我相信你。”


    沈决也笑,他第二次打开冰箱,把蓝莓,黄油,牛奶都拿出来备用,手在第二层抓到第二块黄油时,突然拉住喻游心的手腕,喻游心回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手却在他吻他时,立刻顺从地揽上他的脖颈,在嘴唇胶着一下分开,沈决欲要追吻时,轻声喘息:“来里面一点,阿婆看不见。”


    沈决在临走前,又看了一次那张照片,记忆像粗陋的网,横横纵纵,大事件挂满了十字节点,而剩下的空白,任由时间如水从中流走,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他还是没有想起来。


    第76章 落日飞车


    “美国那边他的妻子女儿怎么样?”


    “活得不错。”


    “生命还是精神?”


    “都不错,”沈决说,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推掉陈警官递来的烟,“住在一间有四个卧室,三个浴室的房子,孩子上着私立,华语补习也没落下。”


    “说出去谁会相信,怎么买得起,怎么养的起。”


    “她倒不清楚廖伏青的钱哪里来的,她和我说是他炒股挣的,我假装在超市偶遇她,请她女儿吃了一份开心果冰激淋,后来在咖啡店聊开了,她无法接受,情绪很激动。”沈决说,索然无味地弹了弹桌上的笔,查到廖伏青妻子女儿的住址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蒋迦请阿洛注册了一个满是中餐馆优惠打折的账号去申请廖伏青妻子私密账号的关注,通过她po出的日常找到了她平时爱逛的超市,推算出了频率,时间段,最后成功制造了偶遇。


    廖伏青的妻子生得很美丽,大约在海边呆久了,皮肤也晒成了摩卡的颜色,浑身上下散发着精油的味道,抱着穿着粉色公主裙的漂亮女孩,两个人轻声细语地用中文交谈,时不时吱吱地笑。


    沈决站在远处观察了她们很久,最后决定走上前去,路过打开冰柜,假装摔了一只冰激淋,那小女孩立刻扭动着身子要下来帮他捡,抬头看他时,眼睛拱成一道半圆,声音糯糯,“给你!”


    沈决接过,轻声道谢。


    她羞涩地逃开,抱住母亲,女人抱起了她,高兴地赞叹她做的太棒了。


    接下来是沈决发挥演技的时刻,他将冰激淋桶放进购物车,笑眯眯地转过头。


    “您是正水人吧?我也是。”


    临走时,那个女人哭得很崩溃,特别是沈决将那一袋银行汇款单放上桌时,她一直在追问廖伏青是否会坐牢,哭得双拳握紧,连带着桌子都颤抖,咖啡差点被推倒在地。最后她说她会退钱,也就带女儿回到正水,沈决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等女人哭厌了,倦了,才开口问,“您拿什么还?”


    虽然他万分厌恶季,但还是说。


    “太太,他帮人杀了一个科大高材生。”


    “那个高材生的母亲还在妓院。”


    “现在他的妻子女儿,你带去哪了?”


    “鸟街的一套房子,请了几个有枪的,我朋友看着。”轻描淡写。


    陈警官深吸了一口烟,像是不知该说什么,手指悬在桌上停顿了很久,烟灰抖在桌子上热腾腾地扑开,他突然有点庆幸这是沈决和沈游的对抗,换另一个人来和他说,警官你的手下在帮沈家的少东做事,他一定闭目塞耳,当作没有听见,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沈决的后盾足够强大,能够保证他全身而退,他才能厚着脸皮找到当警司的叔叔说他要查沈家的少东,不惜一切代价。


    烟雾从手心里袅袅地升起,他向玻璃窗边看去,楼下树影重重,行人穿梭,瑟瑟的绿叶里穿着一黄一粉t恤的女人正吃着棒冰走过这,大约是来旅游的,故边走边感叹,声音传到了楼上,“正水怎么这么热,妆都花了。”“夏天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男人移回了视线,心想,是啊,永远没有尽头,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告诉他,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绝对不会。视线在沉思后重新落在对面的男生脸上,他也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眼神却有种在阳光底下正大光明猎杀的疯狂和偏执。


    陈警官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长叹一口气,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两分钟,他就到了。”


    “嗯。”


    廖伏青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差一分钟,他没等到妻子的电话,从凌晨起他就把手机放在床边,将铃声调到了最大,但自始至终手机都未跳出了美国的号码,可能是女儿感冒了,美国的家庭医生没那么靠谱。他猜测,工作繁忙,等与陈警官喝完这顿茶他要请假回家,与她们打个视频。


    在美国是不用担心的,他想,推开玻璃门问服务生陈先生订的包间在哪?擦杯子的服务生向上指,说在右手第二间雅间,问先生您需要月饼吗?我们这寄卖奇华廖伏青打了个手势说抱歉,向楼上走去,转弯,等等,这个月的打款妻子收到了吗?数数,要死,下礼拜要给女儿换个家庭医生,右手第二间雅间,右手第二间,不对,陈警官为什么要叫他来喝茶?阳光射了进来,他站到雅间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


    扭动。


    扭动。


    猛地睁眼!


    和少东三分相似的英俊青年,正微笑注视着他。


    “好久不见,廖警官。”


    廖伏青离开这间包厢时,时针划到了一点,楼下来往人群与车辆仍然络绎不绝,瑟瑟的金光依旧茂盛,陈警官吸完自己的第五支烟,将手边写满的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才伸手将烟灰磕进水晶缸里,经历了沉重的一个半小时,他想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开玩笑般问道,“听说你舅舅暂停资助科大脑院?”


    “嗯,您哪里听来的?”


    “我老婆在科大做行政嘛,怎么回事?”


    沈决正在拨电话,将手机挂在耳边,讲话的语气应付的态度不能再随意,“外甥在正大读生物,去资助科大总是没有道理的。”


    沈决总是这样,说什么都让人感觉随心所欲。男人笑,同时却摸到了其中隐隐不对的门路,说,“我老婆说,梁敬的儿子,脑院梁柏谚教授的项目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故意说给沈决听,可沈决的反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电话第一次没拨通,打第二次的时候专注地蹙起了眉,待放到耳边才像听到了他的话似的,边打边冷笑道:“所以不缺我这点三瓜两枣。”


    男人顷刻了然,笑得连咳三声,挥手拨开缭绕的烟雾,“我支持你,支持你,哎呦,真的是,报复心强是好事,但你做这个事,游心知道”


    沈决对他做了个静止的手势,站了起来。


    电话拨通。


    陈警官又点了一支烟,仰倒在藤椅上,惬意地眯起眼睛。


    其实比起从前,或说是初见时那个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居高临下的少年,现在这个站在他眼前松弛着肩膀拨电话的年轻人,更加讨人喜欢。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更是出人意料的轻,语速很慢,说着一些日常话的句子,“没有。”


    “还不错。”


    “这里寄卖奇华的月饼,要带给你吗?还是想吃美心的?”


    “不吃?可以带给阿嬷吧……等等,我没有,我没有一个人行动别担心……”他低声说了两句,突然转过头,混不吝地直视着藤椅上的男人,吓得他手里的烟差点掉到裤子上,烧的龇牙咧嘴,忙道,“怎么了怎么了?”


    男生向这走了两步,把手机从耳边摘下,“喻游心想和你说话。”


    男人了然,笑道,“你放着我和他说。”


    手机放到桌子上开了免提。


    “游心,是我,陈警官。”


    “陈警官,您好,”手机里的声音很平静,清冷,轻柔得像他女儿每晚睡觉时都要听的童话有声书,没有想到喻游心这么漂亮的人的声音从手机流出来是这样的,他有些失神地想,下一秒听见喻游心礼貌地问,“您吃饭了吗?”


    他听懂其中的中心含义,沈决吃饭了吗?


    马上答道,“吃了,在茶楼,我请客。”


    “我们在聊小廖的事,没去玩枪,越野,跑山,我保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胡来。”


    手机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后用一种真挚得像拥抱的语气说,“谢谢您,谢谢您照顾沈决。”


    电话眨眼之间被沈决拿了回去,年轻的男生走到了墙角握着手机,与他低语了几句,过了五分钟,大概是对面的人要挂断了,男人也得以看到了这一整天来沈决脸上第一个健康的笑,低声道,“嗯,拜拜。”


    “爱你。”


    沈决放下手机,盯着上面雪白的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跟在补充体力似的,十秒后自如地收起笑容向他走来,坐到了茶桌的另一头,给他倒茶,“我有另一桩案子要问您。”


    十分钟后。


    “九年前飞霞隧道的案子,”陈警官喝了一口茶,握着烫得手心微微发汗的茶杯,摇着头说,“按照我的权限,能给你透露沈游案子的细节,让你协助调查,我的帽子已经在掉掉的边缘了,别的案子我不能说,你应该有律师朋友能上审判检索系统吧?上面没写撞游心父母的那对夫妻叫什么名字吗?”


    “写了,男的叫赖以森,他妻子姓朱,名梅。”沈决说,他轻叩了一下桌面,“这不是重点,我不在乎当初警察法院给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我要的是真相,我需要他们俩现在在正水的住址。”


    男人又饮了一口茶,紧抿了一下嘴唇,将紫红嘴角周围的茶水都一一地卷进舌腔,他看向对面的男孩,想说一些让双方都好过的托辞,但还未开口,便被截断了,那个人似乎一下看穿了他目光的虚处,移开视线,轻笑了一下,“那我只能自己去查了。”


    “你怎么查得到?”他皱着眉问。


    “总有办法。”沈决平静地回答。


    他答应了喻游心,就一定要做到。


    沈决于下午四时十六分坐上了连宝丰给他配的汽车,司机开车很稳,少话,那天是八月六号,他和喻游心恋爱不到半个月,那日正水的下午如同往日一样热得像火炉,车开了很久,从金黄色的大太阳底下驶向橙红色的黄昏,像在扑向一片自己永远不会抵达的天空,时至今日,沈决仍然记得那天的天色和城市,因他几乎横穿了整个正水市看见了全貌,电车穿过头顶,撞向高架轨道上的红日,轰隆,轰隆,像把插入巨人骨骼的刀,捅得他器官落了一地,阳光像血液一样流淌到车棚上,沈决在车流里摇下车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则带着微妙的期待望向火烧云弥漫的天空。


    那时他眼中的世界,和现在记忆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穿过头顶的电车还不是插入巨人骨骼的刀,是奔向喻游心的快车。


    流在车棚上的阳光还不是血,是爱情的蜂浆。


    什么都还没开始变,他非常年轻,爱谈以后。


    沈决摇上车窗,司机带着他开过了很多条路,最后按照特助的地址抵达时,已经是黄昏的末尾,北环区靠近机场的一排简陋的骑楼,蓝色外墙,漆皮掉的七零八落,有两三个下班的服务生拎着袋装的牛肉粉,绕过地上堆叠的玻璃碎渣,拉开粗糙的铁门,行色匆匆地向楼上走去。


    司机问是否要在楼下等他,沈决说不用,给他放假,说他会自行回家。


    沈决下车,跟随着那群女服务生上楼,楼梯灰白,贴满了花绿的美容广告,从顶到地,泛着一股淡淡的垃圾腐味,沈决从手机里翻出特助发来的地址,径直向二楼走去。


    所幸这里套间不多,从左到右数只有五间上下,他向左边走去,最后站在正数第三间,正绿色铁门前。


    203。


    北环区肆民街道花房社区一幢203。


    他伸出手,轻叩了叩门。


    里面立时传来了响动,中年女声,“来了,谁啊?”


    她马上来开门了。


    沈决没说话,在原地等待了五秒。


    门转开时,他迎来了一张皮肤泛黄,眼睛大如开裂,平凡朴实的脸,左眼上有一道伤疤,嘴角像是长期没喝水,脱皮的粉红。


    她先是迟疑地望了他一眼,从头到脚那种,但快得出奇,像是怕多看一眼,她就会被灼伤似的,过了半晌,那女人像是缓过来了,抬起头问道,“你是谁?怎么找到我的?”


    “您前年在连氏百货购买成人尿不湿的时候,注册了会员,留下的就是这个地址,”沈决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还后退了一步,但问得却是,“我能进来吗?朱梅女士。”


    那人又抬头看了自己的眼睛很久,像在确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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