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决说:“喻游心,你不能只要拥抱,又不要麻烦我。”


    喻游心抬起眼,睫毛湿润得很沉重,挂不住了,他其实不太想哭,在这场饭局里,他没有产生一次流泪的冲动,但在看到沈决一路风尘地冲进来时,他突然感到非常人的委屈,像在大街上浑身赤裸,终于等到人来给他盖衣服了。


    所有人被看到人生的阴暗面,摸到上面如环形山般的坑坑洼洼时,都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的眼泪流的很适时,只是睫毛一抖就流了下来:“有的时候,拥抱就够了。”


    沈决的指腹按在他的眼角,用曲起的指节擦掉他流下的眼泪:“可我想给你更多。”


    他一笑:“就跟你点那么多根米血糕怕我吃不饱一样,好人,谁一口气吃得完四根米血糕?不怕噎死吗?”


    “沈决!”


    被推倒的男生反而笑得更欢畅:“我说真的,喻游心,我说真的。”


    气氛被极怪异的东西破坏了,喻游心搁下了头顶的阴霾,晕头转向地解释,“我是怕你吃不饱。”


    “我知道,”沈决攥住他的手,“谢谢喻游心。”


    沉默了半晌又说:“那可是四根米血糕啊,整整四根。”


    “你还说!”喻游心又气又恼地挠他。


    ……


    吃完晚饭,喻游心站在便利店浅青色的落地窗前,抱手臂望着不远处拎着一根长长的渔兜,在海边轻快地捕捉袖珍蟹的小孩,过了一会儿,垃圾分类完的沈决走了过来,臂弯里挂着黑风衣。


    “走吧。”喻游心下意识去提他手里的袋子。


    “等等,”沈决说,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再等五分钟。”


    又问,“你冷吗?可以穿它。”仿佛他们会在这里待很久。


    喻游心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说:“好。”身体擦着沈决的胸口探了过去,问,“还有没有冰茶。”沈决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柠檬香气,大约是从喻游心发稍传来的,他定了定神,手穿过男生单薄的胸口,将他托起,抱住:“我给你拿。”


    从塑料袋里摸出芭乐饮料时,沈决突然想起他昨天起飞后经历的日与夜,十四个钟头,他几乎没有怎么睡着,看着舷窗外的风景黑压压的星空,到澄明的淡蓝。他想过喻游心可能出事了,在离开正水的前一晚,他抱他抱得很紧,但他无从预料发生了什么,只能预想到对方苍白的脸,和低落的心情。


    表盘上的秒针又划过了一圈,还有一分钟。


    他把吸管撕开,戳进去。


    还有三十秒。


    他把纸盒递了过去。


    零秒。


    沈决的手臂猝然一紧,喻游心抓住了他,轻盈又雀跃的喃喃:“沈决快看!是烟花!”


    分秒不差,一切如他预料般发生,就连喻游心兴奋快乐的语气也是如此。


    烟火像是凭空从海平面中升起,砰的一声巨响,霍然间照亮了暗蓝的天,数万只银白的光之捕手在海与天之间,于半空中扬起,又齐齐地垂落,千只裹着荧光跃入海中的白鲸,万点披着星光的雨丝,站在海滩上震撼得好像被接连落下的流星抚触。


    喻游心的瞳孔一时闪过,金碧、银白、浅蓝、接二连三,粉绿层层的海市蜃楼,他仰着脸,像观看一场盛大且永不落幕的金雨一样认真,不知是被光刺痛到了,还是什么,泪水不自主地在一簇极大的粉红烟花闪烁在头顶时滑落,喻游心伸手将它拭去,微笑着侧头想对沈决说,真漂亮,我们太幸运了。


    却在转头的一刹那愣住了。


    在幻光交错的光影里,深深浅浅的紫色里,发现了沈决自始至终凝在自己脸上沉静的目光。


    “沈决。”


    “我也觉得很幸运,”沈决读着他的眼睛里的句子,抬了抬下巴,笑道,“就是听说这里每周六有放烟花的活动才带你来的。”


    这里才说,一群路过的人就闹哄哄地喊了起来:“我靠!今天谁求婚啊!那么大手笔!”


    “住在这几年都没看过那么漂亮的烟花!”


    “……”


    喻游心睁大眼惊讶地看向沈决,沈决则语塞地抬起头沉默了。


    他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不是说,每周六都有吗?”喻游心问,他的心脏突然有些不安,手攥着比他大一圈的手臂,踮了踮脚,“看着我,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放的吗?沈决。”


    “因为饭店的事。”


    “不,”静默了一会儿,五官被仍在不断升空的烟花染成幻粉的沈决垂下眼,看着他,“在飞机上准备的。”


    “十四小时很长,我有很多时间来想怎么让你开心。”


    喻游心伸手理顺他被风吹的翘起的头发,轻声说,“怎么不说是你准备的烟花,要说是活动。”


    “那样就不纯粹了,”沈决按下他的手,低声说,“比起因为我喜欢你而幸运,因为幸运而幸运,更容易让人幸福,”


    他附上,“蒋迦告诉我的。”


    “蒋迦懂得真多。”喻游心轻声说,上目线清纯地扬了起来,专注地盯着沈决的脸,白皙的面庞上呈现出了一种清醒的沉沦,他把手搭在男生的脸颊边,这样一刻都没有移开地注视着他,听着自己砰砰、砰砰,无法控制愈发梦幻的心跳。坚定地告诉他。


    “可我两个都喜欢,沈决。”


    “不论是你,还是真的幸运。”


    被他搭住的面颊,先是眼睛很慢地眨了一眨,再是目光复杂地扫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重要的邀请函,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无趣,幸而喻游心有足够的耐心,五秒后,沈决突然笑了,一把将喻游心整个人抱了起来。


    “说话算数。”


    喻游心没有惊呼,没有尖叫,他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幸福,时隔多年,他居然还能感受到幸福,为此天旋地转,感到激情,深受感动,居然还是爱情带来的幸福,沈决带来的幸福。


    他伸出手捧住沈决的脸,指腹顺着对方的耳廓,滑到下巴,在最大的一朵烟花砰地升空时,低下头,试探地亲吻他的嘴唇。沈决眼神一闪,像得到了默许,仰头吮吻了一下他的下唇,直接顶开他的舌关,发出的水声很轻微,但在喻游心耳边的回响比烟花更大声。


    喻游心昏头得一下未守住,手与腰一齐塌在了他的身上,任人摆弄。


    施家敏开着自己那辆小小的二手吉普在北环码头的周围转圈,中途接了一个伯伯的电话,伯伯说堂弟正在医院拍片,说是全身都痛,又问施家敏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向那个毛头小子寻仇,他是律师,应当帮他们起诉他。


    施家敏有些无奈,但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得不敷衍地回答,待挂断电话后,他开车一路向海边驶去,其实今天从头到尾,他只注意到那位叫喻游心的男生。


    长得像云又像雾,每次望向他,总觉得隔着水蒙蒙的对岸在看花,看不清他的情绪高低,表情的浓淡。他揣测不出他是否有男友,所以要电话的方式非常谨慎,至于沈决,只能说四年后他毕业了可能是他的潜在客户。


    朋友又一个电话拨来,施家敏按下接听,朋友说黄金沙滩处有人在放烟花,比求婚阵仗还大,听说他在北环码头处吃饭,说可以来看看。施家敏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半,绕路也是可行的,切换歌曲,换了首轻快的英文歌,向海边开去。


    开了三分钟,他将车停在了海滩上层的公屋旁,才知道朋友所言非虚,一簇接着一簇,云海般的烟花如印象油画泼满了整个天空,银丝像水母触手跳入海中时,给人一种身处幻境般的美丽错觉。


    如果在这求婚,没人不会答应,包括全世界最难搞的男人女人。


    施家敏降下车窗,正想好好地欣赏难得的景色,目光却在移至斜坡上的便利店时,一下停滞住了。


    下午见过的,在他眼里永远看不清在想什么的漂亮男人正与隐在黑暗里的男生,在说什么,喻游心的身姿很轻盈,神态也很放松,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那个男生走了出来,施家敏这才发觉,是沈决,他下午见过的人,他们俩仅仅是干兄弟的关系吗?干兄弟会这么说话吗?他的心很乱,但没办法再思考了,因没过两秒,沈决就向喻游心逼近了,喻游心没有抵抗,整个人被直接抱了起来,托举到了很高的位置。


    他们一高一低,两相对视。


    喻游心的五官就是在这时,骤然清晰的,因为他柔顺地曲起身体,给了抱他的男生一个漂亮得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神荡漾的笑容,又毫不犹豫地低头,主动与他轻轻接吻。


    他们吻了很长的时间,断断续续,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亡时,还没有停下。


    像第一次遇到人生真爱一样,又像一个他在网上见过的热门名词,“生理性喜欢。”


    施家敏握着栏杆的手有些麻,又有些抖,良久,他苦涩一笑,回到了车里,拧开音乐广播,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大道开去。


    【作者有话说】


    配合clues食用更好,见到烟花祝我们小猫小狗永远幸福。


    第74章 上帝之手


    从北环码头到家里,快到午夜,足够幸运坐上了最后一班电车,到家时,阿婆正坐在桌边一面像是等谁一面包馄饨,勺子剜进皮里的动作非常利索。


    喻游心站在门口顿了一会儿,推了推沈决的胳膊,用唇语说:“上去等我。”


    沈决很识趣,知道他们俩有话要说,只用唇语回复:“有事叫我。”


    喻游心朝他笑笑,点头。


    男生绕过八仙桌,一路向楼梯走去,稳稳坐在昏暗的小客厅中央,连眼睛都未抬的老人,突然叫住他,连带着站在门口的人心里跟着一惊,下一秒又放下心来。


    “馄饨包大的放蛋皮好不好?我记得你爱吃。”


    “好,阿嬷做什么我不吃?”


    “那就这么做,洗澡去吧,”老人说,又叫,“你阿心哥爷爷的事,你不用再管,反惹瘟神上门。”


    沈决不响,过了半晌,笑着说好。


    明明没有做贼,偏心虚得很,喻游心按了按眉心,又擦了擦嘴唇,绕过沙发走向八仙桌边坐下:“我想过了,关于妈妈的车祸,我会自己”


    “欺人太甚!”桌子砰地发出一声巨响,连带着坐在对面的外孙吓得立刻双手抬起,防备地睁大眼睛。


    阿婆已愤愤地站了起来:“来正水,我好吃好喝招待,看在他是太华亲爸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现在倒给我摆谱了!他有一天养过你吗?连满月宴寄来的奶粉都爬虫,给你妈的镯子,金的,还是空心的!为了他亲外孙脸都不要了,如果不是法治社会,这种畜生早就被当街一把捅死!我可算知道太华为什么爬也要从玉兰爬到正水!扒皮吸血,做陈家人就在那等死吧!”


    “我拨电话和他对骂,说已经举报了那个梁教授,总算着急了,啊,”老人一口气说下来,疯狂道,“畜生都不如,再来我去隔壁雇两个打手,打个半死,我再去蹲大牢!”


    “阿婆,”喻游心叫了她两声,发觉没用,只能以更大的声音,更粗鲁的力气扯她,“阿婆,不用!”


    “不要说去犯法,坐牢,他手里的筹码只是那个女人,他可以查,我也可以,”喻游心的声音冷静得过分,“我也能查到。”


    “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办到这个地步,他们说坐在那的是他老婆,我就信了,觉得女人也不容易,赔偿金也只要了那么一些,”阿婆虚空地坐下:“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妈妈,你和你妈妈眼睛那么像,脾气也像,所以我才觉得你爸爸好,你爸爸在外面从不肯吃亏,护着她”


    她疲怠地捂着脸喃喃:“你也是我也是,我们家人在外面,总是吃亏,所以我才建议你找个男朋友护着你。”


    喻游心的双手放了下来,因心里发虚,他的心脏空的都支撑不起脖颈,抬头看她,只听见阿婆说:“年纪不要太小,不要会玩的花头多的,干净就好,长得太好看太有钱的男人不能要,特别是小龙这一挂的不缺人,眼睛花的男人要防着”


    “阿婆!”


    他做了一个休止的手势,在阿婆脱口而出,“眼睛花的男人要防着”的那一刻乱七八糟地把她打断了,斜眼看向安静的楼梯,在确认无人后,低声道:“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说。”


    他撑着手站了起来:“我有喜欢的人。”


    他用塑料膜把盆剩下的肉馅给仔细裹好,放到了冰箱,按灭了楼下的灯。阿婆去睡了,临走前神情变得非常和缓,好到有点毛骨悚然,甚至问他约会经费够不够?她这还有一点存款。喻游心哭笑不得地把她推进卧房,站在门边攥着手想了很久和她介绍沈决的可行性。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零,恐会引发世纪大战。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母亲的车祸,他至今记得女人的眼睛嵌在灰白的面孔上,死死睁大的模样,护士连拂了两次,最后把布盖上,索性不让他见了。


    喻游心走上楼梯,洗完澡后打开笔电,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盯着荧亮的屏幕搜索“飞霞隧道案”,跳出来的俱是最近的那起新案,网民正在评论区毫不客气地推卸,辱骂,“交通部应该早就把这条路修好!”,“长不了眼睛就不要开货车!”“我的天货车司机也太惨了吧,谁能想到后面有寻死的一家人跟着啊?楼上你试试?”在数千条此类新闻的第十八页,喻游心找到了他想要的新闻。


    “飞霞隧道两死四伤,死者为南湾区年轻夫妻。”


    新闻写的很粗略,只是将警察放出来的消息总结了一遍,说死者夫妻存在超速行驶的违规操作,最后提到了死者的独生子以南湾区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北环高中,“家庭破碎,可怜可叹。”,全文理性,规整,仿佛文字背后仅仅是文字而已。


    喻游心盯得身体有些发冷,眼睛也有点发酸,像在玻璃屋里看冰天雪地,饥荒浮尸,如此触目,又因是过去的事,轻飘飘且无力。


    他忘记了自己看了多久,大约到眼睛不再眨动时才听见了敲门声,啪地把笔电合上,理理湿发起身开门。


    是沈决,套着深灰的睡衣,礼貌地站在门边问:“我可以进来吗?”


    喻游心回头瞥了一眼已安稳合上的笔电,看着他轻声说:“可以。”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