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扑面而来的浓重香料味像网一般罩住了他们。


    这间房间,完全是泰式唐楼的样子,四面墙被刷成了淡淡的绿色,木质地板,正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个极大的金佛,被白色的蚊帐给挡住了,只露出了金色的一角,蚊帐朦朦胧胧罩着一张窄小的按摩床,按摩床上坐着一个高大的女人,虽然只是隐隐窥见轮廓,但也可见,对方身材之玲珑。


    喻游心定了定神。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深棕色的长卷发,五官如刀凿一般锋利,深邃,但也可能是刀凿的原因,这使她的眼睛,鼻子,长的并没有那么精细,细细看有种粗旷之感,她穿着泰式的布衣,画着泰式的妆,正用那双大且亮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们。


    “蒋先生?”


    女人一开口的那一瞬间,喻游心的脑子炸开了。


    这不是女子的声音。


    这么低沉,粗哑,像曲折的箜篌,怎么可能是女子的声音?


    沈决却不意外,他将喻游心护在身后,攥了攥对方的小指,示意他冷静一下,平静地问那按摩床上的女人:“我该叫您季先生,还是季女士?”


    喻游心在刹那间反应了过来。


    季月红是双性人。


    季的母亲是双性人。


    第46章 国王与夜莺


    喻游心在大学时,为了凑学分选修过心理学,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毕业了能做一位老师什么的,提前了解了了解还不错。他仍记得结课考试的大题是什么,阿德勒的自卑情结,这两段他背的很熟练,故很快就默念着抄上去了,再后来他毕业卖书,翻到了这本书,为了解释自卑情结,讲了一个浅显的故事,他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地上把这个故事读完,然后想起了季。


    三个孩子初次去动物园。第一个孩子全身发抖,说我要回家。第二个孩子颤抖着声音说,我什么都不怕。第三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狮子,问妈妈,“我能不能朝他吐口水?”


    放下书时,喻游心想,自卑与自大或许根本不是矛盾体,可以共存在一个人身上。


    “我记得你。”床上的女人说,他没有看向年轻又英俊的沈决,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喻游心身上,他缓缓地起身,拨开了帷幔,这能让他把站在那位俊俏后生后的人看得更清楚。


    他赤着脚走到了地上,身上的金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季月红想,他比起照片,更是美的惊人,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样柔且深的五官轮廓,白皙的皮肤,淡红色的嘴唇,眼型艳丽,目光绵绵的双目。没有第二个人再有了。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我在他的抽屉里见过你的照片,小孩。”


    “谁的抽屉?”那少爷蹙眉了。


    季月红这时才突然想到面前的这两个人,是情侣关系。


    十分钟前,艾达从内线打电话来说,有新客到,不过不是来挑人的,当然,季月红也清楚,挑人也轮不着他这个人老珠黄的上场,天浴吸取教训,不轻易让双性人出来接客,更别说她这种年近五十的,她原是想问一问,没想到艾达直接不耐烦说道:“蒋少觉得他男朋友不会玩?你懂吗?”


    季月红静默了会儿,压低声音说了声是。


    原来是帮少爷调教男友,这显然是个轻松的活,找他,一定是要让他的小男友学些泰式的手艺,例如按摩什么的,教人比接客要好得多,这几年只有八十岁的人会找他,变态居然还能活到八十岁,不可思议。


    “你说,谁的抽屉。”沈决没耐心了。


    “蒋少,您不要生气,”季月红张着涂得红艳艳的嘴唇,连忙笑道:“可能是我认错了。”


    可这时那原本站在少爷身后的男生忽然走了出来,那个漂亮的人朝着他礼貌地点头,在季月红以为,这件事可以翻篇时,却又以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反驳了他,“您没认错,我和季是高中同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抽屉里藏我的相片。”


    喻游心微微一笑,轻声说:“可能是霸凌的快感吧。”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面前的女人的眼泪,愣愣地流了下来。


    “他是个,可怕的孩子,”季月红说,“他也不喜欢我。”


    季月红将自己一切的苦难的开始,归结于自己残缺的身体,他的父亲是清迈人,母亲是正水人,这并没有什么好稀罕的,在正水跨国婚姻里这样的搭配比比皆是,稀奇的是,他的父亲是人妖。


    是尚有生育能力时怀上的孩子,那年季月红的母亲在泰国做营销,一来二去两个人在清迈擦出了火花,做人妖并非父亲的本愿,但为了偿还爸爸欠下的债务,不得不铤而走险走上了这条道路,他那时刚打了一年针,碰见了季月红的母亲,雌激素蓬发的雄性身体和雌性,很难预料到能生出什么。母亲无钱,父亲还债,还是一个认识的华人医生帮她接的生。


    生下来的孩子,长什么样都怨不得谁,母亲也沉默地接受了。


    十七岁那年父亲去世,季月红随母搬回了正水,住在南湾乡下的仁爱乡,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或说,这是四十八年以来,他唯一觉得美丽的地方,他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不要紧,仁爱乡里不识字的女人更多,他跟在那些女人的后面偷摘果子,用嘴巴接水龙头里的水喝,每天一觉醒来看见的先是蓝色的天,再是在阳光下飘扬的白色床单和满地金黄的谷子。


    她们俩挣得钱不多,但季月红心满意足。


    母亲是来仁爱乡的第二年去世的,听说是在清迈染上的什么病,季月红也听不太清楚,总之说出来不是很好听,来帮她协理后事的是仁爱乡的一位大脚中年妇女,她那天在医院里看完他母亲的报告,慌慌逃走了,从此之后乡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一个人和季月红说话,也不与她坐一桌吃饭,和他一起干活,那时季月红年纪太小,十八岁,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明白这些抗拒的含义,她只知道母亲死了,所有人都来孤立他了。


    直到她脱离了仁爱乡,去往繁华的市区北环工作,她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一半放母亲的遗物,一半房她自己,第一份工作是便利店收银员,兼职热关东煮,需要健康证件,他人生中第一次医院体检,饿着肚子,在那里被人上下其手,连口腔都被检查的干干净净,当医生的手,伸进他的舌腹反复碾压时,他突然觉得好痛,眼泪呆呆地流下来时,他望进了对方不耐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在体检结束后,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份十八岁的他看不懂的母亲的死亡报告。


    她得了很严重的病。


    “是艾滋。”喻游心替她接话,望向他,目光里有季月红能看懂的怜悯:“是吗?”


    半晌,季月红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沙沙的嗓音再次响起了,“我做过清洁工、前台、收银员,只能获得平均的薪水,但这对于一个刚刚看到新世界的人来说太少了,我没见过钱,我需要钱,所以我去做了我现在这个职业。”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怀上季的了,他在性这件事上太大方,双性人很稀奇,他在商k里很受欢迎,每天晚上都有亲不完的嘴巴,凌晨有开不完的房间。或许是那个在网吧做前台的年青人,或许是经常来他场子里找他的下牙金色的混混青年,或许是他的某个客人,他在二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说想娶他的港岛客人,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岁,一双招风耳,通身名牌,富贵惊人,他们相遇当晚,他就给他开了香槟塔,享用了他的两扇门。他们在一起缠绵了一个月,双方幼齿到睡前要读点童话寓言,一个月后,他要回去了,临走前说,我们再见一次面吧,下次见面我就和你求婚。


    他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当晚去酒店赴约了,两个人喝着酒,谈着天,一如从前,但不知为何,那晚他格外的困倦,很早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浑身酸痛,身旁躺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后来他听说,他的未婚夫并不是港岛的富豪,只不过是欠下巨额债款的诈骗犯,那晚他拍了他与他身边的正水富豪很多照片,趁机敲诈勒索了一笔巨款,逃回港岛去了。


    自然后来那位即将结婚的年轻富豪也没放过他,他失去了他的工作,并且北环所有的企业都不再会接纳他。他被下放回了他的仁爱乡。


    总之在回仁爱乡三个月后,他中招了,他逃到了仁爱乡,生下了季,在生下那孩子的瞬间,在产床上虚弱的季月红想的居然是是,他比起他的母亲,还是有些进步之处的。


    他母亲请了个华人医生草草地生下他,但他是在医院生下的季,即便那个医生看见他怪异的身体时,表情有多么惊恐。


    “我以为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季月红走过来给他与沈决,一人倒了一杯红茶,他的姿态很谦卑,身上的香味也很浓郁,他在说完这句话后,稍顿了顿,把茶杯递给喻游心时,喻游心看见他像念诗一般说,“那家伙是个恶魔。”


    季从小就就展现了比常人更出众的天赋。


    数独、物理、生物,季月红不愿意他听见自己工作的细节,周末就将他放置在了社区的教堂,那里有书,他读的很快,在八岁的年纪就明白了宇宙是怎么运转的,季月红很高兴,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聪明意味着能够读书,能够读书就意味着未来会有好的生活,好的未来。季念小学、初中时,一直是年段第二名,数学和物理出奇的好,好的骇人,好的老师看不见他眼睛里对知识渴求的尽头,但他又那么的受欢迎,圆滑,通达,做人可爱又大方。最终老师给他的毕业评语是,前途不可限量,必成大人物。季月红每天晚上守在电梯口打瞌睡时,躺在酒店上看着摇晃的天花板时,总能想到这句评语,自己和儿子的未来,从而干劲十足,不眠不休。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校服破了,我去帮他补,补要买线,线都是一卷一卷地卖的,我买了两卷回来,用了一米长的线,剩下的都放在了抽屉里,”他用做梦般的声音说,“有一天我从酒店回来,那时刚好碰到他下学,我在公屋的门口碰见了他,他像是在提着什么木偶一样在玩什么东西,眼神很专注。”


    “我走近去看,他很慌张,把那东西藏了起来,可我看见了那是什么。”他咬了一下舌头,眉毛和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扭曲了,仿佛投入了冥想盆中。


    “那是一只麻雀。”


    “我靠过去的那一瞬间,那只麻雀的头从他的身后掉了出来,尖尖的,黑色的喙琢在了地上。”


    “他用我的线勒死了它。”


    季月红发现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都很静默,从那位他见过的漂亮男生接过一句话后,他们俩都一言未发,礼貌地聆听他的往事,直到他说到麻雀事件时,那位漂亮男生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震动,但很快又被他身前的男生安抚了下去,即便光线再为微弱,但他一低头就能看见,那男孩在摩挲着他男朋友的小指,示意他没事的。


    原来找到了那么般配的人,只是站在一起就像一幅贵价油画,季月红想,季是否在一时一刻有过后悔,他曾经这么对过面前的男孩,他想起校暴委员会决定给予给季五号处分的那个下午,天很蓝,正水的白昼正式拉长了,那两天他没有活,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医生说身体里的雌激素太少了,他在南湾医院打了针,买了花预备回家,却收到了老师的电话。


    “我们准备给季同学下五号处分,”老师说,“昨天他把a班的一个男生,堵在厕所,他脱了他的衣服”接下来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似乎太难堪了,只是轻声道,“您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吧?”


    “被他霸凌的小孩,很优秀,非常优秀,他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老阿嬷,没有一点靠山,如果他死了,他的家也毁了,我们学校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季月红听完这个电话,忘记拿他二十元一束买来的花,还是老板提醒的才哆哆嗦嗦地去拿,不他什么都忘记了,他脑袋空空,在把沉默的季领回家后,他试图镇定情绪,去烧饭,做家务,躺着看电视也好,只要不去责骂他,激怒他!可他还是做不到,“我忘不了那只鸟的眼睛,”季月红说,“它就那么,躺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我,我一闭眼,就能想到它。”


    “我问他为什么?你想像我一样,没有文化吗?你想像我一样,被人看不起吗?你想像我一样,对所有人低声下气吗?你想像我一样,忍受贫穷吗?电费、水费、房租,天呐,为了你的学费,我们冬天连暖气都买不起!你要看看被垫高的桌角吗,听听下水道里的水流吗?你为什么要去霸凌别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毁掉别人的人生啊?!为什么?”


    “我当时的情绪很激动,激动得都不像我自己了,从小到大,我从没有骂过他,我想叫他认错,给那个老师嘴巴里,父母双亡的小孩道歉,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其他的了,我没有钱,没办法弥补他什么,只能,我只能给他这个了,我刚开始是骂他,他看都不看我,后来我是打他,拿东西砸他,他动都不动,再后来我哭了,我跪下来求他,他笑了。”


    “他说,好玩啊。”


    “又说,他飞的太高了,我够不着,心烦。”


    “那时我就知道,”季月红转过脸,看向喻游心,“他把你看成他的麻雀了。”


    但和他预想的反应不一样,喻游心像个老旧的机器人一样迟缓,他只是静静地,迷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男友,然后在解码这句话的过程中,试图释然地朝他笑笑,说:“好的我”可话还没说说完,他就像被人束起喉咙般,痛苦地弓起了身体。


    他的男友反应很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腰,把人按进了自己的怀里轻拍,那孩子没有力气抗拒,双目通红地伏在他怀里颤抖地喘气,一秒钟几乎要呼吸十次一般崩溃,像过呼吸了一样,止不住的全身发抖,恶心的情绪来得太快了,他一下子抖得连手都合不拢,到最后站都站不稳,像朵菟丝花长在男人的身上。


    年轻的王子没有砍断它,眼睛里充满了爱情,充满了怜惜。


    “没事了,没事,喻游心,喻游心!”


    “你看着我,好,好,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就走。”


    季月红听见他这么低声安慰,向后退了两步将人抱紧。


    听到这话时,他心里很平静,又掀起了一点可笑的波澜,或许是他从没遇到过,他似乎从没对爱情抱有过一点点的希望,此刻他很想告诉喻游心,脱离这个男人的怀抱吧,不然你的结局无非只有两个。


    国王与夜莺。


    夜莺遇到假国王,假国王卖掉了夜莺,得到了璀璨的黄金。


    夜莺遇见真国王,真国王特制的黄金笼子,在他歌唱时掉了下来。


    哪个都不是好结局。


    第47章 往事


    他恶心的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一刻的冲击力太大了,原来仅仅是那个理由而已,他曾以为季的怨与仇都是有源头的,比如他某天不小心在露天的走廊撞到了他,比如他某次发试卷时,不小心撕破了雪白卷面的一角,比如他从他身边路过,不小心连带着某支笔掉了下来。那些东西喻游心都很快道歉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放完春假回来,正式填写分班的表单,他的老师一直建议他去文学类。他一口答应了,确实比起理科他的文科更占据优势,那日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在做打折活动,刷正水一卡通酸奶买一送一,他想午休的时候过去应当刚好,于是和同班的同学分别,往校门走去,从饭堂出,到校门口,中间要路过喧闹的排球场和一幢淡绿色的图书楼,喻游心尤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大的他弓着背,缝着眼帘,步履匆匆。


    然后一只排球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脚上。


    喻游心盯着自己被砸得鞋头全脏的白球鞋,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向前走时,听见有人叫住了他:“站住。”


    喻游心的心咚地重重跳了一下,没有理会,他快步向前走,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快步冲向图书楼中间的通道,却在踏进阴冷的通道的前一秒,被人大力拽住了手,踉跄着连退两步,脚一扭,倒在了滚烫的绿地上。


    “你要去哪?”


    男生的声音像蛇一样绕了上来,冷阴阴地贴在了他的脸上。


    年段第一,喻游心。


    年段第二,季。


    总分相差15,其中国文差10,英文差10,而物理则是季满分,每次考试喻游心和季总是维持着十五分均匀的分差,一直到初三都是如此,除了物理老师,所有人都以为北环高中今年的破格资优生的名额会是喻游心的,稳而平静,中文写的灵气,英文写的腔调优美,气质如水。


    “不要大意,”国文老师在偷偷把卷子给他时,小声道,“去年北环向莲西招生时的试卷。”


    “今年南湾正式被纳入市区,我相信你会是第一个。”


    喻游心对国文老师这番自信的论调觉着感动又好笑,在他眼里季是不轻的对手,喻游心每日学到凌晨,分数愈考愈高,而季……听说他又换了个女友,每日在外面闲晃,却能死咬着他不放。


    他们在班里交集不多,最多他在物理老师那见到季满分的试卷,季会在国文老师那拿到喻游心的拓印作文。


    他必须要考上北环高中,正水市高中里,北环高中与第一女中的师资鹤立鸡群,每年保持着30%左右的正大录取率,只有上了正大,才会有真正的好出路。


    喻游心突然想到他还有篇英文作文未写,匆匆告别国文老师向班级走去,却在即将要走到教室门口时,停住了脚步。透明的,将树影拉的很长的玻璃窗里,有一对争吵的影子,那女声太大了,他不得不听见什么,“你装什么大人物,富家少爷?季!你是什么货色,你自己清楚,穿带logo的衣服久了,就分不清自己穿的是真名牌还是假名牌了?装王子久了?看不见自己这身懒蛤蟆皮了?拿着你妈的血汗钱在这里摆阔,还摆阔摆到我眼前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好,好,现在就在这拉黑,玩失踪?”


    “以为自己真去的了北环上学,现在就在这看不起人?太早了吧!季!”


    她用力戳了戳面前一动不动的男生的胸口,微笑着低声道,“你说我现在去举报你妈是妓女,人家会要喻游心,还是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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