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婆死掉，不能没人给她捧灵位，摔盆，打幡，喻游心在一年前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活着。


    他实在睡不着，听着楼下咚咚的响声，女人们的笑声又尖又脆，李家阿嬷问，“念完经我们去哪吃素斋？”


    “我这里还有两张。”


    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天她们围在小楼里念经捻黄纸，那几天喻游心都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屏幕上全是垃圾广告营销、外卖优惠卷的消息，喻游心漫不经心地一条条划过，一直划到底，淡黄色的邮箱上冒出一个红色的1字。


    他点开邮箱，点开信息，手指停顿在屏幕上，然后连呼吸都静止了。


    灯在火星嘣嘣两声后猝然亮起，沈决还沉在睡梦中，眼睛先睁开了，他看见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喻游心站在门口，手指按在电灯开关上，“他发邮件给我了。”


    沈决立刻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什么意思。


    他把被子扫开，坐到床的另一边，留了一块空位置给喻游心，用手轻掸了两下才让他坐下，他注意到他出来的太匆忙，连拖鞋都没穿。


    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喻游心环顾了这个杂物间一周，这里经过沈决这两个礼拜的打理，色调已经显得温暖明快起来，杂物收拢在角落，桌子上随意地堆了几件名牌衣服，一个深蓝的击剑包，雪板，首饰，这些贵重的物品让放在墙角喻游心淘来的二手床显得破旧又可怜。


    他想了想，转身爬上了沈决的床，大概是男孩本身体温的缘故，他坐的地方很热。


    喻游心把手机递给沈决，“十分钟前发来的，现在是美国西九区下午三点。”


    沈决接过手机，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指纹，喻游心大概点进去又退出来很多次，屏幕上指纹凌乱。


    一张构图很精妙的照片，大概是在巴塞罗那拍的，因为他看到不远处巴特罗之家紫绿夹杂的窗子，穿着风衣的沈游半搂着一个漂亮的红头发男孩接吻，男孩的头发有点长，在接吻时拂到了沈游的鼻梁上，沈游空余的那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脸上，千言万语，不值一说，没人提还以为是什么婚纱旅拍。


    照片底写着两个英文单词。


    my love


    沈决放下手机，余光能看见正在发呆的喻游心，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太沉重了，说不出口。


    这出戏已经狗血到他妈连宝姿看到都不会换台。


    “是国外的邮件地址，”沈决说，“是他发的。”


    “在巴特罗之家拍的。”


    “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在课本上看到过，高迪三件套。”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沈决将这张照片放大，在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日期，九月十二号，沈游高中毕业那年，也就说他和喻游心分手两个月就在和别的男生在接吻了。


    他不禁对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产生疑惑，既然能在分手两个月后谈上新欢，为什么要把遗产全部留给喻游心。


    补偿吗？看起来喻游心并不想要。


    他看着穿着睡衣还能看出瘦骨伶仃的喻游心，打断他的沉思，“你下一步要怎么做？”


    “怎么做？”喻游心从他拿回手机，沈决被猛地一冰，喻游心的手太冷了。他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张照片，像在看什么普通的打折信息，然后抬头问沈决，“他会再联系我吧。”


    沈决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当然。”


    喻游心在听见这个回答的下一秒干脆利落地按了删除邮件，从沈决的床上跳下来去开门，“那就让他来联系我吧。”


    门打开了，喻游心探出头看了一眼，突然又紧紧把门合上，转身用背抵门。


    “怎么了？”


    “阿婆和她的朋友在过道那念经。”


    经历高度的紧张放松下来，沈决果然也听到了，吵吵嚷嚷的人声中夹杂着阿弥陀佛。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家菩萨难道也过美国时间么。”


    “你可以直接开门出去，这没什么。”


    “凌晨三点，我从一个男大学生房间里出来，”喻游心看了他一眼，自嘲地说，“可能她会当场疯了，把你赶出去。”


    沈决联想到他经历的那些事情，想想阿嬷这样也正常，不过现在才凌晨三点，他们要单独共处一室四个小时？


    “那你要睡觉吗？”


    “不用，我站在这就行。”


    “睡吧，”沈决也从床上跳下来，拉了拉被角，拾起自己堆在床脚的衣裤，尽量让这张床不显凌乱，“这是你买的床，我才是客人。”


    “我不困。”


    沈决没有理他，从墙边的衣柜那搬出一个新的床垫，展开铺在空地上，兀自躺下闭上眼睛。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感觉到灯关了，听见了喻游心轻轻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身侧的床发出被人压下的嘎吱声。


    沈决转身背对着喻游心睡着了。


    喻游心坐在床上，看着床下睡着的男孩，他闭上眼睛时和沈游真的很像，不论是额头、鼻子还是嘴唇。喻游心从前希望沈决能够永远不要睁开那双眼睛看他，偶尔给他沈游还活着的错觉，现在希望沈决在他身边，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说话，让喻游心知道在他身边的人只是对他没有一丝爱情的沈决。


    喻游心，不要痛苦，不要流泪。


    沈决的被子散发着和沈决身上一样的气息，一股淡淡的薄荷洗衣粉的味道，喻游心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把自己完全裹了进去。


    第12章 奶茶


    喻游心睁开眼，手机握在手心，正在弹跳着短信，他起身揉了揉头发，茫然地环顾一圈，看见了床下的沈决，他正在沉睡当中，紧闭双目，手放在了肚子上，明显回避，警惕的姿势。


    他苦笑了一下，摇晃着站起了身，犹豫了一会儿把床上的被子抱了起来。


    像烙一张饼一样僵硬地盖在沈决身上。


    推门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听见楼下的阿婆在叫人了。


    他在周一开始大量地投简历，终于在第二个礼拜周六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早上七点就要动身去北环。


    清晨喻游心把书包拉链合上，听见自己的手机再次叮咚了一声，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是新来的邮件。


    看不见的美国客人已经坚持雷打不动早一封晚一封照片邮件一个礼拜，有点因为他的不回应而气急败坏的意思，照片的尺度随之越来越大，昨天他收到了一只手放在沈游赤裸胸膛上的床照。


    虽然他的手机在点开邮件的第一秒就砸到地上，但他还是镇定自若地捡起来点了删除。


    喻游心讨厌低头认输的感觉。


    “阿婆我出门了！”他换上板鞋快步下台阶，照理路过隔壁正在搬花的老板，今天不是绣球花，而是百合，香气更浓郁了。


    家离电车站不到两百米，他在走出一百米之后，听到了身后匆忙又清晰的脚步，喻游心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沈决。


    两个人这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到检票进站，在走进电车车厢后，他看见沈决背着个看起来很重的包，一边回信息，一边走了进来，今天是星期六，他没有穿校服，穿着很简单的polo衫和牛仔裤，一进来就有不少女高中生偷看他。


    令人瞩目的男大学生，他的到来让阿婆的生意越来越好，喻游心收到的情书便签越来越少。


    喻游心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人潮涌了进来，像群鸟一样抢夺座位，树林一般立在喻游心面前，他很快就看不到沈决，视线被淹没了。


    他今天接到的面试是图书馆，冷玉文那份工作虽然带来许多波折，但给喻游心也带来了思路，他在一周前浏览到私立公益图书馆的招聘启事，他在读高中时就听说过这间图书馆，比起馆藏更出名的是好喝的咖啡，和味道不错的书房餐厅，大约是私立，薪水不错，更重要的是能够准点下班，他能来帮阿婆，于是喻游心很快将简历整理成邮件发了过去，又去了一趟线下面试，他想他们应该会要他。


    上帝菩萨，他不想再看到阿婆为他的工作忧心。


    喻游心在九点被领进馆长办公室，对方看起来比起管理员更像个作家老头，态度很友善，先问了他要喝茶叶还是咖啡还是奶茶，得到喝水就好的回答后，还坚持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粉泡奶茶，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好，我们言归正传，”馆长戴上眼镜，像是看不清似的，凑近仔细瞧了瞧，“你简历还行啊，正大中文系，我们说起来还是学长学弟，三年前读研究所了，你在哪个老师门下？”


    喻游心喝了一口白糖都没化开的粉泡奶茶，“梁老师。”


    “哎，他写的不错的，喜欢和年轻人一起玩，去年离职了是吧，他，他.....”


    “强暴学生，”喻游心替他接话，“那个人就是我。”


    馆长愣住了，拿着简历的手也不动，纸张滑落在了桌子上。


    过了很久，他看着喻游心苦笑起来，“真是苦了你了。”


    而后起身在转椅后焦躁地来回踱步，期间还出去打了几个电话，不知在说什么。


    喻游心想可能这份工作也要泡汤，回家还要继续看招聘启事。


    但最后幸运的意外来了，可能是因为师兄和师弟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同情自己，总之喻游心得到了这份工作。


    “我觉得我需要相信我师弟的能力，”馆长最后笑着和他说，“正大中文系，你是第二个，我之后的。”他伸出手。


    喻游心愣了愣，也把手放上去，轻声说谢谢。


    临走前他呆呆地和馆长鞠躬，馆长问他明天是否能来学习流程，他们馆里有太多活动需要写告示，想了想又补充，“我们这的城市书房的餐厅很好吃。”


    他听出他话里的邀约，努力放送最大的笑容和他道谢，这是一眼看过去就明白的快乐，馆长看着他在风里用尽力气微笑，嘴角长出小小小弧的模样，心想一定要把他的工位安排到靠近言情文学的角落，长得太像小言封面了。


    第二天喻游心准时来上班，旁边坐着一个的年轻女孩，个子矮矮小小，化着潮流的妆容，她和馆长一样分外热情，“我们馆里很少有你这样的新人哦，”她眨眨眼，“我猜从今天起我们就会很忙了。”


    她带着他做上书工，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喻游心上手了，他记忆力不错，手也很快，书本分类正确率也高，能够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在再把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举起插进最高的书架里后擦着额头上的汗，喘着气眼睛亮亮的说，“你来了真的太好了，每次我都要拿架子爬上去放。”


    喻游心说不客气，俯身拾起一本更厚的小说，默念着标码问道，“这本也放在最上面是吧。”


    “是，喻老师你真的是帮我大忙了......”


    “没有......”闲聊着推着推车到下一个书架，准备将新上架的图书插进旧书的缝隙时，却在这窄窄的间隙里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目光。


    喻游心转过头，看见了一个长发齐肩，头上夹着粉红的名牌发夹，穿着淡蓝色校服裙的娃娃脸女生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是他推车里最上一本小说。


    喻游心低头一看。


    霸道船王爱上娇娇女，言情金牌作家曼曼最新力作，震撼来袭！


    并配上花花绿绿的动漫封面，女主的粉色欧根纱群更是开叉到腿根，不忍直视。


    喻游心拿起这本崭新的小说，不明所以地递给她，“你是要这个吗？”


    “不是不是不是！”那女生慌张地摇头，手里抱着的社科丛书差点抓不牢从她手里滑落。


    喻游心连忙友善地提醒，“小心。”


    但她却没有顺利接住滑落的书本，厚厚的硬皮书毫不留情地砸向地面和她的脚背，女孩像跳舞步一样吸着气连退两步。


    出于职业素养他立刻放开推车，蹲下帮忙捡书，老旧的数学教科书、哲学专著、欧洲文学史，他把书一本本叠好递给对面也跟着蹲下的女生，她目带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余光仍旧依依不舍地追逐着马上要上架的《霸道船王爱上娇娇女》，这时他注意到这个女孩好像穿的是北环高中的新款春季校服，猜到了怎么回事，轻声问道，“很想看？”


    那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曼曼写书从来不在网络连载，这次出版一下子被抢光了，我没有抢到，”她小声说，“好不容易查到图书馆有上架，我妈却一定要跟过来，她查我的借阅记录发现我要学测还看这种东西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