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这你哪来的?”阿婆说,“看起来像北环那家老字号的手艺。”


    沈决顿了顿,用一秒钟编出一个凄惨的身世,自己因家道中落在实验室格格不入,每天到处替人跑腿打零工,甚至给有钱人家的小孩当沙袋,这三个派是打零工的时候开生日派对剩下的,人家看他躲在门后面那渴望的眼神太可怜了,把剩下三个派送给了他。


    说到最后,沈决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阿嬷,你懂的。”


    阿婆颇为理解地点点头,接话,“我懂,阿心以前在北环高中就这样。”


    “高三才好起来,”她说,对着挂十字架的方位努努嘴,感叹道,“他护了他挺久的。”


    真是刻骨铭心的初恋,他从没见过沈游对任何一个人这样。沈决看了一眼那比起耶稣更像是被五花大绑瞪着眼睛的巨怪的神像,笑了声,虔诚熟练地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三下,迅速说了声,“阿门。”便把自己进门就想问的问题问出口了,“阿嬷,阿心哥呢?”


    “他大学学长来找他了,他们俩讲完话,阿心就出去了,”阿婆起身去厨房拿刀,细细的蛋糕刀落下,发出清脆的酥皮破开的响声,她仿佛受到什么提醒,刀切进派里还未抽出,就抬起头,“去找……”


    她和沈决视线相撞,沈决像是等待这一刻很久似的,心领神会,一把抓过柳柜上的车钥匙,起身出门,“我替阿嬷你去找他。”侧门传来机车飞驰的响声。


    在南湾待了一周,夜间替阿嬷送外卖,他大致摸清了南湾的街巷,错错落落的陈旧骑楼间夹杂着淡橘色的洋房别墅,少有高新四面玻璃的摩天楼,有些巷子窄得只能供一人经过,所以电动车成为了最好的出行工具。沈决停下电动车,摸出手机搜索最近的便利店。


    屏幕里跳出数十个红点。


    三百米。


    他看了屏幕很久,思考了会儿又退出去。


    在地图里搜索最近的吸烟区。


    两百米,绿色电车穿过的小公园。


    沈决发动车子,拐进微凉的晚风中。


    半分钟后,他找到了小公园,环园的塑胶跑道上有许多老人在散步聊天,他随便找了一对牵着手的便问,“打扰,请问这里哪里可以吸烟?”


    “小伙子,年纪轻轻!嗓子那么好听小心吸坏掉!”那位阿嬷说。


    “我哪知道!我又不吸!”那位阿公说。


    沈决借着路灯的光线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中指指节黄黑,有烫痕,还有茧,阿公,你是老烟枪。”


    那位阿公立刻气的哇哇乱叫,“小伙子!小心说话!小心做人!你怎么可以污蔑人呢?”被老婆拧住耳朵拖到一边。


    沈决看着这对夫妻的离开,继续发动车子找人,所幸公园不大,吸烟区也不远,他只花了片刻,就发现了站在垃圾桶旁的喻游心。


    他看上去脸上仍有发烧的余热,面颊烧成了淡粉色,耳根红的能滴血。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安静的一个人站在那吸烟,眼睛没有任何聚焦,面上没有任何愉悦,像在例行公事地舒缓压力。


    沈决看着他指间微亮的火星,他娴熟的吸烟姿势,想起他看过喻游心的手指,干净白皙,只有一层被写字压出的薄茧,指甲没有被熏黄,手背也没有烫伤,吸烟这件事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这个人太有美丽的天赋。


    他没有叫他,打算等他吸完这支烟再说。他不是蒋迦,总是打断别人的好事,他也不是沈游,如果他在这,肯定会上前抱住他安慰叫他宝贝,他只是觉得喻游心蛮坚强的,如果他经历了喻游心所经历的这些,一定不止区区吸烟,沈决会把天花板掀翻为止。


    所以喻游心是善良的喻游心,沈决不是。


    过了会儿,喻游心手里的火星熄灭了,他侧过头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顶,准备离开,就这么直直地跟不远处扶着电动车的沈决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


    “应该我问学长,你怎么在这,”沈决说,他踩了一下电动车的车脚,确保他的好伙伴已经停好后,才走了过来,他现在自认为自己节俭又小心。他用眼神指了指那散落在垃圾桶顶的烟灰,“你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吗?”


    “没有。”喻游心敷衍地说,沈决知道有什么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决却伸手拦了他一下,挡住他的去路,“阿嬷说你学长来了。”


    喻游心叹了口气,没想到他还挺执着,“是,那又怎么样。”


    “工作呢?那是你学长介绍的。”


    “泡汤了,”喻游心平静地回答,“但是和你没有关系吧?”


    “有。”沈决说。


    喻游心不解地睁大眼睛,沈决笑了笑,“因为我这有更不好的消息在等你。”


    电车从头顶呼啸驶来,喻游心打了个寒颤,拢紧身上的外套。


    冷玉文是今天中午来的,带了一箱杏仁奶,一箱老人奶粉来看他,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常在电视里做广告,“吃了好!老人小孩吃了好!”,他进门就很熟络,喻游心不得不喂了自己一颗速效退烧药招待他。长颈鹿一样的男人坐在他的小沙发上,细数着吃营养品的好处,嘴巴快的仿佛这些台词出生就在他肚子里了。


    喻游心都插不上话。


    “我已经把你的简历发给他们,退是不可能退的,”冷玉文决绝地说,“让他们来找我。”


    阿婆听了很高兴,很久没有朋友来家里,自从他在正大退学,他的所有朋友都在一夜之间消失,那些人要升博,要毕业,要念书,只有喻游心是个闲人,何况是给喻游心工作的大恩人,她连忙搬凳子要冷玉文坐下,她去做饭,“阿嬷最拿手三杯鸡,你也来吃吃。”她热情地说,往桌子上放了好大一把牛轧糖。


    喻游心扒了颗牛轧糖塞进嘴里,看着冷玉文忙乱真诚的嘴,在阿婆转身进厨房后才开口,“我如果去北环找工作,还要找房子,便宜合适的房子很难找......”


    “不用找房子,”冷玉文打断他,“我在文竹路那套是个三居,你可以先住在我那,至于房租嘛,好谈,”他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这让他的身体打开成了三面,左臂、胸膛、右臂,像个半开放的房子包住喻游心,,“我这个位置会一直帮你留着。”


    “不用,学长。”


    “游心!”冷玉文抬高了声音,他们在这时靠的更近了,他说,“没人会像我这样帮你了。”


    喻游心虽然发着烧,但不至于烧昏了头,他知道冷玉文的弦外之音,他当然知道,大学毕业时他成绩也不错,梁教授,还有那些人,他们都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那种无聊、重复、像蛇皮一样的暖烘烘的恶心和恐惧涌上了喉咙。


    他强打精神,“不用学长,我会自己看着办。”


    “游心,”那个人还在劝,“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喻游心看了冷玉文一眼,实在忍不住了,推开了他的手臂,快步跑到卫生间,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胃里根本没多少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水,喻游心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因用力呕吐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鞠了把水,洗了洗脸,听见了自己过分冷静的声音,“学长你的对象一定很爱你吧,把自己的名字缩写刻在你左手中指的戒指上,还特地拿钻石装饰。”


    “你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戒指华丽才戴上,但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你不要让她再产生困扰了。”


    电车从头顶如流星驰过,喻游心抬头看向站在路灯下的沈决,想和这个人说有什么意义?在一周之前他是领着信托,背着名牌包,躺在意大利沙发上喝香槟无忧无虑的少爷。他冷冰冰地说,“不说事我就走了。”


    “关于沈游的遗产。”沈决说。


    喻游心停下脚步,这时他和沈决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沈决似乎比自己还要高五厘米,这让他的影子吞没了喻游心的影子。


    “你打开你的手机短信看看。”沈决言简意赅。


    喻游心没有犹豫,翻开,屏幕弹出一条银行信息,“转入100000元,正水建设银行。”


    他疑惑地抬起头,“你去抢银行了?”


    “……”


    “私人银行,”沈决面不改心不跳,他不知是否要为喻游心的真诚感动,指了指耳朵,“还听到了一点东西。”


    喻游心立刻站定不动了,不需要指令那种。


    沈决笑了笑,像是料定喻游心会这样,没有立即告诉他是什么,只是侥有兴致地盯着喻游心露出一截,瘦弱白皙的手臂。


    他想这是很适合搭在肩上,跳交谊舞的手,匀称得过分,细腻得也过分,那沈游和他在学校的十八岁成人式上跳过吗?


    或者说在成人式结束的时候热切地拥抱过吗?


    那天在海钓的船上,濒死时沈游会想到自己深爱的人,被父亲在饭桌上这么点评受辱吗?


    如果他知道,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轻易地死了?


    这样喻游心的手臂也会像花枝一样搭在他的肩上,把一切依托在他身上,或许以后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沈决太好奇了,于是又向喻游心走近了一步,这个角度他几乎能数清喻游心的睫毛,量准他眼睛柔软的弧度,看到他瞳仁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芒,不过在再次低头时,他感知到了喻游心迷茫、探究的视线,像一台笨拙的计算机在分析自己的行为,他不习惯这样。


    所以沈决的目光只是在他眼睫的吊床小憩了一秒,就在风刮过来时,立时顺着灯光的滑梯,跳跃到他的肩头,简洁又匆匆地说,“沈律明说你,”他停顿了一下,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放柔了声音,“有钱拿,没命花。”


    “你怎么看?”


    第11章 同房


    两个面容平庸的人向神祈祷生出中基因彩票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答案是长喻游心那样,喻游心的外婆在喻游心八个月的时候,曾拿两个皱皮丑橘,一只圆圆的金桔做比喻,这个孩子怎么能遗传得这么好?


    母亲的眼睛,父亲的鼻子,外婆的嘴唇,不知哪里遗传来的小脸,弧度优美的下巴,父母为此去宫里还愿好几次,又许下新的心愿,长出点威武雄壮的气质吧!做个英俊高大的男孩。


    不过神这次没有灵验,在喻游心从三岁起上幼稚园就有这样的烦恼,老师给所有人戴上一模一样的小黄帽,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分成男女两队,他永远会被拽去女孩那队,他在里面毫无违和感,陌生的老师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怪异,直到队伍里的女孩善意提醒,“老师!喻游心是男生啊!”他们才会哦哦着把他拽回来,这样的错误能整整犯上两年。


    故喻游心念幼稚园的外号是母鸭子,一只油光水滑,被父母打扮的漂漂亮亮,穿着干净的蓝色套装,脸上有未滑开的宝宝霜的母鸭子。


    五岁那年,喻游心失去了自己的初吻,被亲完后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一句话都不说,在沙地里搭着自己的城堡,回家父母问起今天过的怎么样?今天午餐吃的好吗?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喻游心拿出餐巾纸用力抹了抹自己的嘴巴。


    这不有趣,因为那个男孩抓住了他的肩膀,扣住了他的脖颈,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一刻喻游心真的像只鸭子,嘴对着嘴,被吃了一下,像个一次性餐具被扔进垃圾桶里一样,被男孩被扔到了地上。


    亲吻并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五岁的喻游心就了悟了它的暴力之处,这些男孩愿意亲他,但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耍,因为他不说脏话,穿短裤不会大岔开腿,不喜欢揪女孩小辫子,拳头不够硬,不蛮横。


    六岁刚上小学的喻游心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暴力发生?一直到他一年级第一个学期第一场考试才得到了线索,那天他回去在阿婆那里背了语文书,把这个月做的数学习题,英文谜语仔仔细细翻了一遍,第二天考卷发下来,竟然都是重复过的题目,于是不出意外的他考到了第一名,老师奖励了汉堡和铅笔盒,虽然从语气里能听到他仍然把“他”读成了“她”。


    但没关系,他明显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眼神都变了,垃圾、口水、橡皮屑都不会堆在他的桌板底下,他不会被不小心碰一下就双膝淤青,不会被轻轻摸一下脸就嘴角流血,天哪他一夜之间坚强无比、金刚不坏。


    喻游心也得到了一直以来,他想要的答案,如果他不要男人的亲吻和拳头,那他需要让别人看自己第一眼,他们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于是他从一年级第一个学期第一场考试就是第一名,是班长,学生会会长,一直到初三都未卸任,学校里谈论他的人从幼稚园里“那个母鸭子喻游心”到小学,初中,“相貌好又会学习的喻会长。”


    他为此付出太多,也不知疲惫,生病时,葡萄糖一滴一滴淌进血管里的同时,英语单词也正在一个一个跳进他的脑子里,外出吃简餐时,菜单化成一长串一长串数学公式,在脑海里踏起了舞步,陪阿婆看电视剧时,默读台词像在做语文试卷里的找病句游戏。


    他没有一天停下来,他不需要朋友,不声不响,精力充沛,他一天都不能停下来。只要他的名字在第一排第一个,没有一个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带有暴欲的目光未经允许只能黏在他的背上,没人敢粘在他脸上。


    拜托,别看他。


    他妈的,别看他啊。


    喻游心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的某一天,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容貌、成绩更加隐蔽,更加容易施之于暴力的东西。


    权力。


    他在那天又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他一个人安静坐在白色的沙地里,把手插进炙热的沙子里堆城堡,他听见由慢到快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就像自己的心跳声一样。“喻游心。”有人叫他,他把手从沙子里提出来,仰起脸,阳光和阴影一起盖了下来。


    喻游心猛地睁开眼,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每次噩梦醒来,他的心脏总给他一种要跳出自己胸膛的错觉,他摸了摸背,松开怀里的维尼熊,借着从窗帘中透出的月光,看自己被汗水浸透的手掌,手腕内侧有一条很淡的疤痕,阿婆把他养护的很好,仅仅一年就几乎看不见了,再过几年这条疤痕也会消失。


    喻游心爬到床头,喝了一口昨天临睡前剩下的半杯水,清醒了一下脑子,躺回了被子里。


    晚上在小公园,沈决问他,“有钱拿,没命花。”怎么看待,他没有直面回答他,只是反问他,“我能怎么看?”


    他不想在沈决面前流露绝望恐惧的神情,因为他知道他脸上只可能露出两种表情,可怜他?嘲笑他?他不害怕死亡,一年前他在浴缸里流血被阿婆发现,她叫了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蹲在手术室门口一直哭一直哭,等喻游心转醒过来,她也昏倒了,反而要喻游心坐着轮椅去看她。


    “你把我放在哪里?”醒过来的阿婆问,“你如果这么白白地死掉,是不是想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我有亏待你一点,让你不高兴一点?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心里有没有我这个老人家?人只要活着就好了,只要活着没有什么事更重要。”


    后来两个人出院回家,阿婆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阿婆去哪他就去哪,阿婆上网查,“小孩吃什么能补好身体。”后来又搜,“老人家吃什么能延年益寿。”,她想把一天延长到一年再到十年,他们都在等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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